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絕,這樣真沒問題麽?萬一被……”安雷爾單手按在腰間只是象征意義的佩劍,在真正執行守衛職責的府衛視線中看似淡定,實則已經心虛到出了一手心子汗。 今日禮部夷司吳待郎到滬府太學講學,為了彰顯當代太學生風采,還特意挑選了像安雷爾這種體格高大、相貌堂堂的持劍立崗充當門面,這番講學,聽講的自然不止太學內的學生,只要能報上名號、出處的學生學士都可入內聽講,所以安雷爾倒不真的僅僅是個花架子,還得負責詢問來訪者、如允許進入則要記錄下來,不允許而要硬闖的,就是後面那不顯眼的真正府衛上場時候。
與安雷爾同窗鄰桌的絕宗若無其事的站在一邊,跟安雷爾比起來他顯得有些瘦弱,但臉上那陽光的笑容比起安雷爾那七分僵硬三分不自然更像個迎賓待客的,只是他說的話嘛:“放輕松點,我已經跟她說過了,保證看不出問題的,你做做樣子讓她進來就行了。”
“絕宗!老師在找你呢……”長了絕宗兩歲的學長小跑著來到門口,拉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就往裡走,“稍後的六藝表演你都還沒做準備,跑到這裡做甚……”
被拉走的絕宗完美錯過了他所等待的目標:當她出現在瀘府太學門口時,當即吸引到了在場大部分人士的目光,沒注意的那部分只是距離角度問題以及瞎子,非是她有多美豔絕倫、貌若天仙,亦非她乃何有名人士、權貴名流,只因為她那頭明豔的紫色長發。
異類、異類、異類、異類……
哪怕沒有那些傳說中的修士神通,安雷爾也能明白那些注目於那紫發女子的人心中何想,畢竟,他也是這麽想的。發之色,中原大地乃至東南蠻夷皆是黑色、偶有淺色呈黃,西夷之地有紅、棕、灰、金色等,便被中原人傳言為妖怪,像安雷爾這種太學生,有些見識知道那些異族之人並非妖類。但這紫、綠、藍發色,那便是異類的識別體征!
就算是真異類,如今大夏廣開政策,無有違法犯紀之行,便是異類也能行走於人間,除了好奇的目光之外便無更多的行為傾向於那紫發女子。只是……她走過來了!安雷爾心中警聲大作,冥冥中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她就是小絕相約的那人。
無論安雷爾如何祈求各路大神先聖,這種缺乏誠意的臨時抱佛腳顯然並沒有什麽卵用——“同學,這是我的路引,我是來聽講學的,不知該往哪裡走?”紫發的女子遞出了一本至少從封皮上看毫無問題的大夏路引。
“陸、陸品學妹是吧。”安雷爾結巴了,這路引還真一點問題都沒有,紙質、印鑒都是真的,從上面記載來看,這位陸學妹還是根正苗紅的大同黨人後代,跟第一印象以為的異類八竿子打不著關系:“進門左走,一路有指引牌和同學會引導你過去的。”
‘完美,就是……’陸夫人略不自在的按了按纖纖細腰,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彈性結實,‘效果太好,反而讓人家感覺青春不在了啊,原來我也有過這種小蠻腰呢~’
陸夫人,叫夫人,一般而言自然是已婚婦女,只是,陸夫人的丈夫在婚禮當天就非常神奇的死於一口冷水噎死,於是陸夫人就當天繼承了丈夫家產,頂著克夫之名守寡二十多年。女人年紀漸大就越喜歡孩子,陸夫人因此認了不少乾兒子乾女兒,比如絕宗,今天來這一趟一半原因也是絕宗邀請她來的,另一半原因,則是來看看當年的學長,今日的禮部夷司吳待郎,來看看今天他如何下不來台。
吳待郎並不知道有個人特意來看他出糗,也許還不只一個人準備看他出糗,那對於現在的吳待郎而言並無甚意義,現在他正在享受著滬府太學裡眾多太學生們的仰望目光,不論裡面有幾分真正崇幕之意,對於吳待郎而言都是件極為享受的事,“千步外百發百中,都是我大夏未來的國之棟梁,韓博士教學有方啊。”
頭髮半白的韓博士對這種客套話早已免疫了,畢竟他今年就快百歲高壽,明年就該退休養老了,若非這種場合他作為太學之長必須出面,他連招待吳待郎的念頭都沒有,到了他這個年紀,到處走動都是件怪辛苦的事兒,“不過是這些學生上進罷了,老朽可居不得這功勞。吳待郎請這邊走……”
目送以韓博士、吳待郎為首的一行人離開,剛剛還在表演弓藝的學生頓時開啟了閑言碎語模式:“那個就是吳白癡?”吳待郎正名吳柏池,其諧音不甚入耳,幼年頑童時倒有些人取笑過,自他步入仕途後也就無有何人在他面前提過這頗為低級的話,只是,最近他這個小名綽號在不少年輕人口中流行了起來,原因嘛——
“軍武社三天前就開始準備,昨晚還放出話不當場罵到吳白癡氣吐血就散社,說實話,我都看不慣這吳白癡,不是顧及我那幾位長輩,我也想參加進去。”這名言語之中毫不掩飾鄙視吳待郎的同學姓宋,他的看法其實也代表了這太學中大多數學生的看法,年輕氣盛的太學生們對於主張求和、一直表現得好像大夏打不起的吳待郎那是半點都不待見,奈何他們多半都有些親族關系在朝,不敢冒然公開與那吳待郎對峙。
絕宗也是知情人之一,對這事兒他持旁觀態度,但從他邀請乾媽來看熱鬧的行為來看,對那吳待郎也是抱著惡感:“不參加,還能看戲呢,都趕緊收拾收拾,動作快點興許還能佔上幾個前排。”絕宗借勢催促了一下一乾同學,他有點擔心……
由太學生們平時舞刀弄槍的演武場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個臨時搭出了諾大的講學會場,高高的簡易遮陽棚下,幾位有所修行的老師招來徐徐涼風,讓這聚集了千多人的會場變得不是那麽壓抑,如果這會場裡聽講的只是太學生們,老師們可沒那麽寵著他們,真正受優待的,是那些受邀或未受邀卻自來客人,簡單的待客之道,雖然有些客人並不受歡迎。
“這位同學,可以、呀!”陸夫人差點本能一巴掌打了上去,什麽人敢這麽輕薄搭她肩膀,“是小絕啊,亂搭淑女的肩膀這種行為我可……”
絕宗一頭冷汗的捂上陸夫人的嘴,讓她口無遮攔說下去,說出她的身份或者跟他的關系還是一回事,說出某些話來……“抱歉,同學,我朋友打擾你了。”絕宗在周圍或認識他或不認識他的同學們怪異的眼神中把陸夫人拉走,他已經能想到那些同學之間會傳出什麽猜測,哪怕他與一名女性當眾親密接觸這種事情傳進老師的耳中就足夠他得到一場麻煩。
好在有個人幫他拉住了同學的視線和注意力:本次講學的主角吳待郎上台了。在逐漸普及的術法造物幫助下,吳待郎的聲音傳進了在場每個人耳中,哪怕那些準備讓這位吳侍郎下不來台的太學生們也認真聽著:
“諸位瀘府太學的師者、學生,諸位來賓,非常感謝諸位願意聽我這一番粗陋之見。如諸位所知,我吳柏池乃現任禮部夷司待郎,我今天這次講學,就簡單講一下對夷問題。兩百多年前,前朝-青皇帝失德,朝政無能,天災人禍不斷,各路草莽亂軍紛紛而起,軍閥混戰乃至中原大亂,給了化外狄夷各國可乘之機,我們都知道,那是一段漫長而黑暗的日子。
幸好,我朝太祖龍嘯天帶領我大同黨揭竿而起,攘外敵、平內亂,方有我大夏如今興盛於世,令萬邦不敢輕視的局面。但,各位,莫忘了,戰爭是可怕的,在那一場場戰爭中,我們失去了無數寶貴的國民生命,遺失了多少先祖留下的知識與財富,事實上,不止是我們,那些曾經肆虐我大夏國土的狄夷各國,也在戰爭中失去了很多,我們當反思,也在反思。
現在的世界,是一個大反思的時代,無論是我們、還是那些狄夷。崇拜權威是必要的,但我們也要獨立思考,檢驗其是否正確,其最後都要我們實事求是……”
談古說今的話扯了一堆,有些人聽得滋滋有味,有些人無聊到在底下打哈欠,而有些人,則是把他說的東西提煉出一條又一條要點,準備著做點什麽。
“……今天,很多人不明白,時代已經變了,不再是世界旁觀看大夏的時代了,而是大夏需要準確認識世界的時代。太宗有言,發展才是硬道理,而如今這個世界,發展要保持開放、合作,那麽,要如何合作呢?講長遠我可以講很多,而在座各位甚至能講得比我更好,畢竟將來是年輕人的天下,我要講的是基本點,表態。我們要讓世界知道,大夏主張和平、合作、發展,要發出聲音告訴他們,那就是我所做的工作。”
吳待郎停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潤潤喉,而這兒,給了那些迫不及待想要說話的人一個良好的時機——
“吳柏池待郎,我總結了一下,您剛才話裡的主題之一,是反對大夏有任何戰爭、或者大夏國民發出戰爭的聲音是麽?”一位太學生站了起來,語氣不急不徐的發起第一次提問。
顯然還沒意識到底下將要發生什麽的吳待郎放下手中的杯子,淡然一笑,“就如我方才所說,如今的時代主題是和平與發展,那是自太宗時就定下的發展方向,而我們現在實現了它,但還要堅持下去,保護這個成果不受一些衝動無知的極端民族主義者破壞。”
吳待郎的話音剛落,第一位太學生還未回座,第二位太學生就站了起來:“我想請教一下吳待郎,您認為是什麽讓大夏擁有了現在的和平與發展?”
哪怕感覺到一點不大對勁的苗頭,吳待郎還是強自鎮定的回答了這個提問:“當然是我大夏當朝黨政英明領導下、眾多大夏國民共同努力建設的成果。”這種官面話任何一個合格的官員都會說,尤其是他這個經常說些民眾完全搞不清楚重點的外交話語的待郎。
在太學老師們試圖按下現出苗頭的學生把事情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之前,第三位太學生站了起來:“您認為我們應該具體去做些什麽,才能保護住現在的和平與發展呢?”他特別在“具體”二字上加重了讀音,堵住吳待郎再次用官面話搪塞的機會。
乾咳了幾聲,各種心思雜亂自腦中閃過,最終組織成語句自吳待郎有些乾澀的口中吐出:“自然是緊跟在當朝黨政領導下,懷抱和平為大夏的繁榮建設貢獻每一分力量,讓世界看到我們、聽到我們堅持和平發展的想法與聲音。”
已經完全是預料之內的,第四位太學生站了起來:“那麽,您是如何看待如今我大夏與修羅國的北境線問題,與斯坦族群的西北問題,與東洋扶桑、高麗、呂宋島等在東南的海域島嶼問題,按照您的說法,只要我們、或者說您這位夷司待郎告訴他們我們要求和平,他們就會主動退讓合作是麽?”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尖銳問題,大夏自立國以來就面臨了各種挑戰,尤其是周邊狄夷的敵意,一個強大起來的大夏可以說是他們最不想看到的,為此他們可以做出各種讓大夏惡心的事來,而眼下最引大夏國民注意力的,正是剛才所提到的幾處。
在吳待郎組織出合適的回答之前,第五位太學生站了起來:“吳待郎,我也有一問。方才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您話裡有個意思,凡是發出戰爭聲音的人、任何認為大夏可能需要戰爭的人,都是衝動無知的極端民族主義者?”
同樣是個挑刺的問題,或許有幾分糾結於字眼的意思,卻實實在在扎進了在場眾人的心中,無論吳待郎怎麽回答,都讓聽者留下了這個印象:吳待郎盲目攻擊所有非求和者,是個非吾即敵的極端分子。
“諸位同學別著急,一個一個來,我也只有一張嘴,你們問多少,我也得一個個回答是吧。”吳待郎趕緊一句話穩住隨時可能揚起來的波濤,讓這些學生問太多,他就會陷入被動,作為人數劣數的一方,他需要主動引導話題方向與焦點:“首先,我只是說到現在大夏內有一些無知而衝動的極端民族主義者意圖挑起戰爭,並不是認為所有戰爭論者是極端民族主義者。”
再次抿了一口水,潤濕喉嚨的同時,吳待郎也是在意圖放松現場氣氛:“其次,外交是一門複雜的工作,並不是簡單的一句話兩句話就能達成什麽目的,就像和平與發展,不是我一個人一句話就能實現的,那需要全大夏民眾在當時黨政領導下共同建設實現的。”顯然,他又再次玩起了萬能官話的招數,而這其實只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第六位太學生站了起來,剛好就在陸夫人前面,把她的視線擋了個結實,這讓陸夫人不滿的撇了撇嘴,她來這兒可就是為了看上面吳待郎難堪的,“祝你本年大考登科,少年。”陸夫人輕微的一句並沒有多少人聽到,除了她身邊一口氣嗆到喉嚨又不敢咳出的絕宗。
這位同學顯然不知道後排發生了什麽,依舊說出了他要說的話:“吳待郎剛才所說,你走遍了狄夷眾國,見多識廣,比之太祖都要廣闊,所以得出了與太祖當初不同的世界見解,您這句話,是在否定太祖所提出的大同黨章根本,否定太祖當初提出的‘我大夏與狄夷因政體根本不同,存在必然敵我矛盾’的觀點?”
誅心之論,這下臉色難看的不僅是吳待郎了,在場大多數人都變了臉色,尤其是前排的那些老師和來賓,比起還在學習的太學生們,他們更清楚這個問題有多嚴重,就算近兩朝提出了太祖的一些錯誤,卻從未敢否認大同黨的根本、否認太祖的理論,別說吳待郎說是,他就是說不是,只要言語裡有一點曖昧的成分都會讓他陷入嚴重的政治麻煩中。
“這個、我、我……”吳待郎激動得話都說不順了,千種辯解擠在嘴裡就是組不成合適的語句,按著講桌的雙手急著直發抖,事實上,他是全身都在發抖,急的,也是氣的,然而,更讓他又急又氣的還在後面——
“吳待郎,我也有個問題。”第七個太學生站了起來,他正是軍武社的社長李安,“眾所周知,我大夏被眾多狄夷所仇視,尤其是那阿茲特克國,更是東南海域問題的推手,阿茲特克派遣了一支法師部隊駐扎在東洋,最近還闖入我大夏海域,威脅我大夏國民安全,而您,卻一再強調所有狄夷國家都對我大夏抱有和平,還曾在一次會談中提出‘外交不能代表大夏利益說話’, 否認大夏利益的正義性,這讓我不得不懷疑,你,吳柏池待郎在!賣!國!”
“嘣!”一聲巨響,吳待郎拍在桌上的手幾乎變了形,他卻連呼痛的時間都沒有:“我、我、我!我吳柏池在此對天發誓,若我賣國,就讓老天現在就劈死我!!”
其實李安也不認為吳柏池真的賣國了,只是單純認為他是白癡而已,這賣國的指責不過是文人常用的汙蔑手法,而吳柏池那賭咒發誓的話也確實洗清了他賣國的嫌疑,這個世界對天發誓可是實實在在會——
“哐—哢—嘭!!”
伴隨著驟然的巨響,在千名太學師生、數百名來賓的視線中,吳待郎原本站著的位置爆出一團夾雜著些許血紅的木屑與塵土之花,之所以沒擴散傷及台下的人,還是在場府衛及時反應過來加以束縛。
發生了什麽?
“前輩,為什麽你每次指的路都讓我陷入了更大的麻煩裡啊!!”【別抱怨了,至少你活著逃出來了不是麽,連這種磨難都經受不住,你以後怎麽面對那些人為刻意針對的刺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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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小劇場:
“某種意義上靈驗了不是麽?哈哈、哈、哈……”某個紫頭髮的女子在乾兒子的眼神下尷尬笑。
頭疼萬分的絕宗額頭青筋爆起、捏碎了配劍吊飾:“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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