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經過鬧市, 與許多百姓擦身而過, 經過長街, 與巡城的兵丁擦身而過, 經過宮門, 與禁軍內衛擦身而過。車裡面有兩個人, 一個身穿大紅色錦衣的年輕男子, 微笑著看著面前躺在馬車上抽搐的另一個年輕男人。
那身錦衣太鮮豔了些, 衣服胸口位置繡著的那條錦鯉逼真的如同在遊動一樣, 因為衣服是紅色的, 錦鯉就好像在血池中遊動。紅色的錦衣, 白皙的臉, 還有他頭頂上那頂有些別致的高冠, 讓這個男人看起來透著一股妖邪。比文刖還要濃烈的妖邪, 讓人不寒而栗。而最讓人心生畏懼的, 是他的微笑。
文刖總是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 好像什麽事都不會讓他的內心有波瀾翻騰。而這個年輕男子, 他總是在微笑。
他卸了路秀兒的下頜, 他在笑。他卸了路秀兒的兩條胳膊, 他在笑。他打斷了路秀兒的雙腿, 他在笑。
他的笑容總是那麽溫和, 那麽善意, 他的眼角很明亮, 明亮的如同天上最璀璨的星辰, 只是這星辰被凍了一層寒冰, 所以他眼睛除了亮, 還很冷。路秀兒的四肢都沒法動彈, 肩膀雖然被卸了, 但是相比於腿上斷裂處的疼, 肩膀關節處的疼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他的兩條小腿腿骨都被擊碎, 準確的說, 是被紅袍男子用手捏碎的。
路秀兒不能說, 不能動, 但他還能看能聽, 雖然在馬車裡他看不到外面, 但他能從馬車的外面人群聲音的變化[ 天珠變 ]猜到自己大概身處何處。過鬧市, 過長街, 這些他都能感覺到, 甚至經過船廠的時候他也知道, 因為他聽到了工匠們抬木材喊著整齊的號子。
這個家夥是宮裡的, 裴矩出賣了我們。
這是路秀兒到了現在之後做出的判斷, 但是很快他就否定了第二點。裴矩沒必要出賣, 他可以將先向樓一鍋端了。
"你在想什麽?”
那個紅袍男子微笑著溫和問道:"看得出來, 你是個很有毅力的人, 我捏斷了你的腿, 你卻沒有掙扎。這說明你很冷靜, 你是不是在想我要把你帶去什麽地方?你也一定在傾聽外面的聲音, 判斷著你在什麽地方, 對嗎?”
他臉色忽然變得歉然, 道歉道:"我忘了, 你現在說不了話。”
他俯身, 伸手將路秀兒的下頜掛上:"現在你可以說了, 也可以罵, 更可以大喊大叫, 你知道的, 如果對一個人動刑, 而受刑的人不喊不叫不抗拒, 好像木頭一樣, 這是一件很無趣的事。我不喜歡, 我喜歡熱鬧一些。”
他往後靠了靠, 手又縮進寬大的紅色繡著銀線流雲圖案的披風中。
"你叫什麽名字?”
他問。
路秀兒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活動了一下下頜後歎了口氣道:"真他娘的疼。”
他沒有回答, 但是那個紅袍男子似乎並不生氣。
"你不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沒關系。我喜歡聽真話, 所以我不急。因為我知道真話往往都是在不得不說的時候才說, 我在等你到不得不說的時候。”
"我叫方小舟。”
他語氣和善的說道:"四四方方的方, 大大小小的小, 舟船的舟。”
"你是個白癡。”
路秀兒看著方小舟極認真的說道:"你是不是在墳坑裡憋的太久了, 找不到人說話?你這樣嘰嘰咕咕的自言自語, 難道不覺得很白癡很傻?你以為你說這些就能嚇到我, 大不了就是死, 最多過程辛苦些, 你還能對我怎麽樣呢?”
方小舟看著路秀兒緩緩收起笑容, 一本正經的說道:"你猜對了, 我真的是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憋的太久了, 因為身份的緣故, 我很少和人說話, 有時候一整天, 十天, 一個月也不會說一句話。因為我要在我的手下人面前保持神秘和嚴肅, 所以往往我隻喜歡和犯人說話聊天, 你知道為什麽嗎?”
路秀兒沒回答, 雖然他知道答案。
方小舟幽然歎了口氣道:"你是我見過的最有趣的犯人, 可惜, 你聽了太多, 終究還是得死。”
路秀兒問道:"你不覺得, 你提前將我的下場說出來, 對你來說沒好處?我知道了結局, 憑什麽還要說些你想知道的事?”
方小舟笑了笑, 看起來很明媚:"難道你不知道, 死有很多種?”
……
……
馬車在一處看起來有些凌亂肮髒的小院門口停了下來, 而且並不是小院的正門。方小舟下了車, 下車的時候踩著一個紅袍侍衛的後背。他腳上的靴子很乾淨, 鞋底上沒有一點汙垢。
然後路秀兒被人從馬車上架了下來, 拖著進了小院。胳膊被摘了, 軟塌塌看起來好像面條一樣, 或許是疼的太久, 以至於有些麻木。路秀兒被拖進屋子之前發現這個院子裡掛著很多衣服, 各種各樣, 有男人的, 也有女人的。
只是沒有來得及多注意一下, 路秀兒就被拖進了房間中。
進了屋子之後又拐進一條密道, 走了挺遠才又進了一個看起來挺寬闊的院子。路秀兒此時已經有些迷糊, 根本就不知道到了什麽地方。只是出了密道之後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院子大的有些離譜。
過道兩側, 數百名身穿大紅色繡錦鯉錦衣的男子見方小舟進來, 立刻躬身行禮。
"見過執行使大人!”
數百人同時垂首說話, 整齊的好像一個人。
方小舟微微頷首, 並沒有停留直接走進了正堂。他指了指後面, 然後徑直往內堂走去。兩個紅袍暗侍衛架著路秀兒直接進了後院, 打開一間石室將路秀兒丟了進去。不多時方小舟舉步走了進來, 在椅子上坐下後擺了擺手。石室中的暗侍衛立刻轉身離開, 屋子裡只剩下他和路秀兒兩個人。
路秀兒掙扎著靠在柱子上坐下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隔著衣服看不到什麽, 也沒有血跡。
"你是個有心人。”
方小舟微笑著說道:"進門的時候你裝作垂首忍痛, 但你一直在觀察。我可以告訴你, 最初進門的地方是行宮浣衣房, 是宮裡面最下賤最低等的人呆的地方。那裡的人不是年老的宦官, 就是被貶黜的宮女妃子。”
"是不是覺著挺神秘?”
他看著路秀兒說道:"我的人叫暗侍衛, 顧名思義, 就是一群生活在黑暗中的人, 除了陛下之外, 沒人知道我們的存在。我曾經在龍庭衛做事, 但是因為某些事我引起了文刖的嫉妒, 所以他要殺我。陛下又舍不得我死, 隻好把我罰去浣衣房。這五年, 我都是在浣衣房渡過的。文一刀以為我在受苦, 其實他哪裡知道, 我何止是受苦, 簡直是煎熬。”
"我在這裡和你說話, 但是卻不能逗留太久。因為我還要趕回去幹活兒, 表面上, 我還是一個因為得罪了權貴而被貶黜的小宦官。你不知道, 浣衣房那個管事老閹人有多狠, 我若是回去的晚了, 會挨鞭子的。”
"我在浣衣房幹了五年, 可是沒少挨打, 因為我乾活兒細致, 所以那些宮女妃子們的衣服都是由我來洗, 你可能不相信, 女人的衣服也臭的很呢。五年, 浣衣房的管事換了七個, 都是我殺的, 都死在這個院子裡, 只有陛下知道。誰又能想得到, 浣衣房的一個不入流的低賤小宦官, 竟然是暗侍衛的頭領?”
他笑的有些得意:"我知道你是燕雲寨的人, 你們燕雲寨殺了文一刀, 我很開心, 所以才會和你說著這麽多。有機會我要見見你們的大當家, 殺他之前我一定要親口說一句謝謝。”
"你就在這裡休息一下, 等我乾完了活兒再來找你聊聊。”
方小舟站起來, 微笑著說道:"我還沒和你聊夠呢, 所以別擔心我會殺了你。”
他走出房門, 立刻有幾個紅袍暗侍衛上來, 伺候著他更衣, 換了一身看起來肮髒而下賤的低等閹人服飾。他站在那裡, 幾個暗侍衛手腳麻利的幫他將衣服穿好。方小舟回頭看了路秀兒一眼, 笑了笑, 然後轉身走了。
……
……
路秀兒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忽然有一種吃了死老鼠一般的惡心感覺, 想著方小舟說過的那些話, 越想越覺得胃裡面一陣翻騰, 終究還是沒有忍住吐了出來。因為身子不能動彈, 這一口他都吐在了自己身上。可是看著身上那黏糊糊的東西, 他也覺著吐出來的東西比那個身穿紅袍靴子上沒有一絲塵土的方小舟也要乾淨些。
吐出來之後, 惡心的感覺稍微減少。路秀兒仔細打量了一下石室中的布置, 然後歎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誠如方小舟所說, 他聽了很多不該聽的事, 看了不少不該看的東西。但是在死之前,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鎮靜下來之後, 他開始認真的思考如何能將消息帶出去一些。
這很難, 因為他知道自己出不去。
他閉上眼, 陷入沉思。
沈記糧店一如既往的開門迎客, 來來往往的生意看起來倒是不錯。掌櫃的是一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老者, 胡須有些發白, 臉上的皺紋很深, 但是看起來卻精神奕奕。他低著頭在紙張上記錄著今天的買賣, 不時抬頭看一眼外面的經過的人。
今天的生意很好, 所以在算帳的他嘴角上掛著笑。但是沒人注意到, 他不時看向外面的眼神中有些一種深深的擔憂。將帳目算好之後, 他就坐在那裡發呆。不多時, 沽酒回來的小夥計將酒壺遞給他, 他掂量了一下分量, 忍不住罵了那活計幾句。小夥計紅了臉, 連忙逃開。掌櫃的拎著酒壺上了二樓, 手心裡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張紙條。
敲開一間房門, 他恭敬的行了禮:"檔頭, 路秀兒被抓進了行宮浣衣房, 咱們的人盯著馬車進去的, 不過不敢靠的太近, 所以沒看到馬車中還有什麽人。”
坐在椅子上的, 是個面貌清秀可人的女子, 年紀不大, 十八九歲。 穿一身鵝黃色的衣衫, 身材婀娜。正是葉懷袖身邊最信任的人, 嘉兒。一個月前的時候三當頭李飄峰染病臥床, 嘉兒便暫代了三檔頭的職務。這次, 是她第一次單獨出來做事。
"宮裡面?”
嘉兒微微皺眉, 點了點頭道:"去告訴王啟年, 讓他撤出江都。城裡的事, 換咱們接手。”
"喏!”
掌櫃的應了一聲。
嘉兒想了想說道:"挑幾個身手好的, 今晚去探探浣衣房。不要暴漏, 你親自帶著人在後面盯著, 如果被發現, 別讓宮裡的人再抓著活口。”
老掌櫃鄭重的點了點頭道:"我明白。”
與此同時, 在江都船廠的一間草棚裡, 幹了一天活的工匠們都陸陸續續的回來休息,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精裝漢子。他在草棚裡坐下來, 喝了一口劣酒解乏。忽然有個年歲不大的工匠湊過來, 搶了酒就喝, 那壯漢手裡卻不知不覺的多了一張字條。
他罵了那少年幾句, 轉身去了茅廁。將紙條展開細細看了一遍, 隨即丟進茅坑中。
他歎了口氣, 忽然詭異的笑了笑, 低聲喃喃道:"終於輪到我飛龍密諜出手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