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養心殿,皇上徑直來到長春宮,近日來因皇后一直與額娘處於冷戰狀態,雖每次皆以修好為目的,結果卻常常不盡如人意。 “皇上今日又有何指教呐,哀家洗耳恭聽。”西主子坐在梳妝台跟前瞥了一眼皇上,自顧地扶了扶腦袋上的鈿帽。
“額娘莫要氣惱了,朕這不是來給額娘賠罪了麽?”
西主子轉過身子對著載淳,“皇上,親政之初你是如何向額娘保證的?你說定會努力讓大清江山重回盛世之景,兒有此決心,額娘豈有不卷簾之理?”
“額娘,你不是說朕若能在青壯之年修葺圓明園,才是對得起祖宗麽?如今朕一刻也也未懈怠監工督銀,就算反對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朕依然頂住重重壓力,希望額娘晚年有個好去處頤養天年呐。”
“跟額娘說這麽漂亮話有何用,真心疼額娘就將皇后遷至延禧宮去,這長春宮是額娘一生難忘的地方,皇上至少要讓額娘年紀大了的時候有個盼頭罷。”
“額娘,今日朝堂上六叔拂袖而去,如此行為,實在太不顧及君王尊嚴了,朕已擬諭將恭親王親王世襲銜革除,降其為郡王。”
“皇上這決定是否太過魯莽?六叔對咱們母子的幫助,豈是一句兩句話的事?皇兒切要思量六叔即便於禮製有越,皇上此舉恐令群臣寒心呐。”
“那額娘何意?六叔待朕至少應有基本的君臣之禮罷!於朝堂之上斥朕如三歲頑童,什麽‘宜培本固元,為此不急之務’。怎麽?朕在他眼中就是個礙事的陳設?朝中大事小情只要他恭親王點個頭那就是聖旨?
“皇兒怎能如此看待六皇叔呐?沒有皇叔,這大清江山如今是誰作主?額娘始終是女流,再怎轉最終是皇上自己的江山,皇上如此對待棟梁,可有為日後打算呐!”
“那又如何?還給他下個跪,磕幾個響頭不成!”
“賠禮誠意最重要,即使下跪磕頭也比不上皇上的赤誠之心。”
“額娘你跟朕開什麽玩笑!當初是額娘說修,如今情況尷尬卻讓朕賠禮?”
“皇上不是說不執著於修園麽?如今若群臣再諫,皇上就順個台階下了罷,西苑三海同樣風景宜人,皇上若分身乏術,額娘親自督工也未嘗不可呐。”
“朕這個皇帝,就是額娘生的冤大頭!”
“給皇叔賠禮有什麽冤不冤的。”
“朕希望兩宮太后可以在圓明園頤養天年,自己掏了腰包,自己墊了工程錢款,最終卻落得個下跪賠禮的結局!早知如此,朕何必委屈皇后住在交泰殿?如今陪嫁悉數奉上,無怨無悔,不善待她朕於心有愧。”
“你就是為那妖婦而與群臣鬧僵?你這沒人倫的!”西主子對載淳的變化已經心懷不滿,如今聽皇上的意思,她堂堂大清國聖母皇太后還是倚靠兒媳的陪嫁才住上皇家園林。
“朕沒什麽人倫了!朕用皇后陪嫁給額娘修個養老的好去處也成沒人倫了?”
“放肆!如今你眼裡還有無額娘!”
“額娘頤養天年難道不快活?朕正值衝齡,碌碌無為便是額娘你所願?”
“額娘為你的心你可曾體會過半分?別人用幾分心機你竟流連至此!”
“皇后溫柔知禮,哪裡曉得什麽心機不心機,朕只見額娘百般挑剔,皇后一味隱忍,皇后向來不關心政事,她隻願后宮和平,額娘得兒媳如此,若仍厭之,朕只能說天意難違,額娘也不只皇后一個兒媳,您喜歡誰便多傳召誰相陪不妙哉?”
“皇后又到你跟前嚼了什麽舌根子,
你這是賠罪還是問罪?” “正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朕親眼見到額娘迫皇后看些****戲碼,皇后是大家閨秀出生,哪裡受得了那些!朕請求額娘對皇后寬些罷,內宮大小雜事,皇后已很辛苦,有時她面色憔悴只因自身原因,額娘不知時還恐皇后目無尊長,亦擾了額娘遊玩雅興!”
“你這糊塗蛋,哀家這點臉色不會分還能活到今日!你皇后皇后地掛在嘴邊,你可還記得曾經尋死覓活愛過的姑娘!”
“額娘?……怎麽知道……?”載淳頓時一臉不可思議,“是榮姑姑說的?額娘!你!!好罷好罷!朕要出宮一趟,修園之事全憑額娘作主,什麽下跪賠禮都聽額娘的!”
載淳欣喜若狂地跑回養心殿,隨便抓了套常服,拿上腰牌與銀子便跑去上馬四院騎上一匹馬就跑去了白龍山,紫禁城裡的奴才和宮眷都看傻了眼,皇上?沒認錯的話那確實是皇上,皇上穿一身銀月白天旗裝騎紅纓駿馬從寬闊的宮道上飛馳而過,即便是出去遊玩,不應該穿與宮人顏色相當的宮服從哪個不起眼的小道走到某個不起眼的側門混在某個不起眼的隊伍中偷偷出去麽?
載淳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條痛得刻骨銘心的道路,這時,他已然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失而復得,當然是該笑的,可那時的痛確實剜得他連哭都覺得矯情。
一個春風玉面的少年,騎著肌肉緊實油亮的駿馬,在鬧市中穿行,他的心早已射落在了青山依舊的白龍山上,他的良心與道德不允許他的身體和能量疾馳於熙熙攘攘的人群,每個人都是上天派給另一個人的天使,一個失誤可能會毀了人家一輩子的幸福,盡管心裡早已如沸騰的油鍋,他還是會以這種痛警誡自己,走到了山腳下,載淳看了看山下排隊的患者,問道一位捂著肚子的婦女,“這位大娘,爾等為何都在山腳下排隊?”
那婦人大概是疼極了,隻擺了擺手,扶她的小丫頭接話說:“我大姨疼得難受,轎夫小哥和聖僧雲遊去了,咱們爬不動山,看看晚些姑娘下不下山來。J”
“姑娘?這山頂有姑娘?”載淳顯然有幾分失態了。
“你不認識白龍姑娘?那你來作什麽呐?”旁邊的病患不樂意了,“白龍姑娘不喜生人打擾她清修研醫,她不收診醫,草藥也是自己采的,你又沒病還穿金戴銀的,還以駿馬代步,這不是和咱們窮苦患者過不去嘛!”
“各位別誤會,在下不是來插隊的,白龍姑娘與在下素小相識,我這正要上山一趟,這位大娘不方便,在下帶您一程罷。”載淳把大娘扶上了自己的馬,他從馬上躍了下來,“病情急些的還可再上一人,再多我可沒辦法了,日後建議白龍姑娘多養幾匹馬,也好方便各位。”
載淳慢悠悠地牽著馬往山頂走,速度稍快一點馬上兩人就“哎喲哎喲疼死了”的叫喚,路上載淳好奇便問道,“二位這是什麽病?為何疼成這樣才想到治?”
“誰疼成這樣才想到治呐,沒銀子拿什麽治呐,白龍姑娘吃的用的都是宮裡送出來的,好幾個人都遇見了呐,多的銀子就作買辦,賺了錢就給咱們施藥,現在皇上把銀子都弄去給兩宮太后修園了,如今打仗軍餉都沒派足,還修哪門子園呐!”
“大娘家中可有孩子參軍?”
“我兒子要是敢去參軍我就打折他的腿!”
“這可是為何?”
“少條腿總比命沒了強罷,活得久了天曉得世道怎麽變,自個兒在戰場上當肉牆,全家老少跟著餓死,公子你說這帳怎麽算?”
“這……”載淳也一時語塞, “問大娘個題外話,木材得長多少年能長成?”
“多少年都成,那東西長在土裡又不會壞掉,我家當家的還作過木材生意呐。”
“是麽是麽?在下對木材生意極有興趣,不過家中長輩多持反對意見,認為木材生意如今的行情是愁買不愁賣,想辦到成色上等的好木料得四方碾轉,路途遙遠,變數亦大,長輩還是希望我作些可留在京師的生意。”
“這可是外行話了喏,京城這水土哪裡長得出好樹,也就頭一兩次派個買辦跑一趟,後頭也沒什麽要緊事兒。”
“那咱們新作的人家蒙咱們怎麽辦?”
“剛開始,隻當教了學費的唄,這世間生意裡的門道你總也學不完的,前頭吃了虧,後頭想辦法找補回來不齊了。哎喲,不跟你說了,快到山頂了,我進去瞧病了呐。”
載淳跟著一齊進了“白龍姑娘”的房間,裡面的陳設雅致簡單,一開門一股清香撲鼻而來,一張黑烏木圓角方桌擺在炕塌正前方,載淳送上的那位大娘疼得碰她一下都覺得疼。
米足一眼就認出了載淳,她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公子請稍等,大娘腹部需施針鎮痛,“米……”米足抬頭看到載淳,仍然是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米足一身黑衣,頭戴黑巾,裹得只剩一雙眼睛在外面。“米缸裡的米被老鼠偷走了,小壽子再去幫我夾一些罷。”載淳明白,米足現在走不開,不過她應該是有話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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