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師傅們收拾好桌面與花冊和緞料後,榮玉兒帶著一身的疲倦回到了西長房,定晴一看,自己的床位,坐位,竟都易了主兒,一個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老嬤嬤將她的被子圍兜掀得亂七八糟,床單、枕頭丟在地下被踩得亂兮兮的,榮玉兒可不管這老嬤嬤什麽來頭,上前就拽開才嬤嬤與她身旁那個白白胖胖的小丫頭,“老潑皮!你是使的哪家兒的王法!還倚老賣老起來!” 老嬤嬤水桶腰一插,“小丫頭片子!哼,連我鄂嬤嬤都不認得,定是新來的罷,竟這般無禮!”
榮玉兒可咽不下這口惡氣,“都是作奴才,說什麽禮不禮,你不敬人,怎想人會敬你!隻憑年長便欺咱們小的,就是您老人家的‘禮’不成!”
“誰家的糊塗丫頭!這點見識沒有還進宮來,跟老娘談長幼,笑話!”
“你老潑皮欠收拾罷……”榮玉兒擼起了袖子插起腰,一副要與鄂嬤嬤理論到底的樣子。
“喲!年紀不大,脾氣還不小!春兒!死哪裡去了!”鄂嬤嬤插著老蠻腰,扯著嗓子喊隔壁內務府敬事房總管言春。
春總管溜溜地跑了過來,“鄂大嬤嬤,您老來了,之前吩咐春兒一聲呐,這位姑娘是……?”
“是我閨女,暫時在西長房住住,她可是王府管事林官人未過門的媳婦兒,雖說宮裡挪地兒遷了許多丫頭暫住帽花胡同,可我閨女兒不行,她就得在老娘眼皮底下!你可仔細照應!還有!!”鄂嬤嬤中氣十足的一吼嚇了言春一跳。
“唉,您,您說,奴才盡量安排。”
“這個不懂規矩的死丫頭!攆出去!你不是地兒不夠麽?攆了她就夠了!”
言春正了正帽子,“呀,又是榮玉兒,這……這個也不能得罪呐……”
“她怎麽也就不能得罪?!”
言春小聲地與鄂嬤嬤耳語,“她呀,是安大總管的‘情妹妹’……”
“什麽?還有這事?鄂嬤嬤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你隻管攆了她!其余的!老娘全擔了!”鄂嬤嬤拍拍胸脯。言春狡黠一笑,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榮姑娘,請吧,看來您是與這紫禁城沒緣分呐……”
佟歡花剛欲勸鄂嬤嬤兩句,可她自個兒心下明白,額娘是給她要面子拿遷宮當由頭說,其實她是到北五來領罰役的。
榮玉兒大大的眼睛裡噙滿委屈,米足心中不忍極了,榮姑姑平常十分照顧丫頭們,吃飯等姑娘們,洗衣也把太陽好的地方讓孩子們,如今卻平白被欺,她剛準備開口與鄂嬤嬤理論,庫雅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別吭聲!不關你的事,你瞎說話小心明兒個就被攆出去!”
榮玉兒在言春的一聲命令下之後無奈地蹲下拾起自己的衣物與被單,言春留下一聲得意的冷笑便離開了西長房,鄂嬤嬤囂張的狂笑還在眾人耳邊回蕩撞擊,佟歡花什麽也沒臉面再說,她只能幫榮玉兒收拾收拾行李,榮玉兒好硬的脾氣,將佟歡花收拾的全部撥亂,“我不用你假惺惺的!”
米足央了央庫雅,壓低噪音:“好媽媽,春總管與鄂嬤嬤走了,讓我幫幫榮姑姑罷……”
“不行!你不許去!”
榮玉兒收拾好了東西回頭對米足說道:“好丫頭,別為難庫雅了,她已經因為我得罪總管一次了。”說罷,榮玉兒黯然轉身,走出西長房。
離開東西長房,她真的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深夜的風格外冷詭,榮玉兒寒了寒身子,她恨自己衝動,
恨自己忘了遠在江南受盡委屈的額娘,一口氣而已,有什麽忍不得的,自小到大,什麽屈辱委屈沒受過,進了紫禁城就以為自己高人一等了麽。榮玉兒靠著牆角蹲了下來,連牆壁都比她的身子暖和,眼淚雖然很不爭氣,流得寒氣襲處臉愈疼了,可是不幸福的童年回憶,只要在遇到挫折時便來下井落石。額娘孤獨的青春見證了多少可望卻不可及的幸福,榮玉兒不懂額娘哪裡比人差了,她年輕、貌美、身材窈窕,對老爺忠貞不二,她勤勞善良,任勞任怨,想著額娘榮玉兒竟稀裡糊塗地睡著了...... 米足趁衣物半三更之時,從被子裡悄悄鑽了出來,溜到長春宮找安大總管,把西長房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安大總管,便又悄悄溜回了西長房。
安德海摸黑靠著昏暗的燈籠找榮玉兒找了一夜,天微亮之際終於找到在牆角睡著的榮玉兒,淚痕依舊倔強地掛在兩頰,安德海將自己平時用的琺琅彩繪暖手爐塞到榮玉兒懷裡,解下披風搭在榮玉兒身上,便轉身欲離去。
榮玉兒凍了一晚,突然一暖反倒醒了,她看到“哥哥”離開的背景,看一看懷中暖手爐與身上披風,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哥哥!”
安德海不敢置信地回頭望了望,“喊……我?”
榮玉兒不自地左右回望了一下,“嗯,……是呀……”
安德海會兒一笑,“傻丫頭,夜裡給人欺了罷……”。
榮玉兒三步作兩步走到安德海跟前,“你怎麽知道?!昨晚那老潑皮兒好狂!春總管還挺怕她,她究竟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哼,她呀,腦子缺根弦,是那德性罷了,跟我去藥房領碗薑湯,喝了回屋睡覺去。”
“好哥哥,你發發慈悲告訴我罷,我床位坐位都被佔了回哪去呐?”
“怎麽?不願回去?那跟我回長春宮?”
“你說什麽呐……”榮玉兒抬頭望一望安德海,“你瞎說什麽呐……”
安德海笑了笑,“長春宮你也不願去,西長房你也不敢回,你睡牆角睡上癮了呐?”
“怎麽可能!我只是不服這口惡氣,我難道不能把鋪位要回去?”
“要回來可不難,不過,要回來又有什麽用處?”安德海與榮玉兒一面走一面說笑。
榮玉兒突然一臉為難,停下腳步,“我……你可別聽了惱……”
“我昨個兒把換下的髒衣物落在西長房,以為回不宮了,把……腰牌落下了……”
安德海臉色驟變“什麽?我給你的腰牌麽?”
榮玉兒點了點關,一臉委屈,“嗯……”
安德海拽起榮玉兒就往西長房跑,終於到了西長房,屋子裡姑娘們都忙各自差事去了,安德海翻箱倒櫃地找,卻一無所獲,他一臉緊張與絕望地癱軟在炕頭。
突然,榮玉兒變戲法兒似的取出安德海的白玉腰牌,上頭還系了一個新打的絡子,安德海一下子勁兒就回來了,一下捧住腰牌,“你不是說落了麽?騙我作甚!”
榮玉兒笑嘻嘻地坐了下來,“難不成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我……哪有騙你……”安德海自己也底氣不足了。
“你哪有沒騙我?啊?第一,你不可能姓榮,因為你是內務府總管安德海,第二,這個腰牌我仔細對過,寫的不是‘長春宮’,是內務府,對麽?”
“這……那都是善意的謊言呐,要知道那內務府總管的腰牌可是哥哥的身家兒,我管是姓不姓榮,到底沒含糊妹妹罷?”
屋子外頭的院子裡鄂嬤嬤又偷載淳的正膳來給佟歡花加餐,佟歡花正在院子裡掃地,看見額娘來了連忙擺手,“額娘,你別這樣了,歡花真的好為難,多吃兩口山珍海味又能怎樣?為這個咱們母女成為眾矢之的真的好麽?”
“傻丫頭,額娘昨兒個給了春兒五兩銀子他才幫忙把那丫頭攆走,你這好不容易養白嫩點弄到這地方兒來了,趁沒人瞧見快些吃!十月林官人就隨恭親王入宮了,若瞧見未來媳婦又黑又瘦,悔婚你怎麽辦!”
“額!娘!您沒聽過老話兒麽,‘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相逢不相識’,您何必呐!”
聽見院裡母女的對話,榮玉兒氣得將炕邊一砸,卻忘了安德海還躺在炕頭上,“哎呦!你想砸死我呐!”安德海疼得捂著胸口一叫。
鄂嬤嬤本能一驚,“不好,房裡有人。”她連忙將載淳的小食盒藏在一旁的石桌下,然後大搖大擺地破門而入,“安德海?你,你倆是姘頭?”
“你說什麽呐?!你給春兒五兩銀子攆榮丫頭,我都聽到了!”
“你有什麽證據呐,你憑什麽說你聽到了啊!我可不同,我與閨女親眼見到你與這榮丫頭睡在一張炕上,那那那,還翻得到處是女人衣服!鄂嬤嬤正得意洋洋地譏諷榮玉兒,“你瞧你,才多大?就…嘖嘖嘖…”鄂嬤嬤正搖頭晃腦地得瑟,佟歡花又在旁邊扯她的袖子,“扯什麽扯,掃你的地去!”
“額娘…那些衣服…是歡花的…榮姐姐的昨兒個就打包好了帶身上在。”
安德海站起身子就往外走,還故意撞得鄂嬤嬤一“哇”,“你個死太監!勾引小宮女兒被老娘抓現行兒了狗急跳牆是罷!你個騷包也不想想,你認為那賤蹄子喊你‘哥哥’你就算個男人了!你的××可還在小刀劉的××房裡吊著呐!”
安德海回過身來怒瞪鄂嬤嬤,眼神裡的凶光都要迸射出來殺了鄂嬤嬤,他的拳頭捏的緊緊的,頭上青筋都暴了出來。
鄂嬤嬤被歡花兒扶起來以後還滿不在乎地側著身子斜倪著安德海, 用鄙視的眼神告訴安德海,“再怎麽裝腔作勢也不過是靠你主子威風的枯木。”
“啪!”一聲響亮結結實實落下,安德海也一時看沒了主意,佟歡花兒也嚇傻了,榮玉兒一巴掌賞給了鄂嬤嬤,鄂嬤嬤猛然也隻記得捂臉兒呲牙去了。
“額…額娘是給這蠻暴丫頭打耳光了?”
佟歡花無奈地“嗯”了一聲。
突然一下鄂嬤嬤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哇哇大哭,“死丫頭!你不想活了!”然後鄂嬤嬤追著榮玉兒滿宮的跑,“你個天殺的二百五!你居然敢打老娘!老娘今兒個不撕了你的皮,老娘就是王八變的!”
安德海與佟歡花兒追著鄂嬤嬤與榮玉兒滿紫禁城跑,“別打了!別打了!哎呀…這可怎麽辦是好!”已經追到長春宮的附近了,宮女正在刮豬腸油,安德海不管三七二十一,提起刮下的腸油朝鄂嬤嬤腳底一潑,鄂嬤嬤一下便摔了個大跟頭,“什麽玩意!怎麽這樣臭!”鄂嬤嬤摔在又酸又腐的豬油糞裡。
榮玉兒也趁機跑沒了影兒,佟歡花剛準備追去扶鄂嬤嬤,安德海連忙拉住她,“用繩子拽你額娘過來,我去找榮丫頭了。”
回到西長房,榮玉兒一抹額頭上的汗,“哎呦,累死了,幸好那潑皮兒摔倒了…”
安德海忙追到西長房,“快收拾東西跟我回長春宮,那鄂嬤嬤不是會善罷甘休的人!”
“她誰啊她,你們都怕她?”
“哎呀,回了長春宮,再跟你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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