“……不過，這只是本官第一次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你，第二次，是你昏倒在了京郊瓜架之下。正如沈姑娘所言，京郊那麽多民居，她家的瓜架不是最大的那一個，也不是最亮的那一個，更不是在通向京城必經之路上，就算你筋疲力盡，為何端端昏倒在了她家的瓜架下?只是巧合還是你根本意在找來沈姑娘作為你的證人?

第三次，當然就是你在廳堂之上問史永依的那三個問題。不過，你既然敢當著本官的面問史永依，估計也早就做好了今日被本官揭穿的準備。或者說，你根本不介意本官如何判定此案，無論本官如何判定，你都會義無返顧地去做。”

“是，衛大人，您說得全對。無論您如何判定此案，無論您如何定小女的罪行，小女都不後悔自個兒所為。”

王雅心揚起下巴，一旁的王剛夫婦雙雙掩面，齊齊長歎一聲。

“衛大人，您能想象一個女子整日裡遭受另外一個女子輕視、怠慢、喝斥的情景嗎?您能想象一個女子為了得到另外一個女子的友情整日裡低聲下氣、不言不語的模樣嗎?是，我王雅心是軟弱，從小到大沒有和人生過爭執。我只是很討厭爭吵，認為那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大夥兒一團和氣地不好嗎，就象雲永雅敘四人，明明可以很開心，為何偏要生出嫌隙?小女天真地以為，凡事只要我忍了、我讓了，就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史姐姐會變成以前的史姐姐，雲永雅敘會比從前更加親密。

可是事實絕非如此。氣焰，有時不僅不會因為你的忍讓而熄滅，反而會更加囂張。

雲如一向與史姐姐最親近，因為大哀山一事，她對史姐姐產生了不滿，史姐姐不怪她。敘蓉一向最敢說，與史姐姐不知爭吵過多少回，史姐姐還是不怪她。只有我，處處忍讓史姐姐，處處順從史姐姐，到頭來，她怨恨的人卻是我！

衛大人，您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嗎?就因為小女軟弱，所以就可欺嗎?就因為小女忍讓，所以就可辱嗎?就因為小女不爭，所以就要把有的沒有的怒氣全部發泄到小女的身上嗎?

史姐姐一夜間由嫡女變成了庶女，我私下與敘蓉議論過幾句，她就道是我令她在姐妹間抬不起頭來。程公子私下曾向我示好，她就道是我搶走了她的。雲永雅敘因為大哀山一事爭吵，她又說是我離間了姐妹四人。

我憤怒，不知如何表達。我委屈，不知如何傾訴。我惶恐，只能放在心裡。我寬容忍讓了十年，她反而變本加厲，我為何還要如此?既然我的軟弱只會換來羞辱，那麽我為何還要如此?她不是不願我再出現在她的面前嗎?那好，我便要失蹤，還要把失蹤一事賴到她的頭上。

當史姐姐再一次趾高氣揚地來到王府，要我莫要去金蘭閣時，我終於下了決心。事件經過大抵就如大人所言，打更老張撿到紅錦時，我與連翹正把史姐姐抬往後院，才會讓他撿了去。連翹在廳堂上說的那些話是我寫下來逼她背熟的。昏倒在京郊沈姑娘房外的瓜架下，是因為我知道沈姑娘與衛大人的關系，才特意選擇她作為我的救命恩人，同時也是我的證人。爹爹娘親之前並不知情，我不過是昨日才告訴他們實情，而他們方才只是護女心切罷了。所以，此事全是我一人所為，與連翹無關，與爹爹娘親更無關，請衛大人定罪。”

王雅心人小聲細，說了這會子的話，竟微微有些氣喘，尖細的臉蛋泛出片片紅暈。

眾人噤若寒蟬，似乎尚未從一連串的震驚中平複過來，史永依淚流滿面。

“雅心，我不該，你也不該，是我的錯，你為何也要犯傻……”

她撲倒在段氏肩頭，喃喃低語。

與史永依一同流淚的還有連翹。

連翹跪到衛奕身前，連連叩頭，“衛大人，此事是小婢所為，小姐只是、只是隨口一說，是小婢當了真，若要定罪，就定小婢的罪……”

衛奕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

“本官的職責只是查案，至於如何定罪要由刑部發落，所以這個頭，你怕是叩錯了人。”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王雅心。

“本官方才說的是‘拯救’， 你說的卻是‘報復’，恐怕說的不是一回事罷。”

王雅心一怔。

“衛大人，小女句句屬實，絕無隱瞞，事情真相就是如此，是小女受夠了史姐姐的欺負，所以意圖報復，請大人結案治罪。”她急聲道。

衛奕再次大笑，“你這女子倒是奇怪，喊饒命恕罪的本官見得多，請大人結案治罪的倒是頭一次見著。本官記得，你那日走進廳堂，再次見到主事大人與主事夫人，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讓爹爹娘親擔心，是女兒不孝’，那麽，你今日把自個兒說得如此不堪，便是對爹爹娘親孝順了嗎?”

“我——”王雅心遲疑。

而一旁的王許氏早已急不可耐，“衛侍衛是說此案另有隱情?”

衛奕道，“此案經過已經說得非常清楚，本官質疑的只是此案的動機，僅僅是為了報復嗎?”

“當然是，否則還會因為什麽?”王雅心聲音本就輕，這會兒因為心虛，更輕。

衛奕偏了偏頭，“若是為了報復，你為何不索性在京郊多待兩日，假裝昏睡，假裝失憶，讓那史永依受受牢獄之災不是更能一解心頭之恨?若是為了報復，你為何不乾脆讓連翹一錘頭打昏史永依，偏偏費盡心思、冒著風險想出一個利用紅錦代替鮮血嚇人的法子?若是為了報復，你為何不把昏睡的史永依扔得遠一些，難道你不知道清汙人隔日就會發現她?若是為了報復，就憑你王府千金的身份，為何不跑到主事大人那裡去哭去鬧去。主事大人是什麽官兒?那是吏部的官，是管官的官兒！你就再軟弱，連向自個兒的爹娘求助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