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安靜的街道傳來一陣馬蹄疾馳,飛奔而過之處,塵土飛揚,在午後燥熱的空氣裡有讓人窒息的沉悶。 大約十來匹馬,除去領頭的小孩子,其他一眾人等都神情凝重沉靜。說除去小孩,是因為隻有他戴著一張詭異的面具,如果有機會細看,你會發現他灰色的瞳仁裡看不見任何波瀾,就像被人奪去了靈魂般死氣沉沉。
他們在一間客棧門前停下,一行人畢恭畢敬地跟著小男孩進店時,突然躥上一個衣衫襤褸的怪老頭,蓬頭垢面,笑容瘋癲,隻是腰間別的紫金葫蘆與其整個人形成巨大反差,他神色詭秘地在小男孩耳邊耳語幾句,然後就哈哈大笑,拍著葫蘆哼著歌,轉身離去。
小男孩眼神突然有了點微瀾,殺氣四起,掃了一眼眾人,隨從們會意點頭。
很快,夜深了。頭頂星空璀璨,映著一眾王卿富賈府裡的燈光輝煌,明亮溫暖。一行黑衣人正踏著琉璃瓦,步履飛馳,隻片刻間,已經佔領了目的地的各個要塞。那些人還來不及呼喊,他們錯愕的表情還未準備充分,冰冷的劍已經從他們身體裡抽了出來。
燈光依舊通明,那些黑衣人身上分不清是水漬還是血跡,腳底的紅花盛開遍地,血腥味冒上來,在鼻尖兜轉,仍還有溫熱的液體從一具具正慢慢失去溫度的身體裡緩緩流淌出來,泛著令人作嘔的紅褐色光芒,小男孩的眼裡沒有一絲起伏。
“遊戲結束得太快,也會讓人覺得無趣!”一隨從舔著劍尖上未乾的血跡,有些失望地挑起眉。
“東方,你住口。”說話的人聲音清脆,眼睛瞟了一眼小男孩的方向,示意他說話注意。
小男孩倒是全不在意,自顧自往外走,“結束了,就離開。”
這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陣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誰說結束了?遊戲才剛開始!那個誰,我會讓你知道今天的遊戲會有多麽有趣。”空中男子墨藍色的長袍,在沒有風的夜空裡,狂亂地飛舞起來,中間那條白色的腰帶,圖案詭異,黑色的藤蔓纏繞著綠色月牙狀的圖形。他看一眼東方,東方此時已經有些失措。
“好大的口氣!”小男孩的話隔著面具傳出來,幼稚的聲音,成熟的語氣。
“小弟弟,不知者我不會怪的。”他笑著伸手欲摘去男孩的面具,“我很好奇你是生下來就容顏怪異還是個長不大的無知侏儒冒充孩童?”
男孩的眼神有些慍色,正欲說些什麽,卻突然發現被東方推出好遠,“少主,快跑!”
以一敵十,男孩不知道,東方的畏懼來自何方,可萬事無所無謂的東方現在神色緊張,這個訊號告訴他,快跑!
他有些慌張,他說服自己,看不見身後的刀光劍影,聽不見那一聲聲死亡前的嚎叫。他隻是跑,他回頭的時候,那一個個倒下的或狂妄或自大的家夥們望著他遠去的方向,神情欣慰,嘴型微張,“跑!”
他跌跌撞撞地闖進了一片樹林,他被芒草割傷,被饑餓捆綁,被疲憊追擊,當他確認已經離開很久很遠,他用完最後一絲力氣發射了焰火彈,然後在一片荊棘叢生的灌木中睡下去,由於位置偏倚,他滾下了一個小山坡。
“怎麽還不來?天琪哥哥真的太過分了。我再也不要理他了。”稚氣的怒罵聲,逗得躲在身後的小男孩一陣竊笑,女孩耳尖,看他這麽笑自己,心下更惱,準備躲進前面的叢林裡讓他也嘗嘗緊張地滋味。“哎,算了,我還是坐在這裡再等一會兒吧!”說話間,
猶如離弦的箭一般飛奔進前面的叢林,小男孩趕緊從後面出來,追趕過去,“無痕,快回來!危險!”玩性正酣的女孩哪顧得了他的呼喚,隻想找個地方藏起來,讓他好找,看他緊張的表情應該很開心。 “啊......啊!”樹林間的尖叫聲讓男孩早就亂了分寸,他隻是聲嘶力竭地呼喊,“無痕,你在哪裡?無痕,不要玩了,無痕,無痕.......”每一秒的過去都讓他心揪在一起,快要跳出胸膛的緊張。
他不知道怎麽辦,轉著方向,用盡氣力呼喊,“無痕,回答我!無痕......”
無痕環顧四周,看著自己滾下來的坡,怕是高度有十米。再細想這下面再怎麽柔軟也該是地面,也不至於這麽軟和,不會是踩到蛇了吧?慢慢低轉眸光,應聲跳下來,“啊.......你是人還是鬼啊?我很瘦的,我有病,肉不好吃。”
見那人仍舊趴在那裡沒有反應,心裡更加害怕,不會是被自己踩死了吧?怎麽辦?無痕完全沒了主張,隻是輕輕搖晃他,“喂,喂!”用力一推,男孩仰面朝上,無痕被他戴著的面具嚇了一退。摘下面具的孩子長得還是很好看的,眉清目秀的。他的嘴唇乾裂開來,怕是好幾天沒有喝水了。頭也有些燙,記得娘親曾用布沾了水敷在頭上。無痕在四周希望找到水,她扒開灌木發現一個小水窪,興奮極了,扯下裙擺,吸了水給男孩喝。看他的嘴唇動了動,就高興得找不著北了,一直都沒有發現自己的手被灌木劃破的傷痕。她自作主張地脫去了他的夜行衣,把他搬到自己做的“枯葉床”上,給他蓋上他的夜行衣。然後疲憊而滿足地睡在“床邊”。
無痕醒來時,那個面具男孩的手停在她的頸項處,眼神微微騰起殺機。
“喂,你幹嘛?”無痕的頭現在還昏昏沉沉的,被他這樣掐著,真心難受,“你怎麽恩將仇報?是我救了你的。”男孩的瞳孔裡映出那雙布滿細小傷痕的手和她殘破的裙擺,慢慢放開她,又倒下去。
“你沒事吧?”無痕碎碎念道,“都這麽虛弱,還這麽厲害?喂,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這山裡晚上會不會有什麽野獸啊?還有你到底是幹嘛的?怎麽會在這裡?”
他一語不發。
“你說我們怎麽回去?天琪哥哥肯定擔心死了。”
他仍舊不說話。
“你是啞巴?”無痕蹲下來,獨自傷感,“哎,不會還是聾子吧?否則怎麽沒表情沒聲音的。”
“不是!”他狠狠看她,怒上心頭。
“嘿嘿,你終於說話了。告訴我,你現在最想幹嘛?我一定滿足你的願望!”
“吃東西!”
“好的,絕對滿足。你都不知道,你一直不說話,讓我覺得無聊死了。”無痕環顧四周,“喂,這樣我給你東西吃,你陪我聊天,然後我們兩一起想辦法逃出去。可要去哪裡弄吃的給你?”
她踮起腳尖,緊蹙的眉頭展開,那不遠處的樹上紅色的果子,閃著耀眼的光在在向她招手,隻是要走過眼前一大片荊棘叢。咬了咬牙,踩著小碎步慢慢移過去。不遠處的“床上”,某人看著她前進艱難,在那棵樹上摘到野果時的興奮,小心翼翼將果子兜在懷裡,再艱難回來,突然面具裡的眼睛有些光芒閃耀。
“給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沒有反應。
“快吃啊!”無痕喂給他他別過頭,自己拿了一個放進嘴裡,酸中帶甜,蠻有滋味。
“我叫無痕。你一定是因為嚇到了對不對?不要害怕,天琪哥哥和笨蛋無涯會很快找到我們的。”
某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吃飽之後,躺下合眼,隔絕了她的干擾。
“你怎麽都不說話?跟我說說話怎麽了?我覺得我一個人在這裡說話好安靜,我很害怕。你起來,我們想辦法上去好不好?”無痕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肩,他坐起來,看著她,那目光隔著面具都滲人,“你是不是......是不是會殺人?”她看著他的眼睛,有點膽怯,“你是壞人吧?我走了,這些果子留給你。我不想跟你呆在一起。”
小男孩懶得去理她,幼稚的小屁孩一個,他心裡這樣想著,卻忘了自己也是個孩子,翻了身,卻觸到那些紅果子,看到天快黑了,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孩萬一被野獸什麽的抓去了,“哎,真麻煩!”他決定起身去找她。
“啊,走開!走開!”她蜷縮在一棵大樹旁,面對虎視眈眈的兩匹餓狼,顯然越來越絕望,眼淚在腮邊冰涼,“天琪哥哥,你在哪裡?天琪哥哥......”
“嗷,嗷......”那是狼死前的悲鳴之聲,小男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了攻擊,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起來,我領你出森林。”
她把手交給他,淚痕猶在。
“不要怕!”
她的手一直安靜地放在他的手心,他的手小心地包裹著她的不安。
快到樹林的盡頭,那些火把和喊聲讓她興奮起來,“是有人來找我們了,一定是天琪哥哥,一定是的。我們快點。”
他松開了她的手說,“我不出去了,你保重。”
“你是山裡人吧。”無痕朝他笑了笑,“嗯,你也保重哦。”
她轉過頭,紅色的絲帶被樹枝撩下來,她卻絲毫沒有在意,奔跑的背影都那麽歡樂, “我們還會再見嗎?”
聽到呼喊聲他回過頭,“恩,你可以來找我玩,我叫無痕,住在大將軍府。有空,給你送好吃的。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紅色的絲帶隨風飄舞,在他的手裡,緊緊握住,“無痕,大將軍府啊!朋友?”他追過去想說,好吧,我們就做朋友吧!
可目之所及之處,少女已經依偎在少年的懷裡,嬌媚至極,那少年的臉上有失而復得的驚喜,身後的火把,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面具裡嘴唇蠕動了幾下,他想問自己,在幹什麽?想幹什麽?真是奇怪,明明隻是認識不久的人,憑什麽讓自己心裡起了漣漪。可後來他終於明白,真的有那麽一種情形,你得到了一切,可因為一個人的冷漠,你的所有快樂和幸福就都會被打包帶走,了無蹤跡。
楊柳岸,曉風殘月。
風拂楊柳景常在,隻是這滿月疏星換了殘月。
展浩望著手指間那根紅色的絲帶,靜靜地隨風輕擺。絲帶末端繡上的黃色字樣,即使隔了流年的光影交疊依舊將他的心刺得生疼,但隻有這樣的痛讓他能抓住那尚存人間的溫暖。如果真的有什麽月老神仙那就讓我找到她吧!
“無痕,你在哪裡?可還記得我?這一簽是不是真的一語中的,我不知道,但若真的有那一點紅,隻能是你。”展浩自吟道:“步步為營步步贏,日日勤練日日戀。天宇樓閣皆玲瓏,不如凡塵一點紅。是安慰還是天意?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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