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點,正是拉斯維拉賭場的熱鬧時段,花聽遣了阿堯去走廊盡頭的一間老帳房內翻找拉斯維拉在過去五年裡的所有支出與收入的明細帳本,自己則是倚在二樓走廊的欄杆處,俯首底下大片黑壓壓的人頭。
賭桌上大部分都是中年發福的男性,很少有像陸錦年這種年齡段的小男生,可惜了陸錦年比她高出半個腦袋,倘若要他頂替,怕是立馬穿幫。
花聽一雙精銳的眼眸在賭場大廳內又細細地掃了幾個來回,居然不是中年大腹便便就是身高沒過一米六的,這叫她該如何下手?
丁司成的車子必定還在外頭候著,她一旦走出賭場大門,就更沒辦法脫身了。
這個點,陸錦年一如既往地踏進了拉斯維拉賭場的大門。
他今兒個身邊帶了個小弟,模樣俊秀,身形偏瘦,臉上稚氣未脫,身高在170左右,隻比花聽高了一兩公分的個頭,不過不礙事,花聽當下便命人請了二位上來。
花聽隻道自己貪玩,卻因白起鴻看得緊,隻得讓陸錦年身旁的小弟幫忙喬裝成自己,並將羊絨大衣往他身上一套,身形倒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再加一頂陸錦年的黑色氈帽,遮住了大半張稚氣的臉,夜色中倒也看不出什麽東西來;花聽當下便滿意地喊來了賭場司機,命他將這位正披著羊絨大衣的貴客送到南郊的火車站,不趕時間,保持平常車速即可。此舉既能掩人耳目,又可將丁司成成功地引誘至南郊一帶,自己才可放心地趕往西城碼頭。
這招果然有效,花聽在9點半之前,順利地趕至上海西界的西城碼頭。
一艘描繪有朱紅線條的船隻已經停靠在岸,碼頭上竟是一片人生鼎沸的景象,船上的人都站在甲板上眷戀地回望正要離去的港口,也有人朝來送行的人揮手告別,更多的是舉家離滬,因而沒有可以告別的人。
花聽在人群中快速地穿梭,肩膀被人從後面用力一敲,她回過頭,簡亦同一身簡裝的檢督查就站在她的身後。
欣喜得竟再一次熱淚盈眶。
趙一然穿著一件男士黑色長衫,纖長的脖子微微垂著,半長的青絲未上頭油,緊緊地綁在耳廓處,用一頂黑色氈帽壓著,她說:“這次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相見了。”她的神情冷清,半點不似花聽從前看過的趙一然,她唇線堅毅,鼻端臉頰都生了霜般疏離,但更多的是對這片土地的不舍。
她舍不得離開上海。
“一然姐,相信我,你們還會回來的!”
身邊人來人往,喧囂不斷,花聽仔仔細細地凝視著眼前這兩張需要她穿越百年才得以相見的年輕臉孔,心中縱然有著千萬句想說的話語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
“花聽,謝謝你和簡亦。”趙一然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平日裡的妖嬈,只剩了一股落落孤清的意味道。
“一然姐,我知道你們舍不得離開上海,但現在不過是暫時性的離開而已,”花聽將目光放到一旁始終不發一言的檢督查的臉上,這雙布滿了血絲的眼中盡是深深的自責與遺憾,被迫離開,是他對太奶奶的終生愧疚,“一定要相信我!你們終有一天會再回到上海!”
檢督查的眉心動了動,依舊沒有看她,只是語氣裡卻帶了她從未聽過的澀意:“也不知道日後能不能翻案。”
“翻案難說。”簡亦真是不知道在適當的場合應該說適當的話,這一句翻案難說不正等於雪上加霜?
趙一然溫柔地挽住身邊檢督查的一隻臂膀,“翻不翻案我無所謂,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著,你去哪我便去哪。”
太奶奶的溫柔是一杯澄澄清澈的開水,妥帖又溫情,對於太爺爺,她的溫柔便是一杯熱茶,纏綿入骨,余味悠長。
檢督查斂了眉心,眼睛裡出現了隱隱的光亮,隻一瞬便暗了下去,隱在這雙常年無波的瞳孔內。
花聽看著他的眼睛,遲疑地從嗓子裡擠出一句:“太……”
“時候不早了,趕緊上船。”簡亦將手中一隻木箱子交還給趙一然,並叮囑道,“記住,到了那邊,見了那人,暗號閉關非良策,開放架金橋。”
趙一然輕輕點了點頭。
“快走吧。”
“再見了,花聽。”趙一然的唇角邊,溫柔笑意重新綻放。
“再見了,一然姐,檢督查。”
太爺爺,太奶奶。
“一定要保重!”
兩人剛抬腳,便是一把黑漆漆的槍口抵住了趙一然的腦袋。
檢督查目光一滯,視線順著那隻握槍的手腕而緩緩地遊移到白色領口上方的一張線條方正的面孔上,“錢局長。”他低低地叫了聲。
花聽順視轉過頭,檢督查口中的這位錢局長嘴角似乎若有似無地噙著抹詭秘的冷笑,又讓人察覺不出冷笑的氣勢;他臉蛋方正,身上一套軍服平整得一絲不苟,腰帶扎在第七顆金屬扣上,腰間一副棕皮槍套,而槍套內的那柄常規型M1896毛瑟軍用手槍此刻正對著趙一然的腦袋。
“檢督查這是要上哪去?”錢局長嗓音悠悠然地從背後響起,而他的身後,還跟了四五個身穿黑白警服的小警員。
“錢局長怎麽來了?”簡亦語調輕快,手上動作也沒閑著,一副慣常的拔槍姿勢。
花聽便也握緊了左側口袋內的左輪手槍。
“別緊張,”錢局長笑道,“我只是問問檢督查這是要上哪去。”
“這裡只有一艘船,”簡亦倒也有心同他玩笑,“你說他要上哪去呢?”
“世傑,你要逃去北平?”
聽他這語氣,好像並沒有什麽敵意,花聽細看,能瞧見錢局長握槍的虎口處有常年練槍的繭子,估計槍法也是有那麽兩下子的,要真想取誰的性命,何須等到靠得這般近。
“老錢,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檢督查的這句話便證實了花聽的猜想。
錢局長不是壞人。
果然,他卸下偽裝,收了槍,並摘下帽子;花聽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40歲左右的男人,不算英俊,五官甚至說得上單薄,只是那雙利落的鷹眼無端讓人瞧了個渾身的不舒服。
“只是你這一走,我怕是要忙得不可開交了。”錢局長笑著把槍插回到腰間槍套。
趙一然松下一口氣,花聽那隻緊握左輪槍柄的一隻手也漸漸地松了力道。
“還會回來麽?”錢局長淡淡問道。
“還不知道。”檢督查歎了口氣,眼神裡有著深重的無奈與悲涼。
“這世道便是這樣了,看開點就好。”錢局長倒開始安慰起他來了。
檢督查依舊無奈地點了點頭。
“那就快走吧。”
錢局長剛說完這句話,身後的幾位小警員便著急了:“錢局長,這……這不好交差啊。”
“我說放人,誰敢違抗?”錢局長的一句話剛正不阿,又充滿了妥妥的力度,令花聽心生好感。
小警員們誰都不敢說話,低著頭瞧鞋尖。
“好了,趕緊走吧,船要開了。”
檢督查用力地咬緊了下唇,並接過趙一然手中的箱子,同在場所有人道了聲再見。
從那片緊咬的雙唇中, 花聽仿佛能夠理解,在這戰火紛亂的時刻丟下故鄉熱土前往陌生的城市,是多麽的令人悲痛甚至無顏以對!
檢督查咬緊了牙關,轉過身,抑製不住地留下了滾燙的眼淚。
然而離開還是勢在必然。
他們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檢督查背轉身,眼睛不去看身後正在遠去的西城碼頭,趙一然拚命地在甲板上揮手作別;花聽亦伸著手往她的方向賣力地揮舞著,她根本來不及與她的太爺爺還有太奶奶相認,誰料到一場道別竟會來得這如此突然!
海洋與天空連成一線,低垂夜幕中的月光白得過於淒涼,滿目盡是哀傷。
花聽並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難過,只是心裡空落落的,好似總有一些沉沉的東西在心裡懸掛著晃悠,最後被人一把扯了去,安穩了,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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