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過頭來,只見杏子樹後轉出一個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嚴。 徐長老叫道:“天台山知光大師到了,三十余年不見,大師仍然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頭在武林中並不響亮,丐幫中後一輩的人物都不知他的來歷。但喬峰、六長老等卻均肅立起敬,知他當年曾發大願心,飄洋過海,遠赴海外蠻荒,采集異種樹皮,治愈浙閩兩廣一帶無數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兩場,結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實非淺鮮。各人紛紛走近施禮。
智光大師向趙錢孫笑道:“武功不如對方,挨打不還手已甚為難。倘若武功勝過對方,能挨打不還手,更是難上加難。”趙錢孫低頭沉思,若有所悟。
徐長老道:“智光大師德澤廣初,無人不敬。但近十余年來早已不問江湖上事務。今日佛駕光降,實是丐幫之福。在下感激不盡。”
智光道:“丐幫徐長老和太行山單判官聯名折柬相召,老衲怎敢不來?天台山與無錫相距不遠,兩位信中又道,此事有關天下蒼生氣運,自當奉召。”
喬峰心道:“原來你也是徐長老和單正邀來的。”又想:“素聞智光大師德高望重,決不會參與隱害我的陰謀,有他老人家到來,實是好事。”
趙錢孫忽道:“雁門關外亂石谷前的大戰,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來說吧。”
智光聽到“雁門關外亂石谷前”這八個字,臉上忽地閃過了一片奇異的神情,似乎又興奮,又恐懼,又是慘不忍睹,最後則是一片慈悲和憐憫,歎道:“殺孽太重,殺孽太重!此事言之有愧。眾位施主,亂石谷大戰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日重提?”
徐長老道:“只因此刻本幫起了重大變故,有一封涉及此事的書信。”說著便將那信遞了過去。
智光將信看了一遍,從頭又看一遍,搖頭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必舊事重提?依老衲之見,將此信毀去,泯滅痕跡,也就是了。”徐長老道:“本幫副幫主慘死,若不追究,馬副幫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幫更有土崩瓦解之危。”智光大師點頭道:“那也說得是,那也說得是。”
他抬起頭來,但見一鉤眉月斜掛天除,冷冷的清光瀉在杏樹梢頭。
智光向趙錢孫瞧了一眼,說道:“好,老衲從前做錯了的事,也不必隱瞞,照實說來便是。”趙錢孫道:“咱們是為國為民,不能說是做錯了事。”智光搖頭道:“錯便錯了,又何必自欺欺人?”轉身向著眾人,說道:“三十年前,中原豪傑接到訊息,說契丹國有大批武士要來偷襲少林寺,想將寺中秘藏數百年的武功圖譜,一舉奪去。”
眾人輕聲驚噫,均想:“契丹武士的野心當真不小。”少林寺武功絕技乃中士武術的瑰寶,契丹國和大宋累年相戰,如將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搶奪了去,一加傳播,軍中人人習練,戰場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敵手?
智光續道:“這件事當真非同小可,要是契丹此舉,大宋便有亡國之禍,我黃帝子孫說不定就此滅種,盡數死於遼兵的長矛利刀之下,我們以事在緊急,不及詳加計議,聽說這些契丹武士要道經雁門,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嚴加戒備,各人立即兼程趕去,要在雁門關外迎擊,縱不能盡數將之殲滅,也要令他們的奸謀難以得逞。”
眾人聽到和契丹打仗,都忍不住熱血如沸,又是栗栗危懼,大宋屢世受契丹欺凌,打一仗,敗一仗,
喪師割地,軍民死於契丹刀槍之下的著實不少。 智光大師緩緩轉過頭去,凝視著喬峰,說道:“喬幫主,倘若你得知了這項訊息,那便如何?”
喬峰朗聲說道:“智光大師,喬某見識淺陋,才德不足以服眾,致令幫中見疑,說來好生慚愧。但喬某縱然無能,卻也是個有肝膽、有骨氣的男兒漢,於這大節大義份上決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遼狗欺凌,家國之仇,誰不思報?倘若得知了這項訊息,自當率同本幫弟兄,星夜趕去阻截。”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眾人聽了,盡皆動容,均想:“男兒漢大丈夫固當如此。”
智光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我們前赴雁門關外伏擊遼人之舉,以喬幫主看來,是不錯的?”
喬峰心下漸漸有氣:“你將我當作什麽人?這般說話,顯是將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間並不發作,說道:“諸位前輩英風俠烈,喬某敬仰得緊,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隨先賢,共赴義舉手刃胡虜。”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臉上神氣大是異樣,緩緩說道:“當時大夥兒分成數起,趕赴雁門關。我和這位仁兄”,說著向趙錢孫指了指,說道:“都是在第一批。我們這批共是二十一人,帶頭的大哥年紀並不大,比我還小著好幾歲,可是他武功卓絕,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夥推他帶頭,一齊奉他的號令行事。這批人中丐幫汪幫主,萬勝刀王維義王老英雄,地絕劍黃山鶴雲道長,都是當時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那時老衲尚未出家,混跡於群雄之間,其實萬分配不上,只不過報國殺敵,不敢後人,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罷了。這位仁兄,當時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現今更加不必說了。”
趙錢孫道:“不錯,那時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差上這麽一大截。”說著伸出雙手,豎起手掌比了一比,兩掌間相距尺許。他隨即覺得相距之數尚不止此,於是將兩掌又自外分開,使掌心間相距到尺半模樣。
智光續道:“過得雁門關時,已將近黃昏。我們出關行了十余裡,一路小心戒備,突然之間,西北角上傳來馬匹奔跑之聲,聽聲音至少也有十來騎。帶頭大哥高舉右手,大夥兒便停了下來。各人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擔優,沒一人說一句話。歡喜的是,消息果然為假,幸好我們毫不耽擱的趕到,終於能及時攔阻。但人人均知來襲的契丹武士定是十分厲害之輩,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學的泰山北鬥少林寺挑釁,自然人人是契丹千中挑、萬中選的勇士。大宋和契丹打仗,向來敗多勝少,今日之戰能否得勝,實在難說之極。”
“帶頭大哥一揮手,我們二十一人便分別在山道兩旁的大石後面伏了下來。山谷左側是個亂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將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耳聽得蹄聲越來越近,接著聽得有七八人大聲唱歌,唱的正是遼歌,歌聲曼長,豪壯粗野,也不知是什麽意思。我緊緊握住刀柄,掌心都是汗水,伸掌在膝頭褲子上擦乾,不久又已濕了。帶頭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住氣,伸手在我肩頭輕拍兩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虛劈一招,作個殺盡胡虜的姿式。我也向他笑了笑,心下便定得多了。”
“遼人當先的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從大石後面望將出去,只見這些契丹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著長矛,有的提著彎刀,有的則是彎弓搭箭,更有人肩頭停著巨大凶猛的獵鷹,高歌而來,全沒理會前面有敵人埋伏。片刻之間,我已見到了先頭幾個契丹武士的面貌,個個短發濃髯,神情凶悍。眼見他們越馳越近,我一顆心也越跳越厲害,竟似要從嘴裡跳將出來一般。”
眾人聽到這裡,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卻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
智光向喬峰道:“喬幫主,此事成敗,關連到大宋國運,中土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死,而我們卻又確無製勝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過是敵在明處而我在暗裡,你想我們該當如何才是?”
喬峰道:“自來兵不厭詐。這等兩國交兵,不能講什麽江湖道義、武林規矩。遼狗殺戮我大宋百姓之時,又何嘗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見,當用暗器。暗器之上,須喂劇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說道:“正是。喬幫主之見,恰與我們當時所想一模一樣。帶頭的大哥眼見遼狗馳近,一聲長嘯,眾人的暗器便紛紛射了出去,鋼鏢、袖箭、飛刀、鐵錐……每一件都是喂了劇毒的。只聽得眾遼狗啊啊呼叫,亂成一團,一大半都摔下馬來。”
群丐之中,登時有人拍手喝采,歡呼起來。
智光續道:“這時我已數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騎,我們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的已只不過七人。我們一擁而上。刀劍齊施,片刻之間,將這七人盡數殺了,竟沒一個活口逃走。”
丐幫中又有人歡呼。但喬峰、段譽等人卻想:“你說這些契丹武士都是千中挑、萬中選的頭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濟,片刻間便都給你們殺了?”
只聽智光歎了口氣,說道:“我們一舉而將一十九名契丹武士盡數殲滅,雖是歡喜,可也大起疑心,覺得這些契丹人太也膿包,盡皆不堪一擊,絕非什麽好手。難道聽到的訊息竟然不確?又難道遼人故意安排這誘敵之計,教我們上當?沒商量得幾句,只聽得馬蹄聲音,西北角又有兩騎馬馳來。”
“這一次我們也不再隱伏,逕自迎了上去。只見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飾也比適才那一十九名武士華貴得多。那女的是個少婦,手中抱著一個嬰兒,兩人並轡談笑而來,神態極是親昵,顯是一對少年夫妻。這兩名契丹男女一見到我們,臉上微現詫異之色,但不久便見到那一十九名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時神色十分凶猛,向我們大聲喝問,嘰哩咕嚕的契丹話說了一大串,也不知說些什麽。”
“山西大同府的鐵塔方大雄方三哥舉起一條镔鐵棍,喝道:‘兀那遼狗,納下命來’!揮棍便向那契丹男子打了過去。帶頭大哥心下起疑,喝道:‘方三哥,休得魯莽,別傷他性命,抓住他問個清楚。’”
“帶頭大哥這句話尚未說完,那遼人右臂伸出,已抓住了方大雄手中的镔鐵棍,向外一拗,喀的一聲輕響,方大雄右臂關節已斷。那遼人提起鐵棍,從半空中擊將下來,我們大聲呼喊,眼見已不及上前搶救,當下便有七八人向他發射暗器。那遼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勁風揮出,將七八枚暗器盡數掠在一旁。眼見方大雄性命無僥,不料他镔鐵棍一挑,將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來,連人帶棍,一起摔在道旁,嘰哩咕嚕的不知又說了些什麽。”
“這人露了這一手功夫,我們人人震驚,均覺此人武功之高,實是罕見,顯然先前所傳的訊息非假,只怕以後續來的好手越來越強,我們以眾欺寡,殺得一個是一個,當下六七人一擁而上,向他攻了過去。另外四五人則向那少婦攻擊。”
“不料那少婦卻全然不會武功,有人一劍便斬斷她一條手臂,她懷抱著的嬰兒便跌下地來,跟著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半邊腦袋。那遼人武功雖強,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劍齊施的纏住了,如何分得出手來相救妻兒?起初他連接數招,只是奪去我們兄弟的兵刃,並不傷人,待見妻子一死,眼睛登時紅了,臉上神色可怖之極。那時候我一見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驚膽戰,不敢上前。”
趙錢孫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來他除了對譚婆講話之外,說話的語調中總是帶著幾分譏嘲和漫不在乎,這兩句話卻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
智光道:“那一場惡戰,已過去了三十年,但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道曾幾百次在夢中重歷其境。當時惡鬥的種種情景,無不清清楚楚的印在我心裡。那遼人雙臂斜兜,不知用什麽擒拿手法,便奪到了我們兩位兄弟的兵刃,跟著一刺一劈,當場殺了二人。他有時從馬背上飛縱而下,有時又躍回馬背,兔起鶻落,行如鬼魅。不錯,他真如是個化身,東邊一衝,殺了一人;西面這麽一轉又殺了一人。隻片刻之間,我們二十一人之中,已有九人死在他手下。”
“這一來大夥兒都紅了眼睛,帶頭大哥、汪幫主等個個舍命上前,跟他纏頭,可是那人武功實在太過奇特厲害,一招一式,總是從決計料想不到的方位襲來。其時夕陽如血,雁關門外朔風呼號之中,夾雜著一聲聲英雄好漢臨死時的叫喚,頭顱四肢,鮮血兵刃,在空中亂飛亂擲,那時候本領再強的高手也只能自保,誰也無法去救助旁人。”
“我見到這等情勢,心下實是嚇得厲害,然而見眾兄弟一個個慘死,不由得熱血沸騰,鼓起勇氣,騎馬向他直衝過去。我雙手舉起大刀,向他頭頂急劈,知道這一劈倘若不中,我的性命便也交給他了。眼見大刀刃口離他頭頂已不過尺許,突見那遼人抓了一人,將他的腦袋湊到我刀下。我一瞥之下,見這人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驚,百忙中硬生生的收刀。大刀急縮,喀的一聲,劈在我坐騎頭上,那馬一聲哀嘶,跳了起來。便在此時,那遼人的一掌也已擊到。幸好我的坐騎不遲不早,剛在這時候跳起,擋接了他這一掌,否則我筋骨齊斷,那裡還有命在?”
“他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渾,將我擊得連人帶馬,向後仰跌而出,我身子飛了起來,落在一株大樹樹頂,架在半空。那時我已驚得渾渾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處。從半空中望將下來,但見圍在那遼人身周的兄弟越來越少,只剩下了五六人,跟著看見這位仁兄……”說著望向趙錢孫,續道:“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隻道他也送了性命。”
趙錢孫搖頭道:“這種醜事雖然說來有愧,卻也不必相瞞,我不是受了傷,乃是嚇得暈了過去。我見那遼人抓住杜二哥的兩條腿,往兩邊一撕,將他身子撕成兩半,五髒六腑都流了出來。我突覺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不錯,我是個膽小鬼,見到別人殺人,竟曾嚇得暈了過去。”
智光道:“見了這遼人猶如魔鬼般的殺害眾兄弟,若說不怕,那可是欺人之談。”他向掛在山頂天空的眉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時和那遼經纏頭的,只剩下四個人了。帶頭大哥自知無幸,終究會死在他的手下,連聲喝問:‘你是誰?你是誰?’那遼人並不答話,轉手兩個回合,再殺二人,忽起一足,踢中了汪幫主背心上的穴道,跟著左足鴛鴦連環,又踢中了帶頭大哥肋下穴道。這人以足尖踢人穴道,認穴之準,腳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在臨頭,而遭殃的又是我最敬仰的二人,幾乎脫口便要喝出采來。”
“那遼人見強敵盡殲,奔到那少婦屍首之旁,抱著她大哭起來,哭得淒切之極。我聽了這哭聲,心下竟忍不住的難過,覺得這惡獸魔鬼一樣的遼狗,居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乎並黨組織咱們漢人來得淺了。”
趙錢孫冷冷的道:“那又有什麽希奇?野獸的親子夫婦之情,未必就不及人。遼人也是人,為什麽就不及漢人?”丐幫中有幾個叫了起來:“遼狗凶殘暴虐,勝過了毒蛇猛獸,和我漢人大不相同。”趙錢孫只是冷笑,並不答話。
智光續道:“那遼人哭了一會,抱起他兒子屍身看了一會,將****放在他懷中,走到帶頭大哥身前,大聲喝罵。帶頭大哥毫不屈服,向他怒目而視,只是苦於被點了穴道,說不出半句話來。那遼人突然間仰天長嘯,從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劃起字來,其時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遠,瞧不見他寫些什麽。”
趙錢孫道:“他刻劃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見了,也不識得。”
智光道:“不錯,我便瞧見了,也不識得。那時四下裡寂靜無聲,但聽得石壁上嗤嗤有聲,石屑落地的聲音竟也聽得見,我自是連大氣也不敢透上一口。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得當的一聲,他擲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兒子的屍身,走到崖邊,湧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
眾人聽得這裡,都是“啊”的一聲,誰也料想不到竟會有此變故。
智光大師道:“眾位此刻聽來,猶覺詫異,當時我親眼瞧見,實是驚訝無比。我本想如此武功高強之人,在遼國必定身居高位,此次來中原襲擊少林寺,他就算不是大首領,也必是眾武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擒住了我們的帶頭大哥和汪幫主,將余人殺得一乾二淨,大獲全勝,自必就此乘勝而進,萬萬想不到竟會跳崖自盡。”
“我先前來到這谷邊之時,曾向下引望,只見雲鎖霧封,深不見底,這一跳將下去,他武功雖高,終究是血肉之軀,如何會有命在?我一驚之下,忍不住叫了出來。”
“那知奇事之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聲驚呼之時,忽然間“哇哇”兩聲嬰兒的啼哭,從亂石谷中傳了上來,跟著黑黝黝一件物事從谷中飛上,拍的一聲輕音,正好跌在汪幫主身上。嬰兒啼哭之聲一直不止,原來跌在汪幫主身上的正是那個嬰兒。那時我恐懼之心已去,從樹上縱下,奔到汪幫主身前看時,只見那契丹嬰兒橫臥在他腹上,兀自啼哭。”
“我想了一想,這才明白,原來那契丹少婦被殺,她兒子摔在地下,只是閉住了氣,其實未死。那遼人哀痛之余,一摸嬰兒的口鼻已無呼吸,隻道妻兒俱喪,於是抱了兩具屍體投崖自盡。那嬰兒一經震蕩,醒了過來,登時啼哭出聲。那遼人身手也真了得,不願兒子隨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立即將嬰兒拋了上來,他記得方位距離,恰好將嬰兒投在汪幫主腹上,使孩子不致受傷。他身在半空,方始發覺兒子未死,立時遠擲,心思固轉得極快,而使力之準更不差厘毫,這樣的機智,這樣的武功,委實可怖可畏。”
“我眼看眾兄弟慘死,哀痛之下,提起那個契丹嬰兒,便想將他往山石上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脫手擲出,只聽得他又大聲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見他一張小臉脹得通紅,兩支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著。我這眼若是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萬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愛的臉龐,說什麽也下不了這毒手,心想“‘欺侮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那算是什麽男子漢、老丈夫?’”
群丐中有人插口道:“智光大師,遼狗殺我漢人同胞,不計其數。我親眼見到遼狗手持長矛,將我漢人的嬰兒活生生的挑在矛頭,騎馬遊街,躍武揚威。他們刹得,咱們為什麽殺不得?”
智光大師歎道:“話是不錯,但常言道,側隱之心,人皆有之。這一****見到這許多人慘死,實不能再下手殺這嬰兒。你們說我做錯了也好,說我心腸太軟也好,我終究留下了這嬰兒的性命。”
“跟著我便想去解開帶頭大哥和汪幫主的穴道。一來我本事低微,而那契丹人的踢穴功夫又太特異,我抓拿打拍,按捏敲摩,推血過宮,松筋揉肌,隻忙得全身大汗,什麽手法都用遍了,帶頭大哥和汪幫主始終不能動彈,也不能張口說話。我無法可施,生怕契丹人後援再到,於是牽過三匹馬來,將帶頭大哥和汪幫主分別抱上馬背。我自己乘坐一匹,抱了那契丹嬰兒,牽了兩匹馬,連夜回進雁門關,找尋跌打傷科醫生療治解穴,卻也解救不得。幸好到第二日晚間,滿得十二個時辰,兩位被封的穴道自行解開了。”
“帶頭大哥和汪幫主記掛著契丹武士襲擊少林寺之事,穴道一解,立即又趕出雁門關察看。但見遍地血肉屍骸,仍和昨日傍晚我離去時一模一樣。我探頭到亂石谷向下張望,也瞧不見什麽端倪。當下我們三人將殉難眾兄弟的屍骸埋葬了,查點人數,卻見只有一十七具。本來殉難的共有一十八人,怎麽會少了一具呢?”他說到此處,眼光向趙錢孫望去。
趙錢孫苦笑道:“其中一具屍骸活了轉來,自行走了,至今行屍走肉,那便是我‘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智光道:“但那時咱三人也不以為異,心想混戰之中,這位仁兄掉入了亂石谷內,那也甚是平常。我們埋葬了殉難的諸兄弟後,余憤未泄,將一眾契丹人的屍體得起來都投入了亂石谷中。
“帶頭大歌忽向汪幫主道:‘劍通兄,那契丹人若要殺了咱們二人,當真易如反掌,何以隻踢了咱們穴道,卻留下了性命?’汪幫主道:‘這件事我也苦思不明。咱二人是領頭的,殺了他的妻兒,按理說,他自當趕盡殺絕才是’”。
“三人商量不出結果。帶頭大哥道:‘他刻在石壁上的文字,或許含有什麽深意。’若於我們三人都不識契丹文字,帶頭大哥舀些溪水來,化開了地下凝血,塗在石壁之上,然後撕下白袍衣襟,將石壁的文字拓了下來。那些契彤文字深入石中,幾及兩寸,他以一柄短刀隨意刻劃而成,單是這份手勁,我看便已獨步天下,無人能及。三人隻瞧得暗暗驚詫,追思前一日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回到關內,汪幫主找到了一個牛馬販子,那人常往遼國上京販馬,識得契丹文字,將那白布拓片給他一看。他用漢文譯了出來,寫在紙上。”
他說到這裡,抬頭向天,長歎了一聲,續道:“我們三人看了那販子的譯文後,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實是難以相信。但那契丹人其時已決意自盡,又何必故意撒謊?我們另行又去找了一個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將拓片的語句口譯一遍,意思仍是一樣。唉,倘若真相確是如此,不但殉難的十七名兄弟死得冤枉,這些契丹人也是無辜受累,而這對契丹人夫婦,我們更是萬分的對他們不起了。”
眾人急於想知道石壁上的文字是什麽意思,卻聽他遲遲不說,有些性子急燥之人便問:“那些字說些什麽?”“為什麽對他們不起?”那對契丹夫婦為什麽死得冤枉?”
智光道:“眾位,非是我有意賣關子,不肯吐露這契丹文字的意義。倘若壁上文字確是實情,那麽帶頭大哥、汪幫主和我的所作所為,確是大錯特錯,委實地我顏對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個無名小卒,做錯了事,不算什麽,但帶頭大哥和汪幫主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何況汪幫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亂損及他二位的聲名,請恕我不能明言。”
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威名素重,於喬峰、諸長老、諸弟子皆深有恩義,群丐雖好奇心甚盛,但聽這事有損汪幫主的聲名,誰都不敢相詢了。
智光繼續說:“我們三人計議一番,都不願相信當真如此,卻又不能不信。當下決定暫行寄下這契丹嬰兒的性命,先行趕到少林寺去察看動靜,要是契丹武士果然大舉來襲,再殺這嬰兒不遲。一路上馬不停蹄,連日連夜的趕路,到得少林寺中,只見各路英雄前來赴援的已到得不少。此事關涉我神州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死安危,只要有人得到訊息,誰都要來出一分力氣。”
智光的目光自左至右向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說道:“那次少林寺中聚會,這裡年紀較長的英雄頗有參予,經過的詳情,我也不必細說了。大家謹慎防備,嚴密守衛,各路來援的英雄越到趙多。然而從九月重陽前後起,直到臘月,三個多月之中,竟沒半點警耗,待想找那報訊之人來詳加詢問,卻再也找他不到了。我們這才料定訊息是假,大夥兒是受人之愚。雁門關外這一戰,雙方都死了不少人,真當死得冤枉。”
“但過不多久,契丹鐵騎入侵,攻打河北諸路軍州,大夥兒於契丹武士是否要來偷襲少林寺一節,也就不怎麽放在心上。他們來襲也好,不來襲也好,總而言之,契丹人是我大宋的死敵。”
“帶頭大哥、汪幫主,和我三人因對雁門關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寺方丈說明經過、又向死難諸兄弟的家人報知噩耗之外,並沒向旁人提起,那契丹嬰孩也就寄養在少室山下的農家,事過之後,如何處置這個嬰兒,倒是頗為棘手。我們對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傷他性命。但說要將他撫養長大,契丹人是我們死仇,我們三人心中都想到了‘養虎貽患’四字。後來帶頭大哥拿了一百兩銀子,交給那農家,請它們養育這嬰兒,要那農人夫婦自認是這契丹嬰兒的父母,那嬰兒長成之後,也決不可讓他得智領養之事。那對農家夫婦本無子息,歡天喜地的答應了。他們絲毫不知這嬰兒是契丹骨血,我們將孩子帶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給他換過了漢兒的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人入骨,如見孩子穿著契丹裝束,定會加害於他……”
喬峰聽到這裡,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顫聲問道:“智光大師,那……那少室山下的農人,他,他,他姓什麽?”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隱瞞。那農人姓喬,名字叫作三槐。”
喬峰大聲叫道:“不,不!你胡說八道,捏造這麽一篇鬼話來誣陷我。我是堂堂漢人,如何是契丹胡虜?我……我……三槐公是我親生的爹爹,你再瞎說……”突然間雙臂一分,搶到智光身前,左手一把抓住了他胸口。
單正和徐長老同叫:“不可!”上前搶人。
喬峰身手快極,帶著智光的身軀,一幌閃開。
單正的兒子單仲山、單叔山、單季山三人齊向他身後撲去。喬峰右手抓起單叔山遠遠摔出,跟著又抓起單仲山摔出,第三次抓起單季山往地下一擲,伸足踏住了他頭顱。
“單氏五虎”在山東一帶威名頗盛,五兄弟成名已久,並非初出茅廬的後輩。但喬峰左手抓著智光,右手連抓連擲,將單家這三條大漢如稻草人一般拋擲自如,教對方竟沒半分抗拒余地。旁觀眾人都瞧得呆了。
單正和單伯山、單小山三人骨肉關心,都待撲上救援,卻見他踏住了單季山的腦袋,料知他功力厲害,只須稍加些勁,單季山的頭顱非給踩得稀爛不可,三人隻跨出幾步,便都停步。單正叫道:“喬幫主,有話好說,千萬不可動蠻。我單家與你無冤無仇,請你放了我孩兒。”鐵面判官說到這樣的話,等如是向喬峰苦苦哀求了。
徐長老也道:“喬幫主,智光大師江湖上人人敬仰,你不得傷害他性命。”
喬峰熱血上湧,大聲道:“不錯,我喬峰和你單家無冤無仇,籍光大師的為人,我也素所敬仰。你們……你們……要除去我幫主之位,那也罷了,我拱手讓人便是,何以編造了這番言離出來,誣蔑於我?我……我喬某到底做了什麽壞事,你們如此苦苦逼我?”
他最後這幾句聲音也嘶啞了,眾人聽著,不禁都生出同情之意。
陳宇這時離開王語嫣的身邊,走到喬峰旁邊,招了正在跟阿碧、阿朱聊天的段譽,對著喬峰說道:“賢弟,放開智光老和尚,其實這件事的確你是遼人,,陳宇從胸兜裡掏出煙,遞了倆支煙,一支給段譽,一支給喬峰。你先抽支煙冷靜冷靜,喬峰掏出陳宇以前給的打火機點燃煙深吸一口,喬峰遞給段譽打火機段譽學著樣點燃煙,也吸一口,咳嗽了好幾聲。道:“大哥,二哥,這是什麽啊,真恰人。”
陳宇聽了也不解釋,接著道:“漢人也好,遼人也罷。既然三人結拜,就是兄弟。漢人不一定全是好人,遼人也不一定是壞人。賢弟你執著這些幹什麽。三槐公對你有養育之恩。他也把你當成是親身兒子一樣看待。只要我和三第不嫌棄,你在乎他人作甚。契丹人又怎麽樣,只要無愧於心就行,這個丐幫幫主不做也罷。
喬峰冷靜下來,也放了手上抓的智光老和尚,
陳宇開始抽絲剝繭,盤問在場所有人,白世鏡也認罪,勾結馬夫人殺死馬大元,全冠清俯首身死,智光和尚開始不說,最後被陳宇說破,帶頭大哥是少林玄慈方丈。群雄覺得陳宇太恐怖了。以後少林武林大會上會見分曉。王語嫣、阿朱、阿碧三女都為他喝彩,因他為慕容複平反冤情。、、
“老二,老三,現在事情,已經處理完,我舍辯群雄,為二弟找到凶手,還有一件事告訴你,可能你的授業恩師已經遇害,下一個可能是你養父養母。”陳宇得意的叮囑喬峰道。
這時馬蹄聲已近,陡然間號角急響三下,八騎馬分成兩行,衝進林來。八匹馬上的乘者都手執長矛,矛頭上縛著一面小旗。矛頭閃閃發光,依稀可看到左首四面小旗上都繡著“西夏”兩個白字,右首西面繡著“赫連”兩個白字,旗上另有西夏文字。跟著又是八騎馬分成兩行,奔馳入林。馬上乘者四人吹號,四人擊鼓
群丐都暗皺眉頭:“這陣仗全然是行軍交兵,卻那裡是江湖上英雄好漢的相會?”
在號手鼓手之後,進來八名西夏武士。徐長老見這八人神情,顯是均有上乘武功,心想:“看來這便是一品堂中的人物了。”那八名武士分向左右一站,一乘馬緩緩走進了杏林。馬上乘客身穿大紅錦袍,三十四五歲年紀,鷹鉤鼻、八字須。他身後緊跟著一個身形極高、鼻子極大的漢子,一進林便喝道:“西夏國征東大將軍駕到,丐幫幫主上前拜見。”聲音陰陽怪氣,正是先前說話的那人。
徐長老道:“本幫幫主不在此間,由老朽代理幫務。丐幫兄弟是江湖草莽,西夏將軍如以客禮相見,咱們高攀不上,請將軍去拜會我大宋王公官長,不用來見我們要飯的叫化子。若以武林同道身份相見,將軍遠來是客,請下馬敘賓主之禮。”這幾句話不亢不卑,既不得罪對方,亦顧到自己身份。群丐都想:“果然薑是老的辣,徐長老很是了得。”
那大鼻子道:“貴幫幫主既不在此間,我家將軍是不能跟你敘禮的了。”一斜眼看到打斜棒插在地下,識得是丐幫的要緊物事,說道:“嗯,這根竹棒兒晶瑩碧綠,拿去做個掃帚柄兒,倒也不錯。”手臂一探,馬鞭揮出,便向那打麅棒卷去。
群丐齊聲大呼:“滾你的!”“你奶奶的!”“狗韃子!”眼見他馬鞭鞭梢正要卷到打狗棒上,突然間人影一幌,一人斜刺裡飛躍而至,擋在打狗棒之前,伸出手臂,讓馬鞭卷在臂上。他手臂一曲,那大鼻漢子無法再坐穩馬鞍,縱身一躍,站在地下。兩人同時使勁,拍的一聲,馬鞭從中斷為兩截。那人反手抄起打狗棒,一言不發的退了開去。
眾瞧這人旱,見他弓腰曲背,正是幫中的傳功長老。他武功甚高,平素不喜說話,卻在幫中重器遭逢危難之時,挺身維護,剛才這一招,大鼻漢子被拉下馬背,馬鞭又被拉斷,可說是輸了。
這大鼻漢子雖受小挫,絲毫不動聲色,說道:“要飯的叫化子果然氣派甚小,連一根竹棒兒也舍不得給人。”
徐長老道:“西夏國的英雄好漢和敝幫定下約會,為了何事?”
那漢子道:“我家將軍聽說中原丐幫有兩門絕技,一是打貓棒法,一是降蛇十八掌,相要見識見識。”
群丐一聽,無不劫然大怒,此人故意把打麅棒法說成打貓棒法,將降龍十八掌說成降蛇十八掌,顯是極意侮辱,眼見今日之會,一場判生死、爭存亡的惡鬥已在所難免。
群丐喝罵聲中,徐長老、傳功長老、執法長老等人心下卻暗暗著急:“這打狗棒法和降龍十八掌,自來隻本幫幫主會使,對頭既知這兩項絕技的名頭,仍是有恃無恐的前來挑戰,只怕不易應付。”徐長老道:“你們要見識敝幫的打貓棒法和降蛇十八掌,那一點不難。只要有煨灶貓和癩皮蛇出現,叫化子自有對付之法。閣下是學做貓呢,還是學做蛇?”吳長老哈哈笑道:“對方是龍,我們才降龍,對方是蛇,叫化子捉蛇再拿手不過了。”
大鼻漢子鬥嘴又輸一場,正在尋思說什麽話。他身後一人粗聲粗氣的道:“打貓也好,降蛇也好,來來來,誰來跟我先打上一架?”說著從人叢中擠了出來,雙手叉腰的一站。
丐幫人眾紛紛呼叫:“不好,韃子攪鬼!”“眼睛裡什麽東西?”“我睜不開眼了。”各人眼睛刺痛,淚水長流。王語嫣、阿朱、阿碧三人同樣的睜不開眼來。
原來西夏人在這頃刻之間,已在杏子林中撒布了“悲酥清風”,那是一種無色無臭的毒氣,系搜集西夏大雪山歡喜谷中的毒物製煉成水,平時盛在瓶中,使用之時,自己人鼻中早就塞了解藥,拔開瓶塞,毒水化汽冒出,便如微風拂體,任你何等機靈之人也都無法察覺,待得眼目刺痛,毒氣已衝入頭腦。中毒後淚下如雨,稱之為“悲”,全身不能動彈,稱之為“酥”,毒氣無色無臭,稱之為“清風”。
但聽得“咕咚”、“啊喲”之聲不絕,群丐紛紛倒地。
陳宇和段譽服食過莽牯朱蛤,萬毒不侵,這“悲酥清風”吸入鼻中,他卻既不“悲”,亦不“酥”,但見群丐、王語嫣和朱碧雙姝都神情狼狽,段譽一時不明其理,心中自有驚恐。
努兒海大聲吆喝,指揮眾武士捆縛群丐,自己便欺到王語嫣身旁,伸手去拿她手腕。
陳宇俯身抱住王語嫣纖腰,展長“凌波微步”,斜上三步,橫跨兩步,衝出了人堆。對著喬峰和段譽道:“二弟,你帶著阿朱離開。三弟,你帶著阿碧離開。”然後補充道:二弟記住回少室山你的養父養母那,可保他們周全。你親身父親要殺她們,切記切記,大哥先走一步。”
段譽和喬峰相視一眼,開始按著陳宇的示意行動,喬峰還幫助了丐幫應付了西夏。最終救出丐幫子弟。喬峰帶著阿朱離去。段譽帶著阿碧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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