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感覺自己現在整個人都不太明朗了。

　大牛叫項羽……那個滅秦的好漢、千古的霸王，華夏歷史上數一數二的英雄人物。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劉邦最後就算得到了天下，都被扣上了奸詐小人的帽子……

　原本，只是憑這個名字，周舟也是不信的。

　所以他抓著田大牛的手臂，瞪眼問著:“你先前說，收編哪個大國的勢力?你那家被秦滅的大國是不是名為楚國?”

　“周大哥你也聽說過楚地?”田大牛撓撓頭，略帶不好意思地笑了聲，“嗯，就是楚國，不過我回來的晚了，已經被強秦攻下。”

　“呵呵呵……”

　“周大哥你為何笑的這麽……詭異?”

　“沒事，無事，沒啥大事。”周舟一時感慨良多，竟不知從何說起。如果洪荒俗世也有‘楚河漢界’這一遭，怕田大牛最後的下場，也會那般壯烈。

　周舟當然記得，華夏歷史上的西楚霸王項羽，最後自刎烏江畔……也不知，這是史實，還是被藝術加工過的，不過《史記》中有過記載，應該是錯不了的。

　又想，洪荒俗世並非華夏的歷史，這邊會如何演變，周舟也是心裡沒底。

　總不能，這時候就告訴田大牛一句:‘以後你只要遇到一個叫劉邦的家夥，一劍殺了，那南洲天下就是你的了。’

　剛有這個想法，周舟突然身體一顫，面色‘唰’的變白，靈覺狂跳！

　這靈覺，竟然跳出了一曲將軍令的節奏！

　這一瞬……

　仿佛頭頂正有一雙眼注視著自己，周舟站在那，突然感覺不到周圍的人影存在，臉上冷汗一顆顆冒了出來。

　“周大哥?”田大牛呼喊著，大手在周舟面前晃了晃。周舟的瞳孔卻沒了焦距……

　靈台，周舟盤腿坐在太極圖上的元神，也是布滿了‘冷汗’，整個靈台都在動蕩不安。坐下的太極圖不斷釋放著一股股玄奧的氣息，也正是這股氣息，才讓周舟沒在這股壓力之下直接昏過去。

　周圍的聲音，突然之間像是隔著很遠，又像是在水中看向水面，光影有些扭曲。

　這股威勢，毫無征兆地落在了周舟身上，仿佛是要將他看個通透，再強行悶死……這股意志，蒼茫、古樸、無形、又有無盡的重量！

　周舟低著頭緊緊閉眼，似乎是在忍受著絕大的痛苦。

　此乃……天道的注視?！

　不，不對，天道無形，乃是天地間的規律和道理。若真是天道威壓，周舟如何能抵抗?天仙之下的修道者，肯定直接就化作飛灰了！

　那，這到底是誰的目光！

　不管是誰，哪怕是聖人，聖人之上！僅憑一個目光就想讓我周舟屈服?

　若此時屈服，周舟道心必然留下縫隙！日後衝擊長生，也將多一份磨難！

　昂——

　他身周突然爆發出一股強悍的氣息，金光閃爍，法器發帶直接被吹開，長發披散、被吹的凌亂。

　深陷泥潭，當破潭而出！

　額頭綻放出臉盆大小的青色蓮花，八瓣！

　身周纏繞氣運金龍，五丈！

　背後出現了太極道圖，三尺！

　周舟突然抬頭，太極圖猛地震顫，托天而起！金龍頂著青色蓮花緊隨其後！

　他不知道朝誰攻擊，這也不算攻擊，純粹是示威，捍衛自身的威嚴！

　而他身上的那股無法言說的壓力，在一點一點被擠壓出身體，體內真元瘋狂湧動……當這股壓力被擠出，丹泉和丹火湧出體外，在他身周開始瘋狂糾纏！

　王宮大殿之前，凡人退避、修士散開，周舟抬頭站立之地，僅有一個安靜的女子貼身相伴。

　“主人……”

　一聲輕柔的呼喊在周舟心頭響起，隨之，就是一隻小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周舟渾身的氣勢瞬間消散，那凝聚的種種異像突然靜止。金龍推著青色蓮花衝到了高空，而後化作了一道青光、一道金光，眨眼沒入了周舟體內。

　靈台之中，元神緩緩睜眼，再次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

　“呼！”周舟喘口氣，感覺被涼風一吹，渾身濕透的他涼爽異常，只是腳下無力，踉蹌了半步。

　“周舟?”芷燕在台階上撲了下來，田大牛也掙開了周圍幾個修士的拉扯，衝向了周舟這邊，面色有些著急。

　誰都不知道周舟這是怎麽了，為何會突然爆發渾身氣勢。

　但周舟剛才展露的諸多神通，都是尋常修士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不管是額頭綻放出的靈識之火竟然是青蓮狀，還是纏身護衛的氣運金龍，又或是那水火太極……

　為何如此?他們自然不知，只能暗自猜測。

　而此時，周舟像是脫力了一般，靠在米凱爾身邊，被田大牛扶住。

　修士們都是一個個面帶不解，一臉的不知所措。而周圍的凡人卻都是震驚不已，聽閏土兄喊了句:“國師法力無邊！當真是仙人啊！”

　周圍的甲士、文臣武將於是紛紛叩拜。

　“進殿再說，”周舟低聲說了句，面色蒼白異常。

　修士們對視一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修為稍高的那兩名老者，悄悄靠近了田大牛。

　周舟這般模樣，就算是讓凡人看，都能看出有些不對。那歡迎的儀式、慶祝的儀式，很快就被芷燕給省略了，又讓無關的凡人退出大殿，隻留下修士們，還有北靖王和幾個武將。

　……

　米凱爾扶著周舟坐在了王座前的台階上。

　田大牛、芷燕、米凱爾蹲在周舟身旁，旁邊有侍女跑動著，端茶送毛巾。

　“周大哥，你這是怎麽了?”田大牛終於拿出了點沉穩的氣度，這才有點未來霸王的樣子。他沉聲道:“可是有誰在暗中暗算你?”

　芷燕也憂心道:“你臉色怎麽蒼白成這樣……”

　只有米凱爾一言不發，專心給周舟當靠墊，雖然左手抓著的奧義光劍，依然沒松開。

　周舟搖搖頭，閉眼平複下身上的氣息，並不多說什麽。

　也沒力氣說什麽。

　到底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就聽那名在場修士修為最高的長老道:“莫非，周道友也擅長推演演算?”

　周舟微微睜眼，看著這老人，目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這般情況，老夫並未見過，只是聽人說起過，”這明天宗的長老低聲道，“若是有擅長推演的修士，無意間窺到了天機，就會遭受天機警告;若是想泄露天機，就會遭受天機之反噬。”

　田大牛忙問:“這是什麽意思?”

　“據傳，乃是天地間維系因果之力，天道定下的天地倫常，不可被人胡亂更改。”長老越說，越覺得和周舟這模樣越像，“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周舟點點頭，道:“差不多吧。”

　“周大哥，你先別說話。”

　“沒事，已經好多了，”周舟看著急得滿頭大汗的田大牛，笑道，“瞧你這樣子，怎麽指揮千軍萬馬?雖然我知道的有些事不能說給你聽，但也並非不能改變什麽。”

　幾個年長的修士皺眉。

　那長老問:“剛才天機反噬之事，莫非是和我們少主有關?”

　“嗯，”周舟點點頭，靈覺稍微跳動，提醒自己不要多言。剛才那股威嚴降臨，似乎要將自己元神碾碎的折磨，當真是不想體會第二次。

　因果之力?

　還是說，真的是天道之力?

　似乎只是警告，讓自己在那瞬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從而維護天地倫常不被更改?

　周舟低頭沉思，似有所得。

　他道:“不要動我，我在此閉關體悟一番。”說完，就徑直閉上雙眼，捕捉著剛才被那股力量壓製時，自己不小心體會到的什麽……

　正所謂福兮禍所依，福兮禍所伏。

　周舟剛才差點泄露重大之天機，干擾‘歷史事件’，引來天地因果之力反噬。

　也對，他要真的對田大牛說:‘以後聽到誰說自己叫劉邦，直接一劍殺了。’憑大牛此時對周舟的信賴，定然是裝在心上的，到時候真的一劍把劉邦乾掉……

　楚河漢界、韓信點兵、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霸王別姬、四面楚歌……等等一系列劇本，怎麽玩?

　就說此時的大牛，雖然耿直的本性已經養成，可霸氣和驕傲只有少許，差不都還是‘少年心性’。

　霸王的養成之路還有很長要走啊。

　而且，這是俗世王朝之爭，田大牛有他的英雄路要走，自己何必強加干涉?

　大不了，到時候若是可以幫上忙，成就了霸王英名之後，直接救大牛走人就算了。

　看來，秦之後是漢家天下，已經是天道定下的，不容人反抗。

　剛才的警告，就是最好的證明。

　之前的那個瞬間，是周舟和這股晦澀、玄奧、無法解釋的力量正面接觸的機會。周舟把握住了這次機會，正面對抗了一番，此時隱隱又有些修道的感悟……仿佛，這天機反噬，都在幫周舟悟道。

　雖說氣運之說縹緲玄奧，信則有、不信則無，但周舟這運氣，也未免太好了點。

　……

　有些無厘頭地鬧了這一出，讓本該溫馨的重聚，變得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米凱爾靜靜地守護著周舟，其他一乾人等則退出了大殿。北靖王閏土下令甲士護衛大殿，又和芷燕詢問了兩句:“國師這是怎麽了?”

　“修道者的頓悟，就是境界提升了，”芷燕一本正經地蒙自己王兄，“反正說多了你也不懂，在他出關之前，朝堂就設在其他大殿吧。”

　“當是如此，國師乃是北靖國的護國之神，若是境界提升，當可喜可賀。”周閏土感慨不已，他朗聲道:“本王要讓北靖國全境，供奉國師的畫像，立下寺廟。國師定能庇護我們北靖國萬世隆昌！”

　旁邊有修士開口道:“這位王侯，周道友現在只是修士，還未成道，這廟是立不起來的。你若是要供奉，須供奉他的師門。”

　“道門太清，人教正統，庇護你這小國，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

　“不錯，還需禮敬拜祭，”田大牛也說著，“說不定，北靖國會由此而興盛。”

　北靖王聽的越發喜悅，但聽來聽去，他還是弱弱地問了句:“諸位仙長，太清、人教……具體是指?”

　修士們對視一眼，都是哈哈而笑，卻是誰都沒亂說什麽。這些事，還是等周舟悟道完了，讓周舟自行安排吧。

　芷燕一手扶額，感覺自己這王兄雖然位高權重，但在修士的眼中，還真就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之感。

　田大牛站在殿前沉思了片刻，旁邊那帶著鬥笠的虞姬過來和他說了幾句話，田大牛輕笑著點頭，眉目間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氣度。

　仿佛，田大牛此時心沉了下來，之前那般輕浮的模樣，實在是因為剛遇到周舟，心中驚喜激動，從而沒了方寸。想他先是經歷師父魂飛魄散的惡戰，又在俗世之中領軍聚力有些時日，就算還未有霸王的風范，怎麽也比當年成熟很多了。

　田大牛，此時就改口稱之為項羽吧。

　項羽和虞姬說了兩句，言明:“我這周大哥算是我少有的知己，當年指點我修行悟道，我雖然境界不能再提升，但對他很是感激。他也是，第一個和我真的做友之人，我對他尊重又欽佩，你以後莫要衝撞了他。”

　“羽哥，虞姬自然都是聽你的。”

　卻是，虞姬此時對他已經是芳心暗許。

　項羽笑著點頭，伸手拉住虞姬那雙輕柔的小手，表情也有些深情款款……

　旁邊的石柱後面，芷燕探頭湊了過來。虞姬像是受驚的小鹿，縮回小手，立刻退後兩步。

　“田大牛，這是你的道侶?”

　“不是道侶，”項羽蹭蹭鼻尖，“我們兩個已經定了終生，我們在一起又不修道，算不得道侶。”

　芷燕眉頭皺著，靠在圓柱旁，目光打量著昔日的‘小夥伴’。她問:“你剛才說自己不能提升境界，為何?”

　“我無法凝丹，”項羽說的很輕松，像是在說什麽微不足道的小事。

　“為什麽?”

　“這個，應該是血脈禁製吧。”項羽歎了聲，眉目間也頗多失意，他笑道:“我師父雖然未曾告訴我，但我早已經是道融後期，幾次凝丹都無法成功。遇到周大哥的時候，凝丹剛失敗，境界退步了許多，正有些鬱悶。”

　“你是男人，又是南洲大國的王族後裔，不能修仙……”芷燕低聲喃喃著，看項羽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同情。她苦笑道:“我是因為吃過道融丹，你是因為身為王族男兒身……倒也是同病相憐。”

　項羽笑著點頭，又道:“你我相識，其實還是在我們認識周大哥之前吧。”

　“嗯， 我倒是記得，看你和坊鎮上的幾個人打過架。”

　“我也是沒想，當年那個落魄的黃毛丫頭，現在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項羽笑著調侃了句。

　這調侃不要緊，芷燕只是輕呸了聲，但旁邊的虞姬又有些坐立不安了。

　她小聲喊了句:“羽哥，你也喜歡這位姑娘嗎?”

　“咳！”項羽一口氣岔在嗓子尖，低頭嘀咕一句:“雖說這刁蠻郡主也蠻不錯，但這可是周大哥的小妹，我怎麽敢有這心思?”輕輕一歎，項羽拉起了虞姬的小手，深情款款:“再說……她又比不得你溫柔，更比不得你貌美，莫要擔心這個。”

　芷燕默默地掏出了兩件五品法器。

　虞姬輕歎一聲，將鬥笠摘下，身上的衣袍也恢復為宮裝霓裳。芷燕眨眨眼，又默默地將法器收了起來。

　好吧，他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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