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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迷民國》第80章
 與稻垣志平約談的這天是一個驚雷天。

 天邊暗暗地挽了幾朵烏雲,重重地堆積著,似一張巨大的可怖的網沉沉地壓在青磚紅瓦間。

 花聽剛踏進聚鑫堂的大門,迎面來了一位做士兵打扮的年輕人,他在花聽眼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個軍禮後道:“白小姐好,稻垣先生正在二樓201號房內用膳,白小姐樓上請。”

 花聽一揚眉,朝眼前的扶手木梯上邁去,只見透過二層包廂的雕花木窗,隱隱約約瞧見裡頭坐了一位戴了軍帽的軍官,隔得遠了,眉眼不甚分明,隻堪堪露了一個棱角分明的下巴。

 包廂挺大,四角也立了四個衛戍,腰肩挺直,面上肅穆,腰間別了槍套,槍杆晃了些許暖黃的光。當中的紅木桌上擺了幾樣精致的茶點,一雙修長卻骨節分明的手握了薄胎青瓷的茶杯,往桌子上輕輕一擱,暗紅的液體晃了兩晃,幾乎要蕩出來。

 花聽微抬了眼,沿著那雙手往上,這才瞧清了稻垣志平的模樣,身形高大,寬肩窄腰,身著一件暗青色的軍裝大衣,膚色比一般行軍打仗的軍官要白淨些,入鬢的長眉,高挺的鼻梁使輪廓如刀裁一般分明堅毅,只是如此的五官竟搭了一雙桃花眼,一笑便帶了幾分邪氣,為這威嚴中添了幾分俊逸。

 還以為會是肥頭大耳且遭歲月一把無情殺豬刀殘忍砍殺的中年男子,想不到模樣還算英挺霸氣,與白起鴻倒有些微的神似。

 “白小姐請坐。”稻垣志平掩了衣袍起身讓座,執起壺親自為花聽添了杯茶。

 花聽嘴角含笑,大大方方地落了座。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很是新派的西式騎馬裝,絲絨的黑色小馬甲勾勒出姣好的身段,白襯衣精致的立領襯著她纖長的脖頸和下巴的棱角顯出了三分傲氣,腳下蹬著一雙近膝的皮靴,一頭烏黑亮麗的直發帥氣地在頭頂盤了一撮丸子狀,這本就英氣的相貌配上這身打扮更顯得俊逸出塵。

 “謝謝。”花聽接過稻垣志平遞的茶水,笑著道了聲謝,眉眼間卻含了半點疏離客套,與平日裡笑得有所不同。

 稻垣志平點點頭,飲了一口茶,目光在花聽臉上打了個圈,笑道,“白小姐長的俊秀清靈,與白先生一點都不像。”

 話是恭維,語氣卻帶了輕佻。

 花聽笑過未答,而是道:“稻垣先生的中國話講得可真好。”

 “在中國待得久了。”他右手輕輕扣著桌沿,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對面這雙清亮動人的眼眸。

 花聽不動聲色地呷了口茶,雙腿交叉翹了個二郎,皮質的鞋尖微碰了碰桌角,笑眼眯起,“今天特地約了稻垣先生來聚鑫堂,想必先生也該猜到我的來意了。”

 稻垣志平瞧著她,話依舊隨意,唇角輕輕揚起,看進她眸子的眼神卻未見笑意,“怎麽……白先生對於先前談好的價格還是不滿意麽?”倒是開門見山。

 廢話!鬼才滿意!

 “稻垣先生不覺得自己開的這個價,真真是有那麽點……”花聽用兩指拈了一塊桂花糕到嘴邊,笑意濃濃道,“像是在搶劫麽?”說罷將那桂花糕咬了,圓潤的指尖擦過薄唇,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竟多出了幾分風流。

 稻垣志平眼波一抖,未嫌她冒昧輕佻,反倒低低笑開,右手一挽,將手邊的一杯剛倒好金駿眉送到花聽跟前,婉轉笑道,“那麽白小姐認為……怎樣的價格才最合適?”

 花聽抬了抬眼笑,只見顧盼流轉間,如水的秋水眼暈染了幾分妖冶的紅,“按白先生原先開給稻垣先生的價,便是再適合不過。”倒賣弄起了江南以字行腔的吳儂軟語,講究的是一垂眸一頓首的身段做派。

 這頭一樣學的,便是眼兒媚。

 稻垣志平看著她,稍稍抬了手,將唇貼上那青瓷杯,曖昧地挑了挑眉道:“白小姐似乎沒有什麽誠意。”

 “要說沒誠意,還是稻垣先生比較沒有誠意吧?”她將杯子捧在掌心渥著手,隨即歪了歪腦袋朝他笑,清麗的臉上帶了幾分靈動俏麗,眼裡刻意揉碎的波光更是起伏不定,“做生意本講求互利互助,可稻垣先生卻隻一味地考慮自己手頭上的那丁點利益而濫用職權欺行霸市,不僅如此,先生還以斷海路做威脅,封人財路,實在非君子所為啊,”她捧著熱茶調弄道,“時間久了,誰還敢跟稻垣先生這樣的人合作呢?”

 輕輕柔柔的一番話語教稻垣志平聽得愣了愣神,也不生氣,反倒笑了開來,“白小姐說的其實也有道理,不過……”稻垣志平笑聲爽利,“這樣一來,我就沒撈得多少好處了吧?”

 “怎麽就沒好處了?”這日本人可真是得了便宜就賣乖,“稻垣先生不妨到民間問問,鴉片究竟值幾個錢?”

 稻垣志平看來心情不錯,眼中笑意也比先前真了幾分,“做鴉片,本就圖個暴利。”

 “可也要講求公平合作。”花聽淡淡地莞爾一笑,“中國人最注重一個“理”字,可是照稻垣先生提出的那番要求來看,似乎顯得過於蠻橫了些吧?”

 “白小姐的意思是我不講理麽?”稻垣志平稍稍提了聲調,卻從他臉上瞧不見丁點的怒意。

 “正是。”

 稻垣志平不說話,只是看著花聽的一雙眼眸微微地彎起,難得保持住笑意。

 “恨隻恨,說謊的僧和俗,哪裡有天下園林樹木佛?哪裡有枝枝葉葉光明佛?哪裡有江湖兩岸流沙佛?哪裡有八千四萬彌陀佛?”。

 樓下一曲《思凡》曲調悠遠迂回,拔的是水磨腔,字裡腔間好似糯米在石磨裡磨出了黏黏的汁液,嗓子吊得纏纏綿綿,婉轉柔曼。

 一曲唱完,稻垣志平終於開口道,“白小姐應該知道,沒好處的生意,我是不會做的。”

 “可我看來,在這樁鴉片生意裡頭,稻垣先生得到的好處一點也不比白先生少。”花聽執起茶壺為稻垣志平手邊的空杯滿上茶水,卻不料被這隻骨節分明的手掌給捉了住。

 茶壺輕輕晃動了兩下,稻垣志平稍一施力,便將茶壺放回了原位,只是這手依舊是覆蓋在花聽的左手之上。

 花聽沒有看他,他卻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我可以同意你們說的價格,不過……”稻垣志平彎曲了五指,將她手掌用力反握,“白小姐準備給我怎樣的好處以顯誠意呢?”

 花聽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默然半晌,才勾起唇角低低地笑,“稻垣先生,我丈夫就在樓下。”聲音清淡得沒有半分葷腥,一雙上挑的眉眼掃了桃紅的胭脂,看得稻垣志平竟開始有了微醺的醉意。

 稻垣志平的尾指一動,花聽便將手抽回。

 “同白小姐開個玩笑罷了。”他的語氣沒有半分波瀾,似乎只是清早午後的閑談。

 “那麽,這樁生意……”

 “誠意。 ”稻垣志平輕輕淡淡地吐出這兩個字,卻教花聽一個顫栗。

 稻垣志平果然出了名的難搞,花聽料到他不肯輕易罷手,便老早做好了迎難而上的準備,“那麽稻垣先生想要怎樣的誠意呢?”

 稻垣志平盯了她半晌,揚手讓人拿了一杆白銅煙槍來,雖不說話,眼底卻散漫出一抹不經意的笑意來。

 花聽的每一寸肌膚因顫栗而汗毛倒豎,她知道稻垣志平的用意,卻依舊保持著毫無破綻的一張臉,帶笑的眼眸緩緩地在這杆煙槍上來回地掃。

 “不知道這個東西,白小姐嘗過沒有?”稻垣志平小心地將這杆白銅煙槍往花聽的手邊挪了一挪。

 窗外雷聲驚響,他眼中笑意淡淡。

 “稻垣先生的意思是……”花聽明明是在笑,眼底卻眸色蒼涼,那樣的矛盾在花聽的雙眼裡透出了隱隱的凶光,“是要我……”

 “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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