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仗了安德海幾分威風,榮玉兒勉強留在了紫禁城,住在了庫雅主管的西長房,下頭小丫頭們也都挺敬她,可北五所如意館中管領榮玉兒的大師傅們卻看不起榮玉兒這小家碧玉風格的手藝…… 如意館原是圓明園內中外文人居住創作之雅苑,英法聯軍燒毀後的圓明園已僅剩一片廢墟,那塊殘垣成為兩宮太后永遠惶恐,不敢觸及的疤烙,如意館也暫搬入了紫禁城北五所,成為五大役館之一。外籍藝術家早已離開這片不再輝煌的土地,如今的如意館已成為專職為皇室描繪設計各種場合需要的禮服、器皿、首飾、珠寶、冠帽的場所,它的實用性正一步一步代替那些曾令人流連忘返,心神飄漫的藝術氣息。館裡的奇珍異寶仍在用它的繁複訴說著與這早已腐朽的政治格格不入的奢侈,但無論是何地位、何境遇,人,總是能被美麗的事物震憾到,初從江南來的榮玉兒僅是見到設計畫樣中這巧奪天工的美物已對原本引以為傲的一身“絕活兒”頓生“班門弄斧”之自愧。
往日在榮府,那太太小姐素裡身上穿的,日裡使的,什麽妝花、彩緞、織金、雲錦、緙絲、洋料,各式稀罕的綾羅綢緞,便是輪不到她穿,她也見識不少,總以為在府中,什麽富貴大件兒,陳設也早見識到了。老爺的書房比她和額娘的臥房還大,靠牆的是紫檀黑光漆裡彩繪描金博格,格上盡是老爺珍藏,據說這質樸厚重的古玩寶瓶皆乃康雍乾聖祖皇帝年間所出,榮玉兒的確不懂欣賞這些珍玩身上因歷史文化沉澱下來的古樸之韻,而房中所設紫檀雕螭紋漆面長萬畫桌以及與之一組的紫檀雕番蓮卷葉紋繡墩的大氣與華麗張揚卻不那麽考驗審美情趣,它的精湛工藝迫不及待地向來人詔示它經歷過的琢磨,整個案面用料方正,一絲不苟,案面周匝冰盤沿線腳平潤可愛,這樣意趣豐富內斂的重古陳設是那難尋的紫檀大材,在世不經見的黑暗裡經歷了怎樣的千錘百煉才敢重見天日。
一向喜好清淨的太太屋子裡的陳設亦淡如清泉,除卻西面牆上掛著一幅青山綠水圖,非名家之筆,不過太太隨筆,卻與左右掛聯與其下所擺設之紫檀波羅漆面條桌相得益彰,桌上正中擺設一座白玉三羊開泰,乃大小姐在太太六十大壽時賀壽所贈,太太喜歡得不得了,專找工匠為其配了一座舶來銅邊罩子專門用以保護這件擺件。左右各琺琅瓶一個,太太願一個人清靜時就在屋內搖竹椅上靠下看看廊裡風景,也有好熱門的姐姐不依太太,總聽前頭院落好歡騰姐姐們的府裡困著覺得無趣兒了,就鬧太太作東請大家聽戲,太太也不會輕易允了她們。
“府裡不久也會客人到,我不管你們使什麽神通,一人給我弄件寶貝來,誰的公認好了作東的銀子就派給誰管去,那熱鬧為難了我,你們自己玩兒去,別擾我。”姐姐們就都回屋裡翻寶貝去了,太太趁機又能清淨一陣兒,這時候,往往是榮玉兒大飽眼福之時,太太是哪個姑娘也不得罪的,喚個婆子喊榮玉兒作評,二姐姐拿來的是一把牙絲編織嵌染象牙雕花扇,三姐姐端一個大紅雕漆圓盒。姨娘姊妹們難得有這樣看戲的機會,各自拿出手藝,杏姐姐作繡黃江綢墊一個,竹姐姐作一窗簾,日頭大時拉上房中頓時蔭涼不少,拉開又可迎暖陽進屋,君姐姐縫了小皮背心兒給夫人在季節交替時,荷姐姐作一對精致有趣的靠枕。“榮丫頭,我可真沒了主意,你替我斷了這公道,你央我之事兒,老爺辦完事兒我就跟老爺商量。
” 榮玉兒的進宮之路還算順利,進宮以後卻不那麽順利,她沒有得到大師傅們的青睞,館中陳設精致華麗卻簡少,四四方方的方正房屋,以精致的雕花木板隔出一個深二丈左右的空間,兩面通透有窗,南面窗下設座椅一對,座椅其中設茶幾一個,北窗放置矮櫃一個,金星紫檀木料比家中那素的更勝一籌,整個櫃面除櫃架呈木料原紫黑色,櫃面嵌滿琺琅金龍祥雲,櫃上擺一青釉雅梅瓶,插一支折支杏花,即風雅又高貴,其旁置一座弦紋鼎,四足落於木座之上,好個生動。靠西面牆上是齊人高的多寶格櫃,櫃上所設為洋座鍾一對,多寶格裡摞的都是紫禁城各處手藝好送來的新鮮的玩意,各類應時的絨花,比如立春時的絨春幡,清明時的絨柳芽兒,端陽日的絨艾草,中秋時的絨桂朵兒,重陽時的絨茱萸,冬至時的絨葫蘆花兒;還有堆紗作的層層落落,飄逸似仙的大頭正,還有情趣盎然的各式絹花,牡丹的、芍藥的、海棠的,這些花朵略小,一簇一簇的,點綴些珍珠,燒藍更見華美豐富,那紫茉莉兒,石榴花兒、櫻花兒、桃花兒、玉蘭則更是要如串連滿天繁星一般纏作一件兒方能瞧出那韻味兒。最靠南的一列擺滿了各式頭花,上頭是主子戴過遣回的,下頭是最新作的,兩宮太后的頭花兒就佔了兩列,櫃子往北走就全是藏書了,東牆劃出一間書齋,書櫃上有幾個格架設了幾座精美擺設,有琺琅三友圖壺春瓶一對,正中擺白玉靈芝洗一座,其余格櫃中藏為平日常用圖文資料檔案,書櫃中藏乃設計完工的圖樣,只等內監取後呈給主子擇選。
“又到秋兒跟前了,緞子的質量這個時候最令人頭疼了,閃緞沒有夏季的光亮,緞上暗紋亦不夠分明,娘娘是多麽講究的人,難瞧中這貨色?”
“偏這季節大節多,一個也耽誤不起,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呐。”
“咱們哪裡有時間抱怨,想呐,一年兒一年兒的,總不這麽過來的。 ”
“誰興的什麽中秋、重陽,一個萬壽已讓我急白了頭,還帶倆湊熱鬧的!”
榮玉兒見兩位大師傅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屋子正中所設六張桌案拚起的一整張工作台也不知從何處下手,一下拿起這塊緞子瞅瞅,不滿意,一會兒拿起那塊緙絲看看,太次,忍不住插了句嘴,“大師傅,榮兒可否講一句?”
“有你什麽事?一邊去玩,忙著呢,別搗亂!”大師傅不耐煩地堵了榮玉兒的嘴。
另一位大師傅勸了勸同僚,“且聽聽小丫頭的法子?咱們乾著急,也不是個事兒呐。”
“你講罷。”
“回大師傅,單從底料來說,因這季節,蠶都凍死了,好繭子越少了,放這會的原絲在哪家手裡頭都織不出好料子,可恰好,天氣轉涼,田裡的好棉已大豐收了,蘇州的棉花質量上乘,棉絲絨又長又結實,且上色均勻,豔麗,那邊的繡線早已張羅撚了起來,只等那五彩繽紛的繡線染成了,您將江南有問題的緞料叫內務府打回蘇州,將好看的紋樣一塊打過去,蘇州各家繡娘指望這一年一次的工期領俸餉,定會拿出看家本領將緞子繡得最精彩呐。”
大師傅聽了榮玉兒的建議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暗歎,“後生可畏呐,一個小小的供役丫頭不僅博學廣見,還有如此見地,此等才能值得深造呐。”
“丫頭,明兒個開始,跟著董大師傅學藝,莫瞧著有些事兒小,認真地做,什麽裡頭都有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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