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載淳的沉重是因為他不得不面對的擇後納妃,終究來臨了。 尚虛齡十五的載淳對景和門與景運門中間那塊‘內務府’的匾厭極了,被兩宮架作傀儡皇帝已經很無奈了,還被內務府大總管安德海那死太監弄得丟了很多年臉,如今好不容易安德海去了外地,內務府又來了一批他的“未來媳婦”,竟讓還有榮玉兒,且不說那婆娘有多凶悍,隻說她成日與安德海眉來眼去那樣兒便令人不知滋味,頭幾日才“非安大總管不嫁”,這前腳安德海出了門,後腳就作了備選秀女,且不說她阿瑪的能耐,嫡母東太后這可不是拿載淳的婚姻當兒戲麽。
載淳打開了米足給他的食盒,鄂嬤嬤偷的急,卻把菜肴中的精華全部揀走了,那“金蟾望月”給偷得只剩一張大荷葉和幾朵瓜皮兒雕的荷花。太醫專門為皇上所開了幾套食療方供禦膳房參照用以補勞補壯陽氣,其中這道梅花瑞祥以山瑞裙邊加以蒜瓣,雞鴨骨原湯煨製,被鄂嬤嬤揀得只剩白菜墩頭作的“梅花”了,載淳早上還疑這日的菜好生奇怪,缺胳膊少腿兒的,原來鄂大潑老毛病犯了,偷也就罷了,好歹給皇上留兩口呐,南京前幾日才進貢的一支大烏參欲給西主子慶賀新春所用,西主子瞧皇上快成親的年紀還如此瘦弱,親自督了壽膳房的人給皇上燉製了兩天天夜給他送了去,皇上一看,這大烏參竟完好無損地躺在了鄂嬤嬤偷食專用食盒中,還有一道麒麟送子,以大蝦去腸去殼,僅留紅尾巴,蒸製熟後配以鮮爽茄汁,獨具匠心的禦廚以淡黃色瓜仁點綴蝦身,好似四面威風的火麒麟,雖歪歪倒倒沒有造型的躺在了菜碗之中,只不過他在宮中大小宴席上見此成菜也見得不少,載淳無奈地擺擺頭,“可謂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鄂大潑,也不怕把佟歡花補成‘佟冬瓜’。”
剛走到景和門,便迎面撞上了榮玉兒,榮玉兒瞧著皇上,不是裝小丫頭,便是扮小太監,就沒忍住打趣兒他,“皇上,您可是會尋樂子,這回竟連食兒也備好了。”
“榮姑姑,朕若趁小安子回來之前賜你個封號,他是不是又得抱著額娘哭了去?”
“皇上可別拿奴才頑笑,皇上天子之軀,奴才哪裡配得,奴才不敢妄想‘非份之事’。”
“非份?那你跑這裡頭來作什麽?替朕掌眼?榮姑姑如今大姑娘一枝花的年紀,嫌朕嫩了是真罷。”載淳一臉地輕佻嚇得榮玉兒往牆根直退。
“皇上請自重。”榮玉兒不得不向載淳求饒。
“自重,朕這麽瘦,自重不起來呐,姑姑,朕全身上下都給你看過了,你不愛朕卻要愛安德海,太令朕傷心了。”載淳未提食盒的胳膊一把將榮姑姑堵在牆邊,“好姑姑,朕親你一個,回去便賜你封號如何。”
榮玉兒算是明白了,載淳就是拿她氣安德海,榮玉兒又不敢打他又不敢踩他,突然想起安德海說過載淳米足,她忙喊了一聲,“米足!”
載淳嚇得一個手打滑,險些又摔了菜碗裡的好參好翅,側頭望一望,哪裡有什麽米足,載淳慍惱地捏住榮玉兒下巴,“好姑姑,朕勸你不要惹朕,嗯?”載淳輕輕松開了榮玉兒下巴,回頭瞪了她一眼,便雲淡風輕地提著險些摔壞的食盒轉身欲離去,載淳未走兩步辮根一緊,曉得定是那榮玉兒抓住了他的辮子,載淳愈是惱了,轉過身子,一雙飛揚鳳目配一抹邪魅的壞笑,“姑姑又舍不得朕了?這會子,不怕你安哥哥傷心了?”
榮玉兒忙松了載淳的辮子,
“奴才情急...皇上可知哥哥此次遠行歸期?” 載淳冷冷地哼了一聲,“歸期,朕高興,明日便令他打道回府;不高興,就不用回來了。”
“你可是皇帝!怎可草芥人命!他犯了什麽滔天大罪?你連個奴才都容不下!”榮玉兒氣得滿臉通紅,指著載淳口不擇言起來。
“他的罪,朕沒必要跟你一個人交待一次,你自己日後就知道了。”載淳拍了拍襟前,看了一眼榮玉兒,心裡覺得不知是安德海太有手段還是榮玉兒品味太奇怪,總之這兩貨都很難以尋常思維去理解。
不過載淳接下來有的忙了,每次回到養心殿剛換好便袍,屁股尚未坐熱乎,兩宮太后就齊齊來逮他,王婆說王家西瓜好,李婆說李家桔子好。
載淳托著腮臉左耳朵聽額娘念叨,“皇兒這回聽哀家的罷,額娘給你選的姑娘個個貌若天仙,額爾赫家的丫頭英氣非凡,富察麗庫豔冠群芳,白兒乃異族女子,美貌非常,和和齊氏女子皇兒日後就會喜歡。翩鴻是和碩格格千金,亦是皇兒表親,從小也認得,皇兒曾經還說翩鴻姐姐是‘仙羽凡身,曼若隨時會飛走一般’...”
“朕是說她太瘦...要和碩格格多給她吃些肉。”載淳可不記得還有個瘦巴巴的表姐。
那一頭右耳朵旁坐著高貴大氣的皇額娘,“美貌固然是好,隻容顏終有衰退那日,學識卻能令人愈增神采,相由心生,即便是相貌平常些的女子若能以詩書熏陶,真知卓見灌溉亦會逐漸成長為窈窕淑女,皇兒乃一國之君,日後什麽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女子亦在臣服之列,可如今,卻要挑一個心腸柔善,大方溫婉的女子以才情氣度折服眾妃妾才好。”
“長得能看便行了,主要是能有容人之心,若是選了妒婦作皇后,那朕可不娶。”
兩宮太后仍舊每日你一言我一語地為皇后的人選爭論不休,載淳成日困在養心殿聽東西太后似拿了殊死較量的勁兒在他跟前較量,冬去春來,冷清的紫禁城終於又迎來了一個紅紅火火的新年。
同治七年三十之際,兩宮太后仍未統一意見,隻商定令諸秀女於新春佳節面聖,令皇上挑選可有合心意的姑娘。
隨新年辭舊迎新的爆竹燃響,同治七年亦翻了新篇兒,內務府的秀女齊齊換上了體和殿為小主們量身定作的旗裝與高底鞋,偌寒的天兒說來是春季了,卻冷得兩宮爭吵的力氣兒也沒有了,皇上的猴兒也早早挪進了暖室,如畫館替東秀女設計的衣物顏色都以喜慶為主,東太后最終定了以大紅團壽平金尚寶為緞地,給每位姑娘作一件紅紅火火的夾棉半臂長袍,圓領衽邊以及兩腿開裾處均接鑲藕荷緞袖,以灰鼠皮毛剪成百花鬥豔之景覆與藕荷袖緣,更綴以民間巧手藝人特製“十八鑲”與主臂袖之上。十八鑲工藝複雜,樣式變化多端,有時一袍用料甚多於衣料本身,東太后定賜此套大紅旗裝複賜元狐皮製圍脖一人一條,秀女們歡歡喜喜地換上了東太后所賜的正紅旗裝,圍上雪白的狐皮圍脖,各人將頭髻梳成整整齊齊的一字髻腦後挽成燕尾狀,左邊插一朵玫紅色的剪絨花兒,右邊插一支琵琶吊墜金釵。
西主子的講究可就多了,顏色要豔麗奪目,又能突出各人氣質,既得保暖,又得華麗,不用正紅卻不能被正紅比了去,如意館的畫師齊齊絞盡腦汁為西秀女設計新衣,定稿後為裡外兩件一套,裡身為鵝黃圓領馬蹄袖右衽長袍,全鵝黃閃緞,馬蹄袖以石青緞地製,以三間色暈針刺法繡折枝紫繡球左右各一朵,以兔毛內鑲出鋒,又以藏藍洋紗製對襟石青色翻毛領馬甲作外衣,那洋紗的藍透出袍身的鵝黃,亦藍亦紫,如仙如幻。還有未留名的秀女,內務府同意替她們定作了新衣,隻為讓這些秀女給其他秀女作個陪襯,衣裳作了下來,也還是有些韻味兒,額爾雅首先穿了自個兒的一套,內務府為了喜慶的氣氛,選了深玫紅團金線暗紋圖案緞地,給姑娘們作了一身兒夾襖袍,配桃紅緞連腰褲,以墨絛繡以各色花帶複鑲與領口衽邊以及袖口,狐皮染了幾張咖色,給小主作冬日圍脖,秀女若能得選,隻按比例份規矩,內務府都是得給的。若遣出宮了,那隻怪造化不夠,東太后為給這六位姑娘作身兒新年新衣便另拔了三百兩銀子,西主子拔了四百兩銀子。內務府作東太后賜的那身一套最多不過十兩銀子,西主子那頭用的洋紗,黃緞都是布庫裡平日沒人用的,也就做工要打賞幾個錢兒給婦人,這起碼有一百兩銀子進了剛姑姑的口袋,不過內務府給未留名秀女所作的衣裳純靠自個兒掏腰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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