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黑得早,吳霖楓放學要做值日,再三叮囑小萌在小學部等著他,千萬不要亂跑。從教室出來的時候,學校那幾盞又高又大的路燈已經熄滅。高大的梧桐樹旁邊依稀點綴著昏黃的燈光,一陣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殘葉沙沙作響。 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肆意地宣揚著熱鬧非凡。近處的校園卻陷入夜的沉默,詩詞的浪漫彌散在每一個寂靜的角落。吳霖楓天生就是一個詩人,卻最不愛寒冷的夜晚。如果不是刻骨的傷痛,怎麽會完全堙沒老天爺賦予的敏銳察覺?
五年前,隆冬。
送走爸爸的第17天,那個女人打了最後一通電話,哭哭啼啼。
天黑了,萬家燈火、車水馬龍。
天黑了,空無一人、世界靜默。
天黑了,害怕、冷清、孤獨,化成一團團繭絲,把他層層包裹在裡面,怎麽也掙脫不開。他打開窗子,二十三樓,跳下去就可以恢復出廠設置了。有爸爸慈愛的目光,有媽媽忙碌的身影,有溫暖的家和一杯白開水。
冷風呼呼地灌進空蕩蕩的屋子,窗簾飛舞出一支絕美的哀歌。那一刻,曾經的“為賦新詞強說愁”全部化為銘心的傷痕累累。還有什麽活下去的理由呢?燈暗了,家散了,生命的意義也不再需要牽強的答案……
忽然腳丫子有點兒癢,他低頭看了一眼,借著窗外的燈火,一雙漂亮的圓眼睛像水晶一樣閃著光彩。小萌右手拖著一隻耷拉在地上的小白狗絨娃娃,左手摳著哥哥的腳丫子,仰著頭一慢一慢地說道:“果果……飯飯……萌萌……肚肚扁……”說完五隻手指張開,拍了拍咕咕叫的肚子。
軟軟糯糯的聲音漫過吳霖楓的心頭,一兩撥動萬斤的傷痛。窗外的城市黯然在一片夜色,對面居民樓閃著燈光。媽媽們大概都在廚房忙碌,孩子們大概會順手拿一個西紅柿來吃。人間煙火,美極了。吳霖楓的眼淚啪啪地掉落,忙從椅子上跳下來說道:“好,哥給你做飯去,咱們去吃飯。”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去了廚房。
到底為什麽活了下來?吳霖楓說不清楚。以前從來沒發現小萌那麽愛笑,甚至對這個妹妹都不曾有過一個很深刻的概念。直到什麽都失去了,才真正走出自我。
拉扯一個孩子到底有多難?其中辛苦隻有他自己知道。吳霖楓從來不去回想曾經受過的苦,因為實在太苦,怕回想起來扛不住。人的韌勁兒往往在最痛的時候發揮到極致,回想起來大約也覺得不可思議。但無論如何,他都還有小萌在身邊,從未離開過。所有的痛都化成綿綿的力量,支撐著他繼續向前。
寒風吹過,吳霖楓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琢磨著是不是要給小萌再加些衣服了。他走到小學部的教學樓旁邊,發現所有的教室都沒有燈光,頓時心裡有些隱隱的慌張。腳下加快速度,匆匆爬上教學樓門前的石階。
“萌萌?萌萌?”小一班的教室空無一人,第三排中間一列的桌子上敞著兩本故事書。吳霖楓不見妹妹的蹤影,急急忙忙跑到其它教室。一間一間地尋罷,仍然不見人影。一陣寒意穿過他的脊椎,後背全是冷汗。
“小萌?吳與萌?”吳霖楓劈裡啪啦地跑下樓梯。因為太過慌張,在二樓的拐角處摔了個跟頭。他顧不得痛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膝蓋,爬起來在身上隨便抹了一下手上的灰,又急忙朝小學部旁邊的秋千架處跑去。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一個成年人尚且照顧不來一個小孩子,
吳霖楓卻從十一歲開始,既當爹又當媽地拉扯一個小娃娃長大。小孩兒兩歲的時候腿腳已經很利落,每次去超市吳霖楓都要把小萌死死地按在購物車裡。可是一個不留神,她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別家找不到孩子的時候,媽媽還能跟爸爸有商有量,爸爸還能跟媽媽爭吵幾句,可吳霖楓卻始終隻有一個人。 小萌三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在家裡看書入了神。等讀到尾聲的時候,忽然發覺小萌不在身邊。天已經暗了,吳霖楓根本不知道要到哪裡找她。那是第一次,他切膚地體會到失去小萌的慌亂。
走在車輛如流川的街道,天地急切地旋轉起來,所有的燈光發著迷亂的色彩。他一邊用顫抖的聲音給所有認識的人打電話,一邊在大街上拚命搜尋妹妹的身影。利落的嘴皮子完全失去章法,磕磕絆絆地講明妹妹的姓名、穿著、年齡……
過馬路的時候沒留神,一輛白色麵包車擦身而去。那一刻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撞傷胳膊的疼痛,慶幸著麵包車撞到的是他,而不是妹妹。可下一秒又徹底陷入無望的恐慌之中,如果妹妹就這樣沒了……
幸而,最後一個收廢品的阿姨把妹妹送到了家裡。可那種觸目驚心的感覺真實地出現過一次之後,就永遠留在了每一根神經上。吳霖楓總是隱隱地覺得,將來也許有那麽一天,小萌會這樣忽地消失。時時刻刻,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向他提醒著這件事情。從那之後,吳霖楓把妹妹所有的衣服都換成了閃著光的紅色,就是希望總可以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她。
外面又冷又暗,小學部旁邊的花壇空無一人。曾經的恐慌再次襲身,吳霖楓像發了瘋似得跑到高中部。班上隻有十來個學生在上自習,吳霖楓眼睛紅腫,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在教室後門大聲喊道:“你們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兒來過沒有?”
大家回過頭看看吳霖楓,大多數人搖了搖頭。在教室最裡側靠著暖氣片看《故事會》的胖子平時和吳霖楓玩鬧慣了,沒看到他憋著未落的眼淚,笑著調侃道:“呦,吳大才子把妹都把到小孩兒頭上了?你也不怕遭天譴。”
吳霖楓心裡正著急,一聽這話頓時炸了火。拎起旁邊的一個凳子,舉過頭頂朝那個男生狠狠地砸了過去。一陣劈裡啪啦過後,那個本來就有些晃悠的凳子徹底散了架,桌子周圍散滿了白花花的測試卷。幸虧胖子坐在最裡面,不然恐怕真要被那個凳子砸成肉醬了。
班上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平常吳霖楓總是笑著,哪見他發過這麽大脾氣?心裡都琢磨著,大約誰再惹他一個不順氣,流血殺人的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坐在前排的江靈本來在給葉曉璿畫夏目友人帳裡的大臉貓,見同桌氣成這個樣子,想必小萌真出了什麽事兒,連忙跑到吳霖楓跟前。一邊用右手撫著他的胸口幫他順氣,一邊急切地安慰道:“哥哥,你別著急,我跟你一塊兒去找。”
坐在門口的簡倩倩咬著黑色碳素筆,回過頭看著吳霖楓怯怯地、猶豫地說道:“剛才我看到……看到田隸真和一個小女孩兒在一塊,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
吳霖楓急問:“那小孩兒長什麽樣兒?她們在哪兒?你什麽時候見到她們了?”
“長什麽樣兒倒沒看清,反正一身紅色羽絨服,特別晃眼。我見她們的時候就在教職工樓的空地上,那個小孩兒大嚷了一聲,好像是摔到了。”
一聽摔了,吳霖楓徹底慌了。他的精神緊張,神智混亂,一層一層的擔心潮水般卷來,瞬間埋掉所有理智。
江靈知道小萌和田隸真在一起倒不再擔心,因為就算小萌真的受傷了,田隸真也不會不管她。他現在反倒更加擔心田隸真。吳霖楓最在乎這個妹妹,現在又急在勁頭兒上,一會兒碰了面不會出什麽事兒吧。
吳霖楓前腳衝出教室,江靈彎下身附簡倩倩耳邊小聲說道:“你趕緊去操場看看林友康在不在那兒打球,要是在就讓他趕緊過來,別再出事兒了。”
簡倩倩鬧了個紅臉兒,發覺自己做得好像確實不妥,趕緊跟了出去。
田隸真頭疼得厲害,怎麽也睡不安穩。夢裡掙扎了好一陣,不知為什麽猛地醒了過來。努力集中神智看了一眼手上的電子表,竟然睡了四十多分鍾!看了一眼旁邊睡得正香的小鬼頭,心裡一驚,壞事了!這小鬼一直跟她說看半個小時電視就得回去,不然她哥該著急了,怎麽會想到兩個人都睡著了呢。
吳霖楓這種人面兒上吊兒郎當,看起來對什麽都不在乎。可誰要是真觸到了他的底線,發起狠來沒一個人能招架得住。而他的底線,必然就是這唯一的小妹妹。
文奶奶看田隸真起來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說道:“你發燒了吧?我給你配了兩個感冒膠囊,趕緊把藥吃了,別回頭再厲害了。”
田隸真手腳虛得厲害,走路都覺得輕飄飄的。可哪還有心情再管這種小事,到門口匆匆蹬上帆布鞋,看了一眼睡得七葷八素的小鬼頭說道:“奶奶,我有事兒出去一下,等會就讓她哥過來把她抱回家。”
“行,你先把藥吃了吧。穿上羽絨服,光穿一個校服等會感冒得更厲害了……”話音兒還沒結束,田隸真就已經劈裡啪啦地跑下了樓。
林友康一整天心裡都特別不痛快,放學後一直在操場和班裡幾個男生打籃球。冷風躁怒地呼呼刮著,他上面卻隻穿了件白色T恤。
“康子,你這打球還是打人呢?”
“就是啊,你要是想出氣就打沙袋去,我們哥兒幾個又沒招你。”
林友康單手反抓著籃球,一個冷眼甩過去,球場幾個人不再吭聲了。說是打籃球,林友康從頭到尾就沒進一個球,淨在這兒砸籃板了,好像那可憐的籃板和他有什麽血海深仇似的。
“林友康,你快……快過去一趟吧,吳……吳霖楓好像炸火了。 ”簡倩倩跑到操場喘著粗氣,衝球場的男生大聲喊道。
林友康右手一轉,輕輕托住彈回來的籃球說道:“他炸火了關我什麽事兒?我還在這兒炸火呢。”
“田隸真……他去找田隸真……”
林友康一聽到“田隸真”三個字,甩出手上的籃球急問道:“他們現在在哪?”
“小學部……不是,不是,去教職工樓了。”
“到底哪?”
……
田隸真一邊抬著右腳往上提鞋子,一邊蹦蹦噠噠地往樓下走,扶著牆的手上蹭了一層厚厚的白灰。她的腦子昏昏脹脹,血液已經呆滯,心裡慌亂得要命。剛到二號樓和三號樓的岔口處,一個人突然從甬道衝出,上來狠狠甩了她兩個耳刮子。田隸真的腦子本來就有些不清不楚,這兩巴掌甩得她差點兒蒙過去,連忙靠住了旁邊的黑色路燈杆子。那人面目猙獰,狠狠握著拳頭,正對田隸真的右臉。
田隸真定睛看到吳霖楓眼神中的著急,拍了一下腦袋,使勁兒讓自己能集中精力:“吳霖楓,我知道你著急,你聽我說……”可田隸真還沒再說什麽,過道衝過一個人,腳步更加急切慌張,上來給了吳霖楓幾拳。吳霖楓沒料到會挨這幾下子,一個重心沒穩住,趔趄地朝後退了幾步。田隸真的腦子一團混亂,可無論如何,吳霖楓都是受害者,怎麽也不該挨這一頓揍。田隸真上前,一把抓住林友康的衣服,猛地推了一下,嘶聲喊道:“你發什麽神經,打他幹什麽?”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