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四的一生大概可以用三個下午來概括。 他出生於很多年前的某個五月的下午。
他的生命的重大改變在某個下午完全改變了。
他的生命也同樣在某個下午結束了。
前後左右不過半個月。
有時候改變意味著很多東西,包括自己的位置,別人的位置,自己的結局,別人的結局。
但同樣,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刁四回到刁家村顛覆了特派員的小革命基地的建設,同時在半個月的時間裡殺了不少人。
梗在喉嚨裡的半塊紅薯依舊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自然心神不寧。
心神不寧開始疑神疑鬼。
“你是不是要殺我?”
“噗”的一刀將村裡的某個出來遊戲的小孩砍翻在地。
“你們是不是要殺我?”
然後順道將小孩的父母兄弟姐妹們悉數的殺死。
因為懼怕報復。
因為那些人死不絕就會回來。
因為那些人回來就必然意味著自己的結束。
那些人會罵他。
那些人會打他。
那些人會殺他。
屍骨甚至會被跺進泥土裡永世不得翻身。
鄉親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兒。
老實說,以前他還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但是現在開始懷疑一切的他,一個又一個眼神裡的信息被他不斷的加工整理,變成了另外的東西。
自己凌辱的黃花閨女上了吊,自己從每家每戶裡摳挖出最後的口糧去犒軍,自己已經殺了很多很多反對的人。
但是自己依舊睡不著。
鄉親們灰頭土臉,鄉親們瘦骨嶙峋,鄉親們的眼神開始不對。
盯著他看。
像狼一樣地盯著他看。
冷靜,冷淡,還有冷酷。
終於半個月後,駐扎村子的官兵得到了急令。
要撤走了。
“你們不能走!”
刁四急了。
他已經在這個村子裡沒有任何能夠信任的人了。
所以說,這似乎預示著開始。
但是和自己拜了把兄弟的把總愛莫能助的搖搖頭。
“不行,前線吃緊了。”
這半個月可以說除了刁家村,自己毫無進展。
王越的核心地帶依舊無法被小分隊突破,反而因為各種各樣的陷阱和零散民兵的伏擊死了很多人。
這讓他的心情很苦悶。
對面村子的政權建設隻要超過一個月,基本上除非千人規模以上的軍隊快速的突破,否則就會被已經訓練出來的各色遊擊隊員和與之配合的農民自治組織一起拖入到一個低水平戰爭的地獄裡。
這些人並不在戰場上和他硬碰硬,但是各種各樣惡心人的招數不要錢的上。
在水裡拉屎,在屎裡下毒。
神出鬼沒的暗箭黑槍,還有考研玄學的地雷陣,還有莫名其妙的空無一人的村子,想抓個墊背的都要考驗人品。
自己人的士氣已經下降了一半多。
當然也不是毫無結果。
好歹抓住了幾個疑似遊擊隊的角色,然後自己二話不說地把對方剝了皮。
血淋淋的肉被丟在黃色泥土上,發黑的血液不斷滲進土裡。
然後,自己同隊的同胞兄弟就被對方抓住,用木棍從到嘴的捅個對穿,扎在土山上讓自己看。
木棍下面是兩個用血寫的字――“報仇”。
你能殺我,
但是我也能殺你。 我們來比賽誰殺的更多吧。
自己是在和一群瘋子作戰。
小隊的頭目莫名其妙的這樣想,自己是在和一群根本不知道恐懼、不把人命當人命的瘋子在打。
被串在木棍上的同胞兄弟身上,蒼蠅嗡嗡地飛起一片,雖說已經見識過那麽多死人,但是頭目仍然一口吐了出來。
自己雖然殺了一些人,卻依舊不知道對方究竟有多少人。
而且那一刻,小隊伍的士氣已經瞬間崩潰了。
一連失蹤的好幾個兄弟,以及第二天被串在木棍上的屍體如同警告一般。
似乎自己活剝人皮觸及了對方的底線了。
所以,對方也就不需要顧忌什麽了。
“鬼!他們都是鬼!”
精神崩潰的小兵在而耳邊的叫喊讓其他人驚若寒蟬,所以自己不得不出刀殺了這個小兵。
“我們回營!”
然後他宣告了一天前從大營那邊傳來的消息。
答應那邊開始收攏自己這些潑出去的小兵。
刁四之前的頤指氣使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
只剩下了惶恐,發自內心深處的惶恐,鼻涕眼淚伴隨著身體的顫抖不受控制的流。
“你們不能走啊,你們不能走啊,你們走了我怎麽辦?”
那樣子讓頭目一陣子犯惡心。
就是為了你,我兄弟才死的那麽難看啊!
如果不是你找上管營的,如果不是你說要帶路,如果不是你說你要奪回家產……很多事情根本不會發生。
你以為,你是誰?
厭煩,發自心底深處的厭煩。
厭煩於那破鑼嗓子裡發出的每一個音符。
“你好自為之。”
你愛怎麽死怎麽死。
……
事實上,刁四也想過跑。
當天下午官兵離開不到一個時辰,刁四就裝模作樣的往村口走。
然後被人攔住了。
“刁老爺,刁老爺。”
來人臉上是戲謔的笑容,但是那張熟悉的臉讓刁四想到什麽。
“你看誰來了?”
對方試圖引起自己的注意。
但是刁四頭也不抬,悶頭就跑。
可是缺乏鍛煉的刁四沒能跑出多少步。
就被後面人追上了,接著後面人一棍子將他敲翻在地。
天旋地轉,恍恍惚惚。
一堆人圍了上來。
那些刺耳的笑聲開始充斥在耳邊。
“有意思,有意思,果然那群中國佬什麽都猜到了,‘還鄉團’是麽?”
朦朧中看到了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
當然,樣子和自己見過的漢人式樣完全不同。
高鼻深目,完全一副夷人的五官。
黑色的製服,以及大簷帽帽徽上的金色鐮刀錘頭。
“政委,人我們抓到了。”
另外一邊,則是那個老婆被自己玩了後不堪受辱吊死在房梁上的村子裡的外來戶,丁五。
“所以可以開始審判了。”
丁五看了自己一眼。
如同狼一樣的看了一眼。
“我建議不要讓對方死的那麽輕松。”
丁五繼續說著。
“所以,刺刑吧,這個大家最近都手熟了。”
刺刑,是大家得知自己同志被官兵剝皮後大家對付官兵的招數,概括起來就是將官兵整個的串在一根木棍上豎起來。
既然你不講人道主義的死法,那麽我們也不講。
看誰怕誰。
而那個所謂的“政委”則點了點頭。
他並不介意這些同志們的凶殘,因為見識過很多被還鄉團糟蹋過的村莊,以及慘死在對方手中的自己人,都讓自己有種如果炮彈管夠乾脆像三胖一樣把對方“炮決”的衝動。
而刁四張大了嘴巴,不知該說什麽。
刁四的判決在兩個小時後舉行,因為時間緊迫的原因,工作隊還要去下個村子主持逮捕和審判。罪狀是提前收集好的,整個村子被折騰了半個月,死了不少的人,大家臉上滿是麻木。但是政委相信麻木後面依舊是壓抑這的仇恨。
用王越的話來說,革命是孕育在群眾中的,而非我們所帶來的。
對於舊世界的仇恨,對於新時代的向往,構成了大部分人革命的主要動力。明末的同志們雖然對新時代的認知是不夠的,但是深深經過整個落後時代的殘酷和悲哀的他們,仇恨這方面絕對是管夠的。
所以,對於仇恨的發掘可以是這些人初步的選擇能給對方報復機會的自己這邊。
而還鄉團則無意中加快了這個過程,人心還沒有被還鄉團殺服,反而是讓這些人明白在王越帶來的革命面前,任何人都別想中立和幸免的這個事實。所有人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加入革命的一方來保護自己還是加入反動的一方來鎮壓革命,這個選擇決定大多數人最後命運。
現在這個村子已經被刁四徹底推向革命的這邊了。
不得不說,雖然王越的組織手法比起後世的一系列成功的赤色團體來說,實在是過於粗糙,但是所幸這個時代的王朝末年,粗糙的統治手法幾乎遍地都是。對於知識的匱乏,對於民眾的愚昧,以及對於自身的不自信,使得還鄉團不可避免的走上極端的道路。
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既然革命軍說要讓天下人吃飽飯,那麽任何想吃飽飯的泥腿子都是革命軍的分子。
所以先殺了革命的小分隊,再殺了革命的群眾,最後殺沒有革命卻又不支持自己的群眾,逼著不願意選擇的所有人做出選擇。
事物在極端中最終走向自己的反面,於是不革命被逼著革命,因為反革命那邊殺人已經不顧及最起碼的正常邏輯了。
而刁四在被判決後乾脆把心一橫,反正就是個死而已,勞資爽過了,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大把地草你們婆姨。
但到了刑場,他還沒看清刑具的時候,就被背後的同村人一腳踹翻在地。
“你們這些雜種,也就敢虎落平陽的時候欺負欺負勞資罷了!到時候大軍回來,還是要把你們這群人……”
他當然是不服的,他認為這是對方心虛了,他覺得自己死了也不能讓對方稱心如意。
所以他開始詛咒和辱罵。
但是他的話沒有說完,一個年輕人就一鋤頭敲在他嘴上,將他的半截牙齒和後半截的話語打進了肚子裡。
不過大部分人依舊沉默著,沒有話語。
幾個壯漢提著鋤頭跟進過來,掄起來就往刁四身上砸。
“停下來!停下來!”
“彭!”
一聲槍響。
“我知道大家都對這畜生有仇。但是你們這樣打死他,不是太便宜他了嗎?”
丁五上前去,給自己同村人說著。
“他必須死的很難看。”
所以不能殺頭,不能槍斃,甚至亂棍打死也不行。
因為不夠難看啊。
村人愣住了。
“怎樣才能算死的難看呢?”
“這個麽,我們請了城裡的大師傅來,雖然千刀萬剮不太可能。但是要讓他死的很難看……足夠了。”
於是恍恍惚惚的刁四被拉了起來,綁在了方塊的木頭柱子上。
他的褲子被扒掉,一根兩手才能堪堪握住的削尖原木被繩子固定在他屁股後方。
“你們……你們要做什麽?”
“咚。”
兩個村裡的鐵匠開始用錘子敲原木,一錘子下去後,隨著原木扎進了屁眼裡,一股異物帶來的脹痛感讓刁四發出了女人一樣的尖叫。
“這……這樣麽?”
大家瞪大了眼睛看著。
鄉下人的殘虐心理得到了滿足。
原來還可以這樣啊。
錘子砸在原木後方的震動,挺進,整個屁眼逐漸撐大,撕裂,直腸被脹開。
“疼啊啊啊啊啊啊!!!!!!!”
快哭出來的疼。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快要崩潰的疼。
“咚。”
“啊啊啊啊啊!!!!”
“咚。”
“啊啊啊啊啊!!!!”
原木沉悶的響,越來越深,而刁四感覺整個身體快要被脹開了。
刁四開始像女人一樣的叫喊,接著口吐白沫翻著白眼。
腸子被穿了過去,然後是五髒六腑。
最後“噗”的一聲,尖端從嘴裡冒了出來。
如同被串在木棍上的一張獸皮。
……
洪承疇夜半驚醒。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漫山遍野的紅色的花朵,不斷的覆蓋住了所有視野。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大地,紅色的植物,還有紅色的人。
紅的如同血水一樣的濃厚。
於是半夜裡驚醒過來。
太多的違和感,已經讓他覺得自己似乎沒能把握住面前事物的關鍵。
銅川的防守戰打得不錯,對於王越的根據地,已經將整個外圍啃的差不多了。
眼看著王越就要走上滅亡的道路了,但是為什麽就是感覺不對勁呢?
他試圖把自己帶入王越,但是最後失敗了。
能收集到的王越的消息還是太少了,少到老洪試圖帶入王越來推斷王越的意圖都不可避免的失敗。
這讓老洪心裡一驚。
不可避免的心裡一驚。
不可推斷,那麽就意味著太多的突然性,太多的突然性就意味著事物的整體的失控,事物一旦失控就不可避免地走向自己的反面。
邊區三衛的消息已經很久沒有了。
自己送去了信。
正在打銅川的“革命軍”不得不說勇猛,但又帶著太多的熟悉的色彩,一板一眼地攻城手段似乎與陝北軍戶常年練習的如出一轍。
不對!不對!不對!
老洪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冷汗從額頭滴了下來。
不可能吧?
不會吧?
王越,其實還在北邊……打三邊?
他怎敢如此膽大包天?
那是三邊,不是內地!
三邊的邊軍常年掙扎在死亡線上,和蒙古人常年的對峙、仇殺、相互掠奪,使得邊軍的戰鬥力可以吊打內地八成以上的軍隊。
更何況王越手裡的兵丁滿打滿算隻有一個月臨時編煉的三萬而已,和邊軍去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不對!不是以卵擊石!
仔細想,再仔細想!
洪承疇眉頭緊鎖,腦子裡開始痛苦起來。
如果一個月就可以編出一支吊打陝甘邊軍的隊伍,那麽王越本人得強到什麽程度?王越隊伍的組成還有戰法軍陣得強到什麽程度。
洪承疇本人可不相信隻要守住所謂“大義”便可天下無敵那套,更何況王越的“大義”可是能拉更多的泥腿子的,而自己這邊的“大義”卻對基礎的軍餉也扣扣索索。
必須重新估量王越!
必須重新估量革命軍!
“所以銅川不能慢攻!”
洪承疇本來指望的三邊已經落空了。
“必須急攻!”
於是第二天,老洪開始集結所有隊伍。
因為王越的實力沒辦法估量,所以老洪的主意很簡單,把仗打得更爛!
爛到對方跟自己掉到同一水平線上!
一波解決銅川的“革命軍”,然後一口氣拉著大軍進入王越的核心腹地燒殺擄掠。
大家一起空對空,誰也別想拉外援!
然而,就在洪承疇想快攻的時候,王越卻已經開始馬不停蹄的南下了。
最後的一場賭,就開始賭在誰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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