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這般著急，昨日剛說了，今天真就要走了。”

　換了身正經裝束的玫畫，看起來就如同那日周舟和周芷燕剛進仙門時那樣，端莊、秀麗，有種母性光輝，泛著師娘的光環。

　“只是回家看看，念頭一起，總是有些心神不寧呢。”芷燕柔聲說著，拉著玫畫的柔夷。“姐姐，你每日記得吃藥，別總是煉那些奇怪的丹藥呢。”

　“好啦，你沒來之前幾百年姐姐都是這般過來了。”

　玫畫拍了拍她的手背。

　外面已是黃昏，周舟說要趁夜而行，故而一直等到了這個時辰才準備動身。

　歸鴻子和他並肩站著，兩人差不多的身高體型，眉目間差不多的神韻氣質，卻是周舟將歸青訣也擺了出來，自成了一種溫爾文雅。

　“師弟，此去俗世，需注意躲避因果怨力，”歸鴻子囑咐道，“我等修士脫離凡塵，並不受人族氣運庇護，但凡人不同，他們都有一份天地大興人族的氣運在。又有三皇五帝、諸多賢仁的功德庇護，妄殺一人，便會有業障纏身，妄殺萬人，則招惹天譴降臨。”

　周舟笑問:“師兄去過俗世嗎?”

　“早先去過，約有兩三百年了，”歸鴻子點頭道:“金丹境時去過幾次，那邊不同於山中清修，過往繁華匆匆如煙，凡人一世不多留戀，卻也沒幾個修士。”

　歸鴻子負手而歎，道:“若是不得長生，我等修士，也不過是活得久些的凡人般。又或者整日苦修閉關，萬年的寂靜，不足凡人一世的精彩。”

　“這個，卻也不太好說了，有得有失吧。”

　周舟轉身，對著歸鴻子做了個道揖，笑道:“師兄，我先去俗世走一遭，帶芷燕省親完了，就盡快回來修行。”

　歸鴻子道揖還禮:“此行一路保重。”

　“嗯！”周舟重重地點頭，這泛起的離別愁緒卻又化作了對洪荒俗世的些許憧憬，他對著一旁喊了聲:“走了芷燕，你還要拉著玫畫去不成?”

　玫畫俏生生地翻了個白眼:“若非你們說的匆忙，我提前練好幾個月份的丹藥，跟你們去又怎了?”

　周舟:當哥沒說話！

　一直在側旁靜立的天使妹子看向了玫畫，也是一物降一物，玫畫嬌軀輕顫，將周芷燕推了過來。

　“快些去吧！”

　“姐姐……”

　“走了，”周舟倒也瀟灑，抓住了芷燕的手腕，架起一道流光，沿著那千階白玉梯，直飛而下。

　米凱爾並不展開羽翼，周舟的流光速度，她用一對小巧的羽翼飛行便能跟上。

　因為要下山，總不能讓她穿著吊帶裙那種打扮;山中沒幾人，但外面的俗世，那些目光說不定就會讓周舟感覺厭煩。所以，天使妹子也換上了束腰長裙，周舟費了幾天的功夫，才琢磨出了‘中古世紀歐范’戰裙，又給她披上了披風遮了那對羽翼。

　如此打扮，若是她召喚戰甲，也比吊帶裙方便很多。

　仙門前，周舟、芷燕再次停駐，天使妹子靜靜地看著他們兩人，見主人對著山上奮力地揮舞著手臂，略感奇怪的樣子。

　然後……她也扭頭，對著山上抬起手臂，但怎麽看都像是要放大招炸山的樣子。

　周舟啞然失笑，一抹青光在天邊射來，沒入了仙門中，這白玉轅門上彌漫的光幕，開出了一個門戶。

　這是第二次出仙門了。

　不同於第一次那略有些複雜的情緒，周舟這次就痛快多了，因為自己有了一定自保的實力，身旁還有米凱爾在……不往高處飛，洪荒也能略微走動下了。

　“米凱爾，你在我身旁飛行，不要離我太遠。”

　“是，主人。”

　“芷燕，你若是覺得我速度太快，感覺呼吸不暢就說一聲。”

　“嗯呢，我沒事的，身上穿著寶衣呢。”

　周舟笑罵了聲:“你這是搜刮了多少法器。”說完手捏法訣，架起一道流光，拉著芷燕、帶著米凱爾，自山腰平射而出，向南飛去。

　流光中，周舟運轉枯木訣，米凱爾本身便不會被修士靈識探查到，算是‘隱身’掠空。

　他在說著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先說要耽誤半日，去之前兩人相遇的坊鎮看看。芷燕欣喜的答應，說也有些想念那憨憨的大牛。

　“向南順路，我們先去沈老頭那看看;田大牛的師父把我嚇跑，這筆帳也該去算算。”

　“那之後呢?”

　周舟笑道:“再順路去一處大澤，我介紹一個夥伴給你們認識，是陪我修行很久的一隻靈物……也不知她如何了。”

　“就是羽兒說的那條小魚嗎?”

　“嗯，是她。靈物修行，比之我們修士更為不易，她應該平安吧。”

　若是他知道小鯉魚一直是怎麽增進修為的，估計會一口老血噴出三米，指天怒罵天道不公……

　向南行。

　黃昏暮色燦橙橙，半身稍染夕陽紅。

　忽而天青醞墨色，星晶兩點入畫中。

　……

　老沈頭所在的坊鎮，其實離著歸青不遠，直線也就一千六百多裡。

　路過了歸青坊鎮，並未停留，只是在外看了眼那依然人來人往的鎮子。

　飛出千裡，周舟突然停下，對著高空做了個道揖，口稱:“多謝前輩相送。”

　便見一抹青光在雲頭返回歸青的方向，卻是歸青仙人護送了他們千裡，不知是不是歸鴻子托付的。

　再向西南行，憑他現在的流光速度，約有一個時辰，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小小坊鎮。不用去比那如同城郭、已經毀了的萬福鎮，這處坊鎮，連歸青坊鎮的一半都不如。

　到底是臨近中土世界的南邊界，修士不多，越發貧瘠。在歸青坊鎮能感覺到有三四名金丹道人的氣息在，但在這處坊鎮，一個金丹道人卻也都感覺不到了。

　一個都沒?

　周舟暗自皺眉，卻直接朝著坊鎮後山落去，靈識鋪展千裡，卻是沒發現有金丹修士的氣息。

　到這裡，就有點像是俗世了。

　“米，你能感覺到下面坊鎮上，有什麽能量反應嗎?”周舟問著。

　米凱爾閉上雙眼，雙手微微抬起，胸口綻放出一抹白光。周舟這還是第一次見她主動探查，而主動去探查，范圍比平日裡被動感應要寬廣許多。

　她說:“附近三萬米內，沒有能夠威脅主人的存在。”

　就算田大牛的師父有遮掩靈識的法子，也應該不可能躲避開米凱爾的探查。米凱爾的偵測能力，在萬福鎮一戰就展露了出來，血神道人一夥那麽擅長隱匿，還是躲不開她的雙眼。

　那就是，離開了?

　靈識測遍了小小的坊鎮，坊長的閣樓空無一人，方圓千裡沒有田大牛的氣息。

　周舟全力驅使靈識，方圓兩千裡，歸青山都有模糊的影子，但卻依然找不到田大牛的氣息。

　兩人相處了有幾個月，自己沒理由記錯……

　“周舟，怎麽了?”

　“那金丹道人不在這了，田大牛也是，等等……”周舟神情一動，“沈老頭哪去了。”

　“啊?”芷燕有些慌神，“別是被人害了。”

　“我先下去，米凱爾你帶著芷燕在這裡等我。”

　周舟看著那不像是有過什麽劫難的平靜坊鎮，身化流光，轉瞬便降在了街道上。

　他出現倒是不要緊，但卻嚇壞了街上的三五行人。有道融修士認出了周舟，失聲喊了句:“金丹?！”

　周舟並不去管，看著街旁的小店，還有小店前擺著的那熟悉的方桌。店門關了，那鏤空的木門縫隙中，能看到裡面已經滿是塵埃的桌椅櫃櫥。

　沈老頭也離開了?

　“嘿！那是周小子吧?”

　旁邊店裡傳來了一聲招呼，周舟愣了下，扭頭看去，是隔壁丹藥小店中的一名中年道士。道融境中期，擅長煉丹，平日裡瞧不起沈老頭，但也沒什麽衝突。

　“敢問，”周舟踏出一步，心不穩，氣息不小心流露了些許，那掌櫃面色立刻一白。

　這種跨越境界的氣息威壓……這才多久，這整天趴著睡覺的小子，就凝丹了?

　自己剛才喊他，怎麽還是那般的稱呼。

　丹藥小店的掌櫃立刻額頭掛了幾滴冷汗，但周舟卻對他拱拱手，溫聲問道:“沈老頭去了哪?我路過想來看看他。”

　“那老頭、哦，沈掌櫃的月前仙去了，我們幾個幫他處理了身後事，燒了骨灰。”

　“哦?”周舟站在那，面色雖然平靜，但目光卻多了幾分黯然。街上的氣氛略有些沉悶，行人修士遠遠躲著，卻又忍不住看著他。

　或許是覺得曾經在這小鎮上待過的人成了金丹，覺得新奇吧。

　周舟問:“他走時，可安詳?”

　“啊，”丹藥店掌櫃語氣也平和了很多，“是帶著笑的。”

　“那就好……唉，”周舟輕歎，夾雜了一抹道韻，在街上著，卻是心中有些許感悟。

　生老病死，自然之道。

　“沈老頭的骨灰在哪?我送他歸故裡。”

　“在酒館掌櫃的那，他們交情深厚些。”

　“有勞處理他後事了，”周舟對著中年掌櫃行了一禮，像是沈老頭的後輩在答謝一般。老沈頭孤苦一生，在修仙的邊緣掙扎，應該是沒兒沒女、沒個處理身後事的人。

　周舟想去做，就如此做了。

　不談因果，不談機緣，與修仙無關，也不算深情。

　去了酒館掌櫃那，拿了那一個小小的四方包裹，周舟給了那酒館掌櫃一件六品法器，算是之前處理沈老頭屍骨的答謝。

　盡的，是後輩的本分。

　到後山，米凱爾和芷燕都在等著，看周舟平靜的面色下有些黯然，卻都不知道怎麽了。

　芷燕指著他手中捧著的四方包裹，小聲問:“這是什麽?吃的嗎?”

　周舟搖頭一笑，道:“是沈老頭的骨灰，他之前托我帶著去他故鄉，這次反正要去南瞻部洲，若是有機會，就過去看看吧。”

　“哦，”周芷燕看了眼他的神色，還以為他會多有傷悲，也不敢多問什麽。

　周舟淡然笑道:“走吧，既然這裡已經沒了故人，也就不是故地了。”

　“要去看小魚了嗎?”

　“嗯，就在這邊不遠，飛一會兒就到了。”

　架流光掠空，周舟心中並不算真的寧靜，只是米凱爾一直默默地陪伴在他身旁，讓他並不感覺有什麽可以悲傷的。

　洪荒不是有輪回嗎?

　人死了雖然不能複生，但也可以投身六道輪回往生去……

　葉繁葉榮，葉枯葉落。

　流光中，芷燕小聲問著:“沈老伯叫什麽?”

　“他啊，我記得是叫沈從仙吧，自己取的……是了，他還說若是沒人記得這個名字，鬼差不讓上望鄉台，我應該沒記錯。”

　“沈從仙，很好聽呢。”

　“嗯。”周舟輕笑著點頭。

　……

　地府，奈何橋頭望鄉台，一個孤老佝僂的身影站在那，注視著台後出現的一幕景象。

　藍天，白雲，一望無際的平靜海面，潔淨的沙灘，小小的漁村，三五追逐打鬧的孩童。

　“回家了。”

　有鬼差不合時宜地催促著:“快走快走，後面還在等著上台，孟婆湯也熬好了！”

　“哎，”沈老頭顫巍巍地應著，他只是個小人物，可不敢得罪輪回處的仙差。

　喝了那孟婆一口湯，顫巍巍地朝著那奈何橋上走去。

　他這一曲，也算是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