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 早上六點多,一位帶著老花鏡的老人就來到家門口不遠的報刊亭。
“師傅,今天的《華夏青年》到了嗎?”
老板正在亭內狹小的空間收拾東西,聞言起身:“是您哪,還沒到呢,大約快到了。”
“嗯,那我等會。”
“您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老板帶著恭謹的語氣問道,外面的老人是一位退休幹部,身上依然帶著幾分威嚴。
老人答非所問:“往常不都是六點多就送到嗎?”
老板客氣道:“您稍等,很快就來了,一般不會遲到,對了,您要買《華夏青年》?”
老人點點頭。
“唉吆,您也看武俠專欄?前幾天我也看了,聽說還是狀元公寫的咧。”
老人笑笑沒說話。
誰寫的不重要,他關心的是內容,自從無意中看到閨女買回去的那本雜志,竟然發現上面有篇一直很喜愛的俠客小說。後來才知道是武俠,和俠客有區別,但他只是感覺不太一樣,卻說不上來。
今天應該有兩章新內容連載,或許能看出一點端倪。
不多時,送報車從街角現身,緩緩停在報刊亭旁邊,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跳下車。
拿到雜志後,老人並沒有立刻翻看,又去買了份早餐帶回家。
吃完早飯,他才點起一支煙,眯上眼睛抽了兩口,在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煙灰缸擺在手邊。
然後拿起身旁的雜志直接翻到武俠專欄。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先按下婁無畏等不表。先說柳劍吟北上的事。】
老人挪挪身子,他對江湖人敬仰的柳老拳師很感興趣。
說不清為什麽,如果沈哲當面,肯定能告訴他原因,無非是代入感罷了,年紀相符。
本期雜志連載的兩回正是這部小說的高潮部分,前期人物鋪墊已經基本完成,開始展現出一個五彩斑斕的江湖世界。
相對於俠客小說來說,這個江湖顯得更加龐大、複雜,人心更加難測。
也更貼近現實情況。
不是說這部作品有什麽現實意義,武俠也是幻想文學。
最近幾年,之所以感覺俠客小說越來越看不下去,對比之下就恍然了。比如同樣是報仇雪恨,仗劍殺掉仇人和殺掉仇人全家,肯定前者更符合社會真實。
文中“雜花生樹”“雨雪霓霏”“群鶯亂飛”之類的優美詞語隨處可見,一派北疆風光。
柳劍吟想道:【師弟這廿多年來雖然在變,雖然是驕妄自大,是非不明,可還只是糊塗,沒有變節!】
看到這裡,老人緩緩眯起眼睛,似乎發現了什麽。
待讀到“深夜論英豪”一回,整部書的背景完全顯露,老人拍案而起:“歷史還能這樣演義!”
明亡,滿清入關,一批義士組團“反清複明”。
直到清末西方入侵,同樣有一批江湖義士搖身一變,成了“扶清滅洋”,抵禦外辱。
“這才是俠客!”
然後拿起身旁電話,撥了一號:“老夥計,有一篇小說你非看不可!”
年輕讀者喜愛的重點顯然和這位老人不同,其中大部分都是訂閱了《華夏青年》的男讀者。
《龍虎鬥京華》在女性中間還不是那麽受歡迎。
“你看這段:原來按照江湖禮數,很講究輩分尊卑,比如現在鍾海平遣人來投拜帖,這來人當然是鍾海平的晚輩,
但他又是代表鍾海平來的,而鍾海平和柳劍吟則是平輩,因此這拜匣就可以由柳劍吟的門人弟子或後輩來接,也可以由柳劍吟親自來接。” 一名青年一拍大腿:“這樣才對嘛,就算是江湖,也不能沒有規矩!”
“原來江湖人這樣論輩分的……”
他讀的太投入了。
同伴點頭讚同:“我也覺得這才是江湖,像俠客小說那樣亂殺一氣,哪裡配得上俠客之名?”
兩人急不可耐的擠在一起讀一本雜志。
柳劍吟帶著師弟見到鍾海平之後,開始一系列較量,通過斟茶、接風酒都能相互交手一番。
“一壺酒裝進黑鐵壇子,四五十斤,老拳師竟然用筷子就夾住了!”
“真是太過癮了!”
如果說拿《龍虎鬥京華》和原來的俠客小說相比,給普通讀者的印象中,最大區別就是真實。
文中描繪出一個無比真實的江湖,正邪對立,立場鮮明。
……
孫長卿看完兩回連載,連忙翻出讓人找來的那次訪談記錄。
然後拍案而起:“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他說過以俠勝武,俠才是不對勁的地方!”
完了馬上打電話給東海散人。
“小嶽,發現了嗎,內核已經變了,俠這個字被他重新定義!”
嶽彭知道孫長卿口中的“他”是誰,無非就是那位提出武俠概念的準大學生。
“我看了,孫老師,你覺得俠是什麽?”
孫長卿肯定道:“正義!”
“遼東俠客劫貢物是正義,義和團反清複明是正義,扶清滅洋同樣也是正義,甚至丁劍鳴為江湖不恥,因為和官員索善余交往也能說上一句正義,江湖之外,畢竟還有人情……”
嶽彭沉默一會,道:“我覺得是規矩,從他前六回看,江湖裡沒有能隨心所欲的人。”
對面的孫長卿一愣:“你說的也對。”
“我們俠客文學缺少的正是這個,任何文學類型都有外延,歷史小說不能有現代詞,科幻小說不能出現內功等等,都是規矩,俠客裡的江湖同樣要有個規矩。”
“不,武俠更合適!”
嶽彭歎口氣道:“是啊,有武有俠,的確是武俠。”
孫長卿口氣興奮:“小嶽,你說靠這個以俠勝武,武俠小說能不能得到文聯承認?”
“孫老師,還是很難,不只是文聯,連國內公眾都不認為我們是文學。”
嶽彭的態度並不樂觀。
有點追求的俠客作者,都一直致力於進入文學殿堂,奈何無人成功。
“不不,”孫長卿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遞過來,“小嶽,你沒明白我的意思,當然不是立即就奢望所有人承認一種新的文學類型,但公眾認可後,文聯必然無法對抗輿論。”
“輿論這東西很有意思,有時無用,有時能逆轉乾坤, 文聯的成立本身就是輿論促成的。”
“孫老師,那需要很多作品,爭取更多的讀者……”
旋即一愣:“孫老師,您想出山?”
孫長卿笑了:“我這麽老朽,出山做什麽,這不是有那位小友在前面頂著嗎?”
“小友?”嶽彭愕然。
孫老師六十多歲的老教授,竟然喊一位新晉作者小友?
孫長卿哈哈笑道:“別說小友,如果他能讓文聯正式承認武俠這個類別,叫我大哥都沒事!”
嶽彭啞然,是不是愛好俠客的人都有這股愣氣?
“你倒還年輕,最近有新作品麽?”
嶽彭搖搖頭,一時間忘記了此時的交流媒介是電話,孫長卿也看不到。
“上個月剛寫的稿子,我已經撕掉了,最近不寫稿了。”
時至今日,《龍虎鬥京華》連載近半,沈哲也開始從網上關注讀者的反應。
看著網友發帖留言,不禁搖頭。
受金古梁溫黃熏陶的他,自然沒有網友的感受那麽強烈。
但武俠之始顯然梁師的作品更符合當今的情況,對傳統思想文化的繼承、包括寫作手法,文中充斥著的詩詞歌賦,民情俗語。
後來的金古更多的借鑒了西方文學的創作手法。
事實證明,沈哲的選擇是正確的,這部作品在俠客讀者中完成了無縫銜接。
然後對梁師在原時空的武俠地位更加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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