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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木不忘語》第3章
  實驗樓牆角,林友康被田隸真猛地推開,一個趔趄朝後退了兩步。看著倉皇遠去的背影,頹然蹲到了地上。他憎恨地敲著腦袋,根本不知道剛才為什麽會對她做出那種事情。每次都是這樣,心裡明明想得好好的。可一看到江靈,衝天的怒氣就會猛地冒上頭頂,擾亂所有理智。  這次,大概所有的擔心都成為現實,田隸真再也不會理他吧。明明,他們明明也有過很好的時候,不是嗎?要是可以回到最初的起點,要是她肯再笑一笑,要是一切可以重新來過,那該有多好……

  從高一說起,那時候田隸真很普通。普通到同班大半年,林友康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麽一個人。有兩種人最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第一種是非常優秀,第二種是非常怎呼。田隸真不屬於前者,更不屬於後者。在真正接觸她之前,林友康眼裡的田隸真很乖學生。從不曠課,從不遲到,從不做出格的事情,除了成績,屬於老師、家長眼裡的模板好孩子。

  之後林友康常常想,為什麽就在那個點注意到了她,為什麽之前從未留意這個女生。思來想去,也許,就是為了那麽一刹那。一刹那心跳到不行,一刹那就已確定余生。所以那個午後注定刻骨銘心、覆水難收。

  一中附近住了位老奶奶,經常在學校的垃圾箱裡翻飲料瓶。畢竟不是什麽體面活兒,她的穿著常常肮髒不堪。雖然大家不至於見到她就捂著鼻子走,但也總會想辦法躲得遠一點。那天體育課,林友康照舊和班裡男生打球。撿球時看到老奶奶旁邊站著一個女生,手上正擰礦泉水瓶蓋。林友康走近,她抬頭笑了一下。

  林友康好奇地問了句:“在幹嘛?”

  “把水瓶裡的水倒掉,這樣背回去就不會太重了。”

  林友康右腳輕輕一踩,籃球順勢彈起轉到手上。走了幾步,又回頭去看她。感覺這個女生有那麽一些與眾不同,不是外在的差別,而是某種不可言語的不同。很微妙,也很難以察覺,但其他人都沒有。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心仿佛被什麽猛地擊中。猝不及防間,一份強烈的渴望,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那種炙熱的感情令人暈眩發狂、意亂情迷,左邊是冰天雪地,右邊是烈焰焚身,不管是狂喜或極憂,令人欲罷不能地在自我折磨中享受分秒快樂。

  從那之後,林友康總是莫名其妙地心煩意亂。明明就在一間教室,仍然瘋狂地想著她,念著她,渴望著她。有時候林友康也覺得自己特變.態,可那份熾熱的感情,如同暴風驟雨,銳不可當朝他湧來,根本無法遏製。

  後來漸漸養成了習慣,總是用余光拚命搜尋她所在。漸漸,他發現田隸真愛穿帆布鞋,鞋邊兒開膠了仍是那兩雙帆布鞋。他發現田隸真整天趴在桌上學習,即使課間操也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他發現田隸真每天的早餐都是麵包和白水,還是最便宜的那種麵包。他發現田隸真寫了一手好字,不是那種娟秀的字體。一筆一劃間透露著難掩的大氣,尤其字體結構更是男生模仿不出來的灑脫。這讓他驚喜,更讓他發狂。

  他發現田隸真長得並不難看,隻是頭髮剪得太短了。學校不讓女生留長發,其她女生努力讓頭髮超過脖子,但她乖乖把頭髮剪得利利落落。林友康興奮地發現這點,強烈渴望找到認同,拐彎抹角問吳霖楓:“你覺得咱們班誰長得最好看?”

  “我。”吳霖楓理所當然地說。

  “……”“女生。”

  “江靈。

”  一提到江靈,林友康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其實林友康很少有情緒化的一面,因為在他眼裡,萬事萬物不過規律所現。不管什麽事情,他都可以客觀地、公正地想清楚,捋條順。所以不管是男生攀比球鞋,還是老師吹牛,林友康心裡都不會有半分厭惡。

  可不知道為什麽,林友康一聽到江靈這兩個字就覺得特別反感。明明一個大男生,天天像個女生一樣嘟嘴、撒嬌,林友康光想想就覺得惡心。每次看到江靈像沒骨頭似的靠著田隸真,林友康氣得更是七竅生煙。

  “你覺得田隸真長得怎麽樣?”林友康問。

  “田隸真?就天天趴在桌上學習,卻總是倒數的那個?很少有人醜得那麽光明正大。”

  有那麽幾秒鍾,林友康很想抓住吳霖楓的領子揍他一頓。但林友康心裡很亂,完全理不清思緒。整個人就像在無邊大海的木筏上,明明很興奮於這場旅行,卻又總有一種沒著落的不安。

  到底怎麽回事?他不知道。隻是出於本能,上課總會偷偷朝她的方向看過去。不管去操場升旗,還是去食堂排隊,總會在一百米外就感覺到她的存在。有意從她的座位經過,故意撞一下她的桌子,害她的習題冊上多出一道黑色。以前從來不查成績,現在每次月考後卻總是盯著成績單上那個名字看半晌。

  在草稿紙上一遍一遍寫她的名字,觀察她的名字,好像能把“田”“隸”“真”三個字變成一朵花兒。當他發現“林友康”的“康”字中間包了一個“田隸真”的“隸”字時,像考古學家發現某個年代的化石,狂喜了整整一個星期。後來又發現“田隸真”三個字的總筆畫和“林友康”三個字的總筆畫數一模一樣,更讓他欣喜得發狂。

  高一結束前,老班特地強調新學期調座位的事情。那一個假期,林友康坐立不安、神經緊張。他渴望和田隸真在一組,熱切期望和她在一組。本來想找老師主動提出,隻是林友康總覺得他們會成為同桌,總覺得事情就該那樣發展。後來一忍再忍,終於忍到開學。可老天爺的人格實在值得被質疑,林友康一看到江靈的名字,頭頂頓時一片烏黑。幸虧當時名單還沒貼到班上,林友康拐彎抹角讓老師做了小調整。

  就這樣,等了足足一個星期。那一個星期,林友康憂心忡忡,作業寫不下去,遊戲打不下去,就連平時最喜歡的物理,也沒心情去研究。把東西一丟,索性趴在窗邊看爬山虎。起初半天查一次日歷,後來三小時看一次手表,再後來一直盯著教室後面的掛鍾。

  看著看著,時鍾裡映出畫面。林友康想象著以後一起和她寫作業,一起和她趴桌上睡覺,一起和她話癆化學老師……

  然而,一件事情卻終結了他所有的幻想。

  那天吳霖楓罵田隸真,林友康條件反射地拿江靈頂了回去。雖然林友康心裡有怒氣,但並不是真正厭惡江靈。讓他發瘋的,不過是那份強烈的不安定。他自己沒想明白。

  就在林友康罵完江靈之後,突然聽到咣當一聲,緊接著看到了一張憤怒的面孔。田隸真對江靈的緊張,把林友康氣得頭腦發脹。他就像吃了炸藥一樣,火氣騰地冒到頭頂,直接衝撞過去一句:“我說錯了嗎?本來就是一副不男不女的樣子!我要是長他這德行,早就無顏面對世人,一掌劈死自己了。”

  罵完之後,林友康發現田隸真氣得更加怒不可遏。那種怒不可遏是對另外一個男生的關心,是對他的厭惡。這一切的一切,把林友康的心燒得火焦火辣、心狂意亂。少年的情動來得本就洶湧,任何道理都行不通,一個眼神就足以驚濤駭浪,更何況是對另一個人的關心。偏偏江靈伸手攔著田隸真,林友康氣得臉紅脖子粗,眼睛裡冒著烈火,努力忍耐上去痛扁江靈的衝動。

  就在這時,田隸真來了句:“我能一樣嗎!你爸媽能罵你,別人能罵你嗎!”這句話刻意強調了她和江靈關系非比尋常,而他林友康不過是路人甲乙丙。林友康氣得咬牙切齒、星火燎原,奮力踹了一腳牆角的粉筆箱。可他能怎麽辦?真上去暴揍江靈一頓嗎?林友康心裡充滿憤怒,卻完全無處發泄。

  “你怎麽變草包了?”事後吳霖楓問林友康。

  “滾。”

  吳霖楓不知道他在為田隸真的事情鬱悶,還以為自己玩笑開過了頭,解釋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最近怎麽一點就著。”

  林友康不吭聲。

  吳霖楓繼續說:“這不像你啊,平時不管咱班女生說什麽你都不帶搭理一下的。難不成田隸真腦袋裡充的都是天然氣,跟你一說話全放了出來?”

  林友康白了他一眼,不客氣地回敬道:“趕緊滾回衣冠禽獸星吧。”

  雖然吳霖楓說話損,但卻不是沒有一點道理。林友康也意識到,他對田隸真的事情往往都表現得過分關心、過分不理智。他不斷警告自己,不要再做蠢事。可事後一見到她和江靈在一起,像犯了魔怔一樣,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行為。而這憤怒之下,他對田隸真的心動更加發瘋地巨日劇增。

  他渴望著田隸真像其她女生那樣問他問題,渴望著田隸真不要有事沒事就去找江靈,他渴望著田隸真跑操的時候站在他前面。他渴望著田隸真課間能和他說說話,不要總看該死的語文課本。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隻不過是他看不見的一廂情願而已。不但如此,換了座位以後,田隸真記仇到每天都在努力和他劃清任何界限。她寧願把書本放到地板上,都不肯和他的放到一起。即使飲水機沒水了,也不肯倒他水杯裡的水喝。去圖書館的時候寧願淋大雨,也不肯借用他的傘。

  林友康拚命想要擺脫這種心情被人操縱的感覺,可越是如此,越是難以擺脫。她的成績那麽爛,爛到讓林友康幾乎沒辦法相信會有人考那麽差。但她好像總是有辦法讓他刮目相看,就是那一次,總分60,她的作文拿了54分。

  田隸真在作文中寫了這樣幾段話:

  “媽媽記性不大好,自己沒念過幾年書。所有人都不屑於我到一中念書,她卻一直跟我說,我能考上一中的最低分數線就已經很好了,將來定能越來越好。就是這樣,毫無根據地鼓勵我,信任我。

  盼了半個多月,媽媽終於如願陪我到學校報到。聽說一中的爬山虎很漂亮,很久以前她就想看看了。從早上五點多起床,媽媽就一直問,她的衣服合不合適,鞋子乾不乾淨,會不會被人笑話。我反覆回答她好幾次,媽媽仍然不放心,又拿起鞋油,把她的新皮鞋擦了一遍。

  那天的太陽可真毒,地面升騰著焦灼的熱氣。從公交車站到學校有半條街,媽媽一直替我扛著那個很重很重的口袋。實在太重了,大概壓得她雙肩很疼,扛口袋的肩膀更換得越來越頻繁。我爭執著要搶過來袋子,媽媽就是不肯。她說小姑娘身子骨弱,不能背太重的東西。可是,她記不記得,十六年前她也是一個小姑娘,在外公外婆眼中嬌弱弱的小姑娘。

  走到學校門口,她站在人群中突然停下腳步,說讓我自己進去。 我問她為什麽,她一直不肯說。再三問了幾次,她才磨磨唧唧地說身上全是汗,衣服都髒了,怕給我丟人。

  我們兩個都是很固執的人,我一遍又一遍地央求她進去,可她卻比我更加堅持。最終她沒有看到一中的爬山虎,也沒有站到這所讓整座城市敬仰的學校裡體驗分秒的欣喜。那天她轉身離開,一直捂著腰,步履困頓。真的老了。

  我站在她身後,淚水如雨,灑遍我這一生的道路。”

  林友康看過吳霖楓很多文章,每一篇都磅礴大氣,讀完之後讓人覺得酣暢淋漓。可不知道為什麽,林友康的心卻被這麽淺顯的文字一次又一次地打動。之後,林友康偷偷把那張試卷收到書包裡,回家貼在了書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友康相信,其實她是一個天才,一個很狹隘的區域的天才。林友康想幫她,那麽熱切,那麽強烈。可田隸真甚至都不給他這樣一個機會。就像剛才,林友康不過希望像朋友一樣和她調調侃,卻沒料到她會突然勃然大怒。以前這種事情更是數不勝數。他不想讓田隸真那麽辛苦地去掃衛生區,所以每次值日都讓她擦黑板,可她永遠都氣急敗壞的樣子。他不想讓田隸真被英語老師點名批評,所以每次都在旁邊悄聲告訴她答案,可她永遠都咬牙切齒的樣子。他那麽固執地想要幫她,可她卻那麽固執地想要反抗這一切。

  是,他那麽固執地想要幫她。下樓之前林友康想得明明白白,這次一定不能再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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