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

　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

　學校裡，陳泰喜歡向舍友們普及心理學知識，沈哲又從中知道了這句話的另一種類似解釋。

　強者愈強，弱者愈弱被廣泛應用於社會心理學和經濟學方面，據說來自於聖經馬太福音裡的一則寓言:“凡有的，還要加倍給他叫他多余;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其實出版行業也逃不開這個規律。

　年度暢銷書榜對此起到很大的推動作用，上榜的圖書將會再次迎來一撥銷售熱潮。

　重度愛書人甚至會把上面的所有書籍讀上一遍，茫茫書海，普通人無從選擇，榜單是最方便的途徑。

　暢銷者愈暢銷。

　趕上春節大假，圖書市場也是一片鬧騰，各種促銷活動，就差沒有敲鑼吆喝了。

　《東方》編輯部的全體編輯和外勤人員，都在配合博文書店忙乎這件事，沈哲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別看了，你如果想讓他們為你歌功頌德，我喊一聲你的名字就行！”

　一大早，沈哲就被鍾離開車接到雜志社。

　沈哲被母親打扮得一身臃腫，不過就算脫光光站在當場，估計也沒幾個新進編輯能認出他。

　“怎麽感覺雜志社和我沒什麽關系?”

　“哈，你看他們都在忙什麽，還不都是你那幾本書的事情，佔了暢銷榜的東風，當然要順便撈上一筆好過年。對我們聲名遠播也大有好處，新作者投稿怎麽選擇，你應該深有體會。”

　沈哲點點頭，他投第一篇稿子時，也是下意識找最大的青春文學雜志。

　“我是永遠無法做到你這種成功了。”

　“我這樣所謂的成功人士，生意場上一抓一大把，但能讓書迷自願重複購買書籍的作者可不多。”

　“行了，咱兩就不要相互吹捧了。”沈哲調侃道。

　“哈哈。”

　期間有人抬頭看見總編領著一個年輕人談笑風生，隻以為是來洽談業務的。

　“小哲。”

　“小哲。”

　總編室裡，只有原來就很熟悉的幾位主編。

　沈哲裝模作樣擺擺手:“大家不要客氣，這幾個月都辛苦了，我心甚悅！”

　“哈哈！”

　“要過年了，獎金的事怎麽說?”

　大家開著玩笑，坐成一圈，臉上頗有些意氣風發的味道。

　博得年度暢銷書榜頭名，對一家出版單位的意義是不小的，編輯部的來稿數量馬上提升一個數量級。用鍾離的話說，作者寫書、讀者讀書，兩者是創造者和消費者，而雜志社和出版社包括各大書店、代理商等，都帶著被人們稱為吸血蟲的商業特征，他當初被人叫做文化商人實在是合適的很。

　所以寒暄完畢，他很快談起正事，難得人聚這麽齊。

　與博文書店合作、新人扶持計劃、各地派駐人員、周邊版權開發……

　洋洋灑灑說了一個多小時，等於專場述職會。

　幾位主編的目光不時在總編和沈哲臉上打轉，一個慷慨激昂，另一個快睡著了。

　“小哲，你覺得怎麽樣?”

　沈哲身子一正，拍拍大腿，道:“好啊，說到我心裡去了！”

　大家似笑非笑。

　蘇薇笑著說:“剛才一進門還感覺你長大了不少，沒想到這麽快就露了原形。”

　“早說過，我只會寫書。”沈哲隨口道。

　鍾離歎口氣，道:“看來這個假期，你也不準備來雜志社上班了?”

　“我上什麽班，有我的職位?”

　恍然道:“坐辦公室裡當大爺，順便碼字，來不來有區別麽?”

　“行吧，但是你也不能閑著，至少拿出一篇稿子吧，你的《七劍》過完年就完結了。”

　沈哲攤手道:“下一部已經完成，五十來回的同類武俠，足夠連載半年的，撐著雜志完全沒問題。稿子在我個人電腦裡，記著拿過來的，早上被你催的太急就忘了，回去發到郵箱吧。另外，過完年可能有兩本小冊子需要出版，魏叔，時間安排得開麽?”

　他的武俠稿子，審稿這一關直接跳過。

　“超長篇！”

　武俠主編林遠志意外一聲。

　“小冊子?”蘇薇眼睛一亮，“是青春小說?”

　沈哲想了想，《空姐》是標準的青春言情小說，《悟空傳》也主要面向年輕讀者。都是彼世網絡興起時代出現的優秀作品，和華夏當今的青年心理比較契合，說是青春小說也沒錯。

　前者都市情感，當前城市化背景下必然受歡迎。

　後者最突出的各種抗爭，也肯定會得到青春期人們的共鳴。

　“可以這麽說。”

　“為什麽不先連載，你的青春向和別的作者不太一樣，一直受讀者追捧，可惜忽然轉到其它方向了。”

　魏主編插上:“通過的那些稿件怎麽處理?我看出版挺好。”

　“版面有限，我就不要搶了！”沈哲道。

　鍾離一錘定音:“聽小哲的吧，這事交給老魏辦。”

　接下來又談了幾個公司半年來積攢下來小問題，主編們離去做事，總編室只剩下鍾離和沈哲二人。

　鍾離起身從辦工作抽屜裡摸出一張紙，遞給沈哲，上面是一個網絡帳號。

　“這是?”

　“聽說過夏冬吧?”

　沈哲愣了一下，隨即道:“夏有喬木?怎麽可能沒聽過，國內最有名氣的青春女作家，我們是同行唉。”

　她的作品也看過幾部，只是沈哲閱讀愛好廣泛，青春文學不過是其中一種。

　鍾離道:“這就是她的網絡帳號，通過雜志社發給你的。”

　“我和她並不認識啊，發過來一個網絡帳號是什麽意思，網上交流?”

　鍾離搖搖頭:“你也是青春小說著名作者嘛，同類型文學之間交流交流很正常，要不然哪來的文壇?”

　但他顯然有另外的打算，接著道:“你如果能把她拉到我們這裡發文，轟動就大了。”

　“鍾哥，你這是當著我的面，說我名氣不行啊！”

　“哈，自家人何必說假話，你踏進文學圈才多久，人家都十多年了，你名氣趕得上，影響力可比不了！”

　沈哲想想，道:“我可不敢保證，誰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如果只是想提攜我一下呢?”

　“提攜你?”鍾離失笑，“誰能提攜你，搞懂你都不容易！”

　“先看看她什麽意思再說。”

　“嗯。”鍾離換了個話題，隨意閑聊，“說到提攜指導，編輯對新作者就是這麽個作用，不過，現在連幾位主編也不方便對你的作品發表什麽意見。我雖然做著總編，但是個外行，和總經理差不多，幸好你是最省心的那種作者。對了，前幾天我看了你的幾篇征文稿件，又聽說被文壇稱為沈氏手法，有這事吧?”

　這事倒是有，課堂上就被講師玩笑似的提過一嘴，沈哲和同學們都沒在意。

　聽說是從文聯童主席口中最先傳出。

　不過，很多事情不都是這樣，最初不以為然，說的多了自然深入人心麽?

　沈哲沒有想太多，歐·亨利手法如果不被稱道，那才不正常。

　“瞎說的。”

　鍾離看了沈哲一眼，微笑道:“我建議你再補上十幾篇，出個短篇集，才能站穩腳跟。”

　“十幾篇?你以為大白菜呢！”

　沈哲有些動心。

　歐·亨利數百短篇中，選出二三十篇組成短篇集輕輕松松，成為經典書籍簡直是一定的。

　在總編室呆了三個多小時，沈哲發現自己實在是多余的。

　“將來公司其它業務都展開，你想躲清閑也躲不掉，趁著大學幾年還能玩玩。”鍾離笑道。

　沈哲在這裡沒事乾，準備回家。

　“真不需要把你介紹給他們?”鍾離看了看編輯室十幾位忙碌的編輯，問了一句。

　沈哲也把視線投向外面。

　鍾離的總編室，被改造成雙面透明的玻璃門窗，裡外都一覽無余，隻把聲音隔斷。

　“鍾哥，你也有監督員工的癖好?”

　“這和監督無關，平時編輯都盯著面前的電腦，監督什麽，只是營造一起工作的感覺。”

　沈哲點點頭，道:“專門介紹不必了，畢業再說。”

　……

　回到家中，正趕上吃午飯的時候。

　意外的發現父親竟然回來了，肯定是因為自己離家幾個月的緣故。

　母親還在廚房忙碌，沈哲就坐在沙發上陪父親聊天。

　父親:“單位還好吧?”

　沈明誠他們這代人，習慣這麽稱呼工作上班的地方。

　沈哲身子往後靠，伸了個懶腰，道:“一切順利，有我沒我一個樣。”

　“嗯，我沒做過領導，也知道事必躬親不一定討好，先好好完成學業吧……”沈明誠點燃一支煙，做出長談的架勢。

　沈哲連忙轉移話題:“爸，過年怎麽安排?”

　說起自家親戚，沈哲不到過年根本想不起來，因為關系太疏遠了。

　父母都是家中老么，那時人們還認為多子多福，長輩在沈哲小時候已經相繼去世。

　老人一去，關系驟冷。

　大伯姑姑舅舅阿姨的一大堆，住的天南海北。父親也不是領導啥的，加上母親辭職專門帶孩子，想來家裡也不會有余錢。所以平時沒什麽親戚前來求助，只有春節幾天，同城的才會聚聚，也不過花去兩天時間。

　所謂過節，親戚聚會如今還沒有鄰裡親密。

　“初四去你三姑家，初五去你大舅家，今年就兩家，別的都不在中海，打電話問候一下就好。”

　“嗯。”

　母親出了廚房，招呼丈夫端菜，似乎很豐盛。

　沈哲道:“爸，你坐著，我去吧。”

　果然很豐盛，三口人吃七八個菜，還全是葷菜，遊子歸家補補身體是慣例。

　“小哲，你說我找工作怎麽樣?”

　母親給沈哲加菜的時候，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沈哲怔了一下，笑道:“媽，這個恐怕不好，我爸也不同意吧?”

　印象中母親一直在家做飯洗衣，差點忘了當初她也和父親一樣是工薪階層，還是工廠技術人才，因為沒有老人照顧孩子，無奈才辭職的。沈哲那時又不能說我已經一歲了，不需要照顧，非被當鬼孩子不可。

　但現在都二十年過去了，再上班哪裡還能適應?最大的問題是找不找得到工作。

　華夏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想工作的人。

　即使能找到工作，沈哲也不願意讓母親去給別人做事，萬一受點氣啥的，何苦來哉。

　“家裡要是缺錢，我給你卡上打一千萬?”

　母親笑罵一聲:“誰要你的錢，我要一千萬幹什麽?就是你上學一走，閑的難受。”

　沈明誠插嘴道:“那就和別人說說話。”

　“你天天去上班倒是舒服，我一人在家多無聊。”母親不悅，不理沈明誠，轉頭還和兒子說事，“小哲，你說媽找什麽工作好，還能找到工作麽?”

　沈哲直撓頭，腦海裡情不自禁冒出一句歌詞:生活是一團麻，那也是麻繩擰成的花……

　雖然怕麻煩，母親的無聊問題還是要想辦法解決。

　現在腦瓜捉急，無奈道:“媽，讓我想想，不就找點事做麽，兒子肯定有辦法。”

　“好，還是兒子貼心。”

　母親眉開眼笑，瞥了一眼沈明誠。

　沈明誠微微搖頭，這件事妻子這半年好幾次提起了，他哪裡有什麽辦法，隻說家裡有錢，不需要你去工作。

　吃完午飯，父親去上班，母親收拾碗筷。

　沈哲去自己那間書房轉了一圈，腦子裡轉著念頭，可惜一時間也想不出母親幹什麽好。

　暫時先放一邊，反正這大過年的，也不能立即安排。

　抓過來背包，把筆記本電腦拿出來，連上網線，首先把《雲海玉弓緣》的稿子發到鍾離和林叔叔的郵箱。

　和母親打聲招呼，拿著電腦，去了對門找林語菡。

　閨房裡，林語菡正在整理自己的床鋪。

　聽了沈哲的打算，頭也不回道:“你說要寫一部結局完滿的小說?”

　“你不是對那些主角結局不滿麽?”

　“開始了麽?”

　“等著， 你先收拾東西，一個小時碼出來三章，交你審閱。”

　“我又不是編輯。”

　沈哲拎著電腦去了林家客廳，黃阿姨和林叔叔不在家，只有他們兩個人，感覺整個屋子都是自由的空氣。

　卻見林語菡跟著他也出來了，口中道:“那我要看看你寫的是什麽。”

　沈哲點點頭，開始敲字。

　“……她茫然的看了我一眼，小區的照明還是很好的，雖然夜深了，但是可以看出她紅撲撲的臉蛋，再加上一身的酒味，就知道又是一個喝多了的美女。”

　林語菡皺眉道:“醉酒的女孩?”

　沈哲笑道:“接著看，這是引子，不然兩個人怎麽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