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你快下來。” “小姑奶奶,求求你啦,下來啊,摔著了可了不得。”
“二小姐,那麽高,太危險了......”
“二小姐,你不要亂動,我這就上去救你啊.......”
“嘿嘿!”洛清月看著底下的那些家仆慌張失措的樣子,男的女的,跪地的跪地,鞠躬的鞠躬,仰視著她,被許多人包圍著關心的感覺真的很好。她下意識地將頭向前微微地探了下,下面立時一片驚叫。恩,雖然是有點危險,不過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還真是挺不錯的。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盡是這樣赴炎趨勢的小人呢?”想想自己回到這個“家”也有五個多月了呢,他們對自己和娘親的態度真的是可以用天壤之別來形容。
她忘不了那個雨夜裡,這些奴才是有多仗勢欺人,盛氣凌人。
那夜,下著雨,雨不大,但在入冬了卻沒有棉衣禦寒的老百姓看來,是寒冷的,何況還有淒淒冷風吹著,簡直可以用刺骨來形容。
就在門外的石階下,小小的她緊緊依在一個容顏清絕的女子身側,雨水沿著那把破舊的紙傘傘柄,打濕了她的衣裳,乖巧的她卻一言不發。
“是聽不懂人話嗎?讓你快滾。再不走別怪我們下手無情。”洛清月看著眉目間含著殺氣的門衛,有點膽怯地往那女子身旁靠了靠,抬頭,弱弱地喚,“娘親,我們回家吧!清月怕!娘親…….”
那女子似若未聞,如水的眉眼,漾起隱忍的清波。
突然,她“啪”地一聲跪在了冰冷的地面,地上冰冷的水瞬時浸濕她的膝蓋。
“娘親,娘親…….”記憶裡一路走來,這個女子一直那麽自傲,可如今真的是沒有辦法了吧?
隨著那一跪,小小的她纖細的手指發白,滿是疼惜望著跪在水裡的女子。
女子將貝齒咬碎,語氣卑微,“求兩位大哥,通報一聲,說戚雲煙求見洛中堂有要事相商!”
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像是一個通往地獄的關隘,靜靜地站著兩個凶神惡煞一樣的門衛。
一個守衛不屑地揚起嘴角,諷刺道,“要事?你能有什麽要事?更何況,洛中堂也是你等平民想見就能見的人嗎?”
“娘親,我好冷,我想回家!”女子收起目光望了一眼她,站起身來,拉起她的小手,勉強一笑,“那就回家吧!清月,不怕,現在娘親就帶你回家啊!”
此時,一聲“落轎……”
雨裡騰起一陣朦朧的水霧,她回過頭,隱約裡,那女子的失落全部壓抑,眼神那般欣喜,那個傘下的男子就是她要等的人吧!
戚雲煙嘴角含笑,原來燈火闌珊皆不見的沉靜後,你才會如夢出現在我的回眸中。契合詩意的美!她撩了撩鬢發,落寞的妝容並不影響她內斂的美。
她笑著靜靜地走向他。
“是你?雲煙?你怎麽會來這裡?”先是欣喜,繼而是片刻驚詫之後的怨氣,“你會害死我的!”
戚雲煙還未開口,那笑僵在嘴角,眼神迷離失焦,像迷途的羔羊一般不解無辜的眼神。
這就是她的洛郎嗎,她千辛萬苦找的情郎嗎?!戚雲煙,你確定你認識他?想到這裡,她噙在嘴角的笑更盛了。
絕望的,妖豔的,像黑色的曼陀羅一般致命誘惑的美麗。
她望著這個她無法忘記,以生命作賭也要誓死追隨的男子,“你真的是秦牧閣裡那個姓洛的男子?”
男子的眼神並沒有絲毫的閃爍,
吐出的字,字字冰冷地像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以後別來找我了!” 雨裡,那擲地有聲的金子,從台階上滾落下來,灰暗,響亮。
那是她的愛情的標價。
那男子的背影消失在門縫裡,合上的那扇門,也關上了戚雲煙那顆青春迷茫的心。
那女子眸子一暗,似輕渡了十年韶華。
平時不關心我們是否會露宿街頭的父親,突然將娘親和我接到府裡,大娘一心向佛,府中的所有事情一概不理,那天竟也出門笑臉相迎,甚至為自己與名動天下的王爺西門賢宇定了親。隻是那臉上一閃而過的不忍和愧疚,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
怎麽可能不奇怪?
其實有時不明所以的好比昭然若揭的壞來得更讓人毛骨悚然。
以為那天夜裡的洛中堂終於絕了娘親的相思,可當侍衛表明來意,她的笑比任何一次都真誠。
娘親是真的樂壞了,不是因為華貴的金銀首飾,前呼後擁的隨從,而是可以重溫負心人昔日的柔情,還有“管它龍潭虎穴,為了娘親,隻好拚了。”小小的腦袋使勁得搖了搖,想甩掉腦子裡那些惱人的想法。
天空白雲幾許悠然飄蕩,輕飄飄的,有風在吹動。突然很想很想跳舞……
輕輕地踮起腳尖,藕荷色的腰帶迎風而動,裙擺肆意飄飛,少女的身影在琉璃瓦片上旋轉翩舞,懶懶的,淡淡的,卻帶著驚心動魄的魅力!
底下尖叫聲更甚了。
洛清月不管,娘親說這支舞靈動得如展翅飛舞的彩蝶,在最高的地方,跳給最愛的人看。
那麽我最愛的人看到了嗎?
不,應該問我最愛的人是誰?這樣想著,腦袋裡莫名冒出一個人影。
水紅的石榴裙的裙擺,在風中滑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因為重心不穩,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前傾栽了下去......
趕來的二夫人,正好瞧見這驚心動魄的墜落,她失控得大叫一聲,腳尖微微點起,整個腳掌邊安靜的塵埃頓時四起,“清月!”誰知,身前已經有另一個人影飛過去。
“啊。死!定!了!”洛清月絕望地閉上眼睛,“老天爺。不是吧,我剛當上小姐,你就要收我啊?”
原來死的感覺一點也不痛苦,軟綿綿的像躺在雲朵裡一樣柔軟溫暖,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香草味道。
“二小姐!不像暈過去的樣子吧?”身邊的小丫頭盯著洛清月十分享受地躺在在展大人的懷裡,還不時輕輕扭動著身子,不禁臉紅地自言自語。
“清月.......你沒事吧?”
怎麽會是娘親的聲音?
該不會是我沒死?
那我是在哪裡......?
洛清月慢慢地睜開了雙眼,正對上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眸,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殷殷的,可以滲出血來。
“不會吧?是他?這麽巧?剛才我還在雲裡翻來覆去.......那個雲原來不是那個雲而是......不是雲裡,這個,那個?難道?簡直羞死人了!”這麽想著,臉就更紅了。
“啊?丟死人了。是應該裝暈還是起來?裝暈神馬的被識破不是更丟人?”理智尚存的洛清月“唰”地站起身來。
她指了指那男子又指了指自己,吞吞吐吐地說,“剛才,我是不是有很.......失禮的行為啊?我是說公子......我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我沒死,我以為我死了.....你有沒有……我那個”
那男子看著她緊張而滑稽的樣子,俊秀的臉上,堅毅的輪廓不自覺得籠上一層柔美的光圈。
“姑娘並沒有什麽失禮之處!”男子故作一臉不解的表情。
“哦,那就好,那就好。”洛清月低著頭,暗自慶幸,用手輕輕地拍拍自己的胸口,抬頭髮現那雙沉澈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好像……自己的樣子是有那麽一點……一點點不淑女啦!
“清月,愣著幹嘛?還不快謝謝救命恩人!”婦人拉了拉洛清月的衣角,提醒道。
男子掃了一眼只見那婦人一身華貴的穿戴,眼角已有了幾道若隱若現的皺紋,不過從眉宇間依舊可以看出來,過去她也定是位容顏姣好的美女。
洛清月側了側身,優雅地施了禮,“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洛清月這裡有禮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洛清月看著他鎮定的模樣,有些失落,到底沒有認出我來。這會兒我也不方便說啊,青兒這丫頭不知哪裡去了。
男子眉如遠山,眼若靈渠。鼻子挺拔而瘦削,薄薄的嘴唇含著笑,雙手作揖,“展浩!我說過若有緣再相見便是朋友了,沒想到這麽快!”
“展大人,我們家老爺等候多時了!”身邊的下人,忍不住催促道。
心裡卻疑惑,這二小姐自從進府,未出半步家門,展大人也是難得來這一次。怎麽就叫再相見呢?
“再會!”
“再……會!”沿著一路的清輝,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展浩!!!他就是那個青兒說了無數遍的展浩。
洛清月癡癡得想,該是怎樣清麗脫俗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這般柔情似水,傾城絕代的男子啊!
十四歲高中狀元,十七歲拜翰林學士,應該是有傾世之才的傳奇人物吧。
“青兒,你剛才去哪裡啦?”
“妙兒姐姐讓我去準備一些款待貴客的茶點,菜色。累死我了,怎麽啦?”
洛清月的幸福堆滿心房,“猜猜看,我遇見了誰?”
“不會是那個不肯告訴名字的神秘人吧?”
“真是鬼精靈,答對了。現在他除了是我的意中人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麽說我錯過了一場世紀好戲?”
“還有,他就是你說的展浩,展大人哦。”
“什麽?”青兒驚異非常,“他是展浩?太讓人失望了,和我想象得不一樣嘛。”
“看府裡的人都是認識他的,你怎麽不認識?”
“我比二小姐來的日子稍微久那麽一點點,他所有的事跡都是聽府裡的人說的。看來聽說和實況還是有差距的。”
“不會啊,我覺得他和你說的一摸一樣。”
青兒看著洛清月癡癡的目光,覺得有些不妥,冷不丁說道,“二小姐,我是真的為你好才和你說。你快和王爺成親了,你不能對展大人.......”
“青兒,我知道。”
“二小姐,這世間的緣分都是上天注定好了的。你既然要嫁給王爺了,就不應該對那個展大人念念不忘。王爺如果知道會.......而且聽說王爺比那個展大人厲害很多,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不知道多數公主小姐擠破了頭想嫁進王府都無法如願。”
“那我何德何能配得上這樣的人?我沒有傾世之才,也沒有絕世之顏,他憑什麽放著那麽多要死要活喜歡著他的公主小姐不娶,要娶一個素未謀面的我呢?況且我們不曾見過,我又沒有死乞白賴地要嫁給他,他為什麽娶我?青兒,你不覺得這裡面有問題?”
“小姐,你一定是出嫁前太緊張了才會想這麽多奇怪的問題。”青兒心裡也覺得這話有些道理,不過還是盡量安撫洛清月,“要不,我去拿點甜點給你吃,吃點甜的可以緩解緊張壓力。”
“恩恩。”
那一刻,青兒突然有點心疼這個女子。
展浩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少女優雅的翩舞,有些曖昧地在自己懷中的動人模樣,不知怎麽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她就是洛清月啊,默默在心裡念起她的名字,一股暖流便流散開來,漾在每一寸皮膚裡。
不做作,不蓄意。女兒裝的她更加嫵媚些,依舊那麽本真,純得太清洌,讓他覺得她仿佛不是這個紛亂世界的人,更像是來自異域的使者,也許隻能活在夢裡,才不會被傷害。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這笑太真誠,怕是熟悉他的人寧願引劍自刎,也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心頭突然有一絲不忍。
不知道為什麽會對自己這麽完美的人生規劃,第一次產生質疑。僅僅是同情吧?畢竟她是無辜的。他驚詫於自己的仁慈,心念一轉,才見過兩次的人,不要再婦人之仁了,成功總要付出些代價,怪隻能怪她的運氣不佳。她隻是一枚棋子而已。心慢慢平靜下來,臉上帶著彬彬有禮的微笑,陌生而禮貌。
“大小姐,大小姐,你絕對想不到剛才發生了什麽。”
洛水馨優雅地拿起桌上的茶,“妙兒,別一驚一乍的,成何體統?”
“剛才二小姐從屋頂摔下來,展大人救了她。聽府裡的丫頭說,展大人還緊緊抱了二小姐好久。”
“胡說!”洛水馨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應聲而碎,茶水四濺,“怎麽可能?那些丫頭小廝沒事就知道嚼舌根,改明再敢胡說八道,我就讓爹爹把他們全部趕出去。”
妙兒杵在那裡,一動不動,低聲附和道,“是,是,小姐,展大人怎麽可能碰那個髒丫頭呢!”
“就是。好啦,妙兒快看看我的妝容可還合適,展大人現在在哪裡。”
“哦,老爺說和他在書房談些要事,不準任何人靠近。”
“你先去取那根血參,我們去看看那丫頭可活的還好。”
洛水馨的眼睛含著忌恨,水裡握著新采摘的花瓣,想,那樣風華絕代的男子,偶爾在走廊遇見她時,即使她花了幾個時辰去畫最精致的妝容,也不曾多看她一眼,剛才竟然抱著這個丫頭。
她手中的花瓣的汁液已然被她融進指甲縫!自己從第一眼見到就鍾情的男子,默默戀了七年的男子,從來沒有正眼瞧過自己,卻平白地對一個粉黛未施的女子淺眉低笑。
她的指尖繞著頹廢的香氣,她驀然一笑,“好啊,你終究還是要去受罪的!”
花瓣的芬芳,和了她堆著厚重脂粉的臉,影影綽綽的隱於梳妝台上,銅鏡裡那張臉有讓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洛水馨邁著小步匆匆而來,推開門,緊緊握住洛清月的手,哭得梨花帶雨,“妹妹,怎麽這麽不小心?方才聽見妙兒說你摔了,把我急得……”用錦帕輕輕地拭了拭淚,哽咽道,“你看,我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妹妹,你若有什麽事,叫姐姐如何是好???”
“姐姐,你看你就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說著起身故作瀟灑地轉了個圈。
洛水馨便撲嗤一聲笑了, “嗯。下次可別嚇姐姐啦!”
轉過頭,喚,“妙兒!”
妙兒將手中長長的黑色錦盒打開,裡面用紅色的絲綢包著一棵有些血紅色的人參。“這是爹爹在我大病時給我的,一直沒舍得吃!是西域進貢的‘千年血參’,皇上賜的,養顏,壓驚,最好了!姐姐特地給你帶來的。”
“姐姐這太貴重,我又沒什麽事,不用了……”
“都是自家姐妹,不要這麽客氣!你要是不收下,那我可是會覺得你沒有拿我當姐姐!”洛水馨將盒子交到她手裡,故作生氣。
洛清月的心裡一陣暖流激蕩全身,她是容易被感動的人,娘親說,也最容易受傷害。可還是希望單純些,至少內心澄明如鏡,沒有塵埃。
晚宴時才知道,展浩提前走了。滿桌的珍饈美食,竟也讓人覺得如此失落。
……
……
大紅的蠟燭,燭光搖曳,可卻怎麽照不亮,照不暖似的,明明裝飾得奢侈華麗,可這閨房裡依舊陰陰的,透著寒。
玉笏輕輕梳過如瀑的長發,人影倒在窗紙上,“小姐,她就要出嫁了,這樣總不太好吧!”
“放心,我有分寸。她死不了。隻是要提醒她,我的東西別人不能碰!”
妙兒手指一僵,停在空中,擠出笑來,“小姐,那她如果知道你?”
“放心,她不會知道。藥的效力是三天之後。”
夜壓下來,黑黝黝的影子,閃著冰綠的光,讓人不寒而栗。
三日後。洛府,洛家二小姐,因誤食膽貝,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