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的奇妙常常出乎我們的判斷,超出我們的想象。
經驗分析和專業判斷往往都不一定正確,而出自科學的概率論也不一定好使。
就在我一心等著高院對三叔案子的覆核期間,日子越臨近隆冬,世間卻日益萬象更新起來。
一個月後,高院沒有傳來任何關於叔案子的消息。
兩個月後,關於三叔案子的最終判決依然沒有下達。
1978年12月,載入史冊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了。
如一夜春風吹拂大地,世間百業如雨後春筍一般地複蘇了,各個領域的拔亂反正也全面展開。
時間就在這全新的氣象中匆匆流逝,直到我再次來到第一監獄這一天。
六個月後的一個盛夏的下午,炎陽高照的天氣讓人們充分感受到太陽的熱度,卻沒有了往年那種無來由的狂熱失控的情緒。
我又一次走進了第一監獄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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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我帶來的卻是一份高院關於三叔案件的全新裁定。
裁定書上表明,三叔的案子基於兩個原因,將發回公安機關進行補充偵查。
一個原因是,整個案子隻有人證和嫌疑人自己的口供,卻沒有充分的物證,也沒有查找了該名失蹤嬰兒的任何身份信息和屍骨。也就是說,被犯罪嫌疑人拋到江心的,說是一個無生命布偶也符合邏輯。
另一個原因是,三叔年輕時的那一場經歷,曾讓他在國內權威醫院以及醫學科研機構裡,被診治了長過兩年之久,後經查證相關單位確有醫院診治的病歷,初步診斷為間歇性臆想症。
按照現代的醫學解釋,該病症是由不同病因作用於大腦,破壞了大腦在一定范圍內相對穩定的功能狀態,導致認識、情感、意志行為等精神活動出現異常,異常的嚴重程度及持續時間均超出了正常精神活動波動的范圍,將或多或少損害患者的生物及社會功能的一組疾病,的確是屬於精神病的早期症狀。
雖然後來的出院證明裡並沒有完全治愈的結論,但因為當時已經被遣送回原籍,組織關系待落實,誰曾想這一等就等了二三十年。
雖然三叔平日裡在家鄉常被人叫做瘋子,但三叔除了不善與人交流,不爭執,不吵鬧,有些呆傻,見人傻笑外,他的日常生活勞動行為並不具有危害性,即使不能證明三叔在犯案時是否發病,但鑒於第一條的情形,這一條已經不重要了。
終於,三叔的案子如拔開雲霧、重見新天,三叔終於有機會走出監獄了。
新形勢下,中國的刑事司法判定不再以唯政治化為準繩,而是更加注重證據鏈的完整。
於是三叔的案件終於以證據不足,被暫免於起訴。
但三叔所涉及的案件,卻做為疑案並未予撤銷,被發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一旦有刑偵方面的補充證據,三叔所涉及的案件仍然會被追訴,而這個追訴權仍將長達20年。
三叔雖然被免於起訴,但鑒於三叔所涉案件的惡劣社會影響,三叔仍然要被送進市屬精神病院接受強製治療。
而三叔所涉及的案件被發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這對於新形勢下滿負荷運轉的公安機關來說,卻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在拔亂反正的大環境下,公安機關累積的案件何止成千上萬,更何況在那個年代,DNA鑒定、測謊,還有更先進的精神鑒定等手段,在司法判決中都還沒有引入國內或者采用。
於是萬般頭痛的公安機關刑偵部門,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補充偵查以後,讓這樁曾經轟動一時,社會影響巨大的刑事案件,成了束之高閣的懸案。雖未撤銷,但也基本上處於中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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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監獄的探視室,我在時隔大半年之後再一次見到了三叔。
不過這一次三叔沒有戴著腳鐐手銬,我們之間也沒有了鐵柵欄,隻有一張普通的桌子。
“小木頭,你相信了嗎?”
三叔坐在我的對面,第一句話就這樣問道。
“三叔,你沒事了,我來接你出獄!”
我沒有回答三叔的問話,平複了一下心情,才對三叔說道。
“去哪裡?”
聽了我的話,三叔卻臉色如常,依然不悲不喜。
“我們先出去,然後,我送你去市第四醫院報道。”
我把一份紅頭文件推到三叔的面前,說道。
“哦,好!”
三叔平靜地對著文件看了兩眼,抬起頭對我說:
“你應該相信的!”
“三叔,我們走吧!”
我回答三叔的話,也沒有再對三叔關於神的論調進行深究,而是平靜地為三叔辦理著出獄的手續。
三叔也不再說話,而是安靜地在旁邊等待著,間或需要三叔簽字或者按手印的時候,三叔也很順從,老老實實地辦妥了所有手續。
出了第一監獄的大門,我打開了專門為這次執行而派來的檢察院專車後座車門,讓三叔坐在了後座,而我則上了副駕駛的位置,與司機劉師傅打了一聲招呼,車子啟動向地處市區另一個方向的第四醫院駛去。
第四醫院是一家精神病院,我想,這一點三叔也聽說過,但三叔依然表現得很平靜,異常地平靜。
三叔坐在後座,專注地望著快速後撤的道路兩旁的風景,如今已經是1979年的仲夏,道路旁的農田房舍一掃頹喪之色,充滿了新的希望。
“三叔,想家了吧?”
“我一個孤老頭子,早已沒有家了。”
三叔有些悵然地說道。
“三叔,我想你很快就能回家的!”
“我知道,我知道。”
三叔依然平靜地說道。
我不再和三叔說話了,和劉師傅都點了一支煙,默默地吸著,默默地注視前車窗外。
三個小時後,在市第四醫院大門外,當我看著三叔被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員把三叔接走,辦完了所有交接手續,我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放下卻不見輕松,反而有些沉重了起來。
我曾經親手辦理了三叔的案子,雖然三叔後來被免於起訴,卻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接受強製治療。
我負疚麽?我不知道,雖然知道這一案情的家鄉的街坊鄰居,從沒有對我有過異樣的論調。可我知道,我不喜歡這種感覺,這讓我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頹喪和挫敗感。
我看不清方向,也許,我對自己信仰的東西也有了一絲的懷疑。我開始懷疑我並不適合檢察院這份工作。
也在那次案件之後不久,經過艱難地決定,我離開了檢察院公訴工作的戰線,轉而做起了文職工作,並且在後來的很多年中轉行做了專職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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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夏天在欣欣向榮的時光中流走,秋天很快來臨,時光過得很快。
1979年的沱江很平常,波瀾不興,隨歲月悠悠流淌,即使在盛夏水流量最大的季節,也沒有可以記載的洪峰奔騰呼嘯流過。
在這期間,常回家鄉看看的我,去過三叔曾經“犯案”的葫蘆壩江灣幾次,在那裡靜靜地坐著,思考著一些問題,讓我複雜的心緒找到了暫時的安寧。
每一次,坐在葫蘆壩江灣美麗的風景裡,看著江心舒緩流淌的江水,盡量不去想三叔的案子。
那樣殘忍的畫面不是這風景如畫的地方能夠承載的,可如果真有其事,那名幼嬰又是誰,他(她)來自哪裡,他(她)又去了哪裡?
我腳下駐足的黑色巨崖就是在這一帶有著美麗傳說天然石墩――風(封)鼓崖,而江對岸就是我和三叔的家鄉,一個被稱為海井鄉的普通鄉鎮,往下遊幾裡地就是橋鎮所在地,而再往上十余裡,又是另一個叫做靈仙廟的場鎮。
風鼓崖為一方沱江邊的一整塊不規則巨型石墩,是葫蘆壩江灣處最好的觀景點。
風鼓崖僅水面以上高度即達30余米,寬度約40余米,頂部平整寬大,厚度約20余米,而隱於水面下的巨石基部不知道有多厚重。石質斑駁光禿堅硬牢固,並且與周邊數十裡范圍內的石材完全不同。
據故裡傳說,有時,人們仿佛能夠聽到巨石傳出擊鼓的聲音, 有人說,那是江風擊打巨崖發出的聲音,也有的人說,那巨石裡封印著一支戰鼓,那是遠古封神時期神仙的戰鼓,所以也人稱封鼓石。
有人說這是一塊巨大的天外隕石,是女媧補天后剩下的石頭中的一塊!不是有一個說法是位於陝西華陰縣的華山就女媧補天剩下的巨石化成的嗎?。
但經過後來地質專家考證,該巨石的部分成分與礁石相近,如果在淡水江河裡的礁石能與他相似規模的,就隻有長江水道裡的豔蕷堆了。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經過取樣分析,該巨石含鹽成分相當高,且有海洋微生物殘留痕跡,如果真是礁石,也隻能說是海洋裡形成的礁石。
在中國西部內陸如何能形成海洋碓石,這豈不是證明了遠古時期四川盆地是真正的海洋呢。
而江岸邊一個叫做海井的川中盆地裡的小鄉鎮,卻能被叫做“海井”呢?似乎從另一個側面證明了此地在遠古時期是海洋的科學解釋。
然而,“海井”到底是指什麽?它又到底在哪裡呢?
每一次,帶著這些對科學的疑惑,我狐疑而來,又釋然而去。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當我離開這裡之後,在目不可見的深夜裡,在上百米寬的水流湍急的江心,江水漫卷著形成了一個直徑數丈大小的旋渦。
魚群追逐而來,圍著巨大旋渦遊弋,仿佛旋渦的中心有巨大的吸引力,讓魚群瘋狂地想衝進去!
足足一個時辰之後,旋渦才慢慢平靜直至消散,江心重歸寧靜,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