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手帕胡同。 一頂雙人抬小轎從胡同口走進來,停在一座勉強稱得上府的院門前,轎簾掀開一名臉圓身胖,留著兩撇八字胡的男子從轎中走出來,他抬頭看看無邊無際的藍天,又轉頭看看窄小的院門,臉上那仿佛被人欠了幾萬兩銀子的神色又濃了幾分,他就是愛新覺羅班布爾善。
愛新覺羅是皇上本家姓,能得到這個姓氏的哪個不是非富即貴,再怎麽說也是個國姓爺,可是這個班布爾善就是個例外,雖說他的爺爺是太祖努爾哈赤,但因他的父親塔拜是庶出,原本地位就不高,再加上死得早,沒有立下赫赫戰功,到死才不過三等奉國將軍,在愛新覺羅家族的十二等爵位裡排第十一,僅高於奉恩將軍。
塔拜死後,班布爾善襲承父親的爵位,得三等奉國將軍,如果班布爾善隻是個紈絝子弟也就算了,奉國將軍也算得上正三品的武官,足夠他拿出去唬人。可偏偏這個班布爾善是個有理想,有追求的人,靠著自己二十多年的努力,居然升了五級成為輔國公。
有理想,有追求是好事也是壞事,這樣的人固然會發奮努力,但也會欲求不滿。如果再喪失道德底線,就會變成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爺,您回來了?”府院雖小,但好歹也會有個門房下人,隻是這個下人因為主人的不得勢,也沒有了狗仗人勢的氣質,低眉順眼的上前請著安。
班布爾善瞥瞥單膝跪在身前的下人哈三,越看越是不順眼,這也難怪,他剛從郡王府回來,瞧瞧人家那門人,往門口一站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嗯!”班布爾善從鼻孔裡應了一聲走進院門,院內雖是不大卻還雅致,青磚琉瓦,綠樹高牆,回廊小掛花格窗,就連那犄角旮旯也栽種著應景應季的花草,這全要歸功於他的六姨娘,別看塔拜爵位不高,但也娶了六房老婆,這位六姨娘更是江南人士,所以院中布置充斥著江南氣息。
班布爾善走在這精致典雅的院中,心中卻是愈發煩悶,看哪裡都覺得礙眼,這路怎麽這麽窄,這房怎麽這麽低,這花草怎麽亂種,這……總之就是缺少那四個字,高大氣派!
“爺,您二叔正在廳堂裡等著呢,您看是不是……”哈三追到班布爾善身後小聲匯報著。
班布爾善皺皺眉停下腳步,想起剛才自己進郡王府都被人家的門房打問半天才放進去,自己這個門房下人實在是有夠窩囊。“你這差事怎麽乾的,什麽人都往裡放,你就不會說我不在家轟他走嗎?”
“那可是您的二叔……”哈三有些委屈的辯解著。
“還敢頂嘴!”“啪!”班布爾善回手給哈三一個大耳貼子,指著對方的鼻子吼道:“你瞅瞅你這慫蛋的樣子,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哈三不敢再吭聲,捂著臉退到一邊,班布爾善生著氣大步朝前走去,走到一間屋子門口抬頭看見屋裡正專心致志對付桌上茶點的人,轉身又退了回來。
也難怪他會生氣,這位二叔仗著自己是八旗子弟的身份不學無術,從小就開始敗家,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琴棋書畫樣樣稀松,不到三十歲就把家底敗光,現在已經五十多歲,每日不是這家親戚要點,就是那家親戚偷點,甚至連班布爾善這樣混得不好的庶出也沒放過。
“過來!”班布爾善重新退回到院中,朝捂著臉好像受氣小媳婦的哈三招招手,從袖中摸索出幾塊碎銀子。“你去和他說,我有公務在身,
把這銀子給他打發他離開。” 哈三接過銀子轉身剛要走,班布爾善猛然想起什麽。“等下,你給我盯緊點,別讓他把茶杯點心盤偷走。”
哈三離開了,班布爾善拐彎走回自己的房間,捧起一名長得不怎地的丫環奉上的茶水喝了起來。他哪有什麽公務在身,不過是找個借口罷了。別看爵位是輔國公,那也是順治在位時賞下的,自從順治歸天,小皇帝即位,幾年間沒有再升一級,更別說有什麽官職了。說句不中聽的話,他現在還沒一個七品縣令吃香,想想剛才在郡王府看到的門庭若市,車水馬龍熱鬧景象,再看看自己家門前足可以立個竹簍抓小鳥的冷清模樣,隻能哀歎一聲上天不公,同是皇親,差距怎就那麽大呢?
“爺,人已經打發走了!”外面傳來不爭氣哈三的聲音。
哈三在屋外候了一會,見屋裡沒有動靜,轉身才要離開,屋簾從裡面打開,已經換上一身便裝的班布爾善走出來。“走,陪爺去喝兩杯!”
“啊?”哈三不太相信的看看班布爾善,隨即恍然大悟的一拍腦門。“我這就吩咐廚娘給您備菜。”
班布爾善一瞪眼。“備什麽菜?爺下不起館子嗎?憑什麽我就隻能吃些上不得台面的爛菜?走,去吉慶樓!”
“那要不要備轎?”哈三覺察出今天主子心情不好,小心問道。
“啪!”又是一個耳貼子打在哈三的臉上。“我說你是豬腦子?還嫌爺不夠丟人嗎?跟著來!”
哈三捂著臉委屈得跟在班布爾善身後,一直走到大門口他也沒想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怎的就又挨一個嘴巴?怎的就成豬腦子了?
吉慶樓,幕後老板是戶部尚書阿思哈的四子,戶部可是管錢的機構,尚書又是該機構的最高長官,不管是看在幕後老板的老爹的官職的面子上,還是看在吉慶樓的規模上,吉慶樓生意的火爆程度在京城必須排進前十,甚至進前五也不為過。
當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走到吉慶樓時,哈三隱約有些明白了。三層的吉慶樓前,轎來轎往,清一色的四人抬官轎,從用料到轎夫,一個比一個講究。自家主子那兩人抬小轎實在是不入流,轎夫更是無法和人家那虎背熊腰、膀大腰圓的去比,隻怕那小轎要停在門口,立時就會成為被關注的焦點,不過是那種雞立鶴群的關注。
班布爾善雖說沒有公職,爵位又隻能算中等,家境還不太殷實,但好歹也算是八旗子弟,而且是三旗之首的鑲黃旗,再加上掛著皇親的身份,雖然很少能來這種大酒樓吃飯,但也不會怯場,兜裡的錢再少,見識還是有的。當下帶著哈三大搖大擺朝門口走去。
“客官您是兩位嗎?”門口負責迎客的夥計個個都是人精,雖沒看見班布爾善從轎上下來,但也不會冒冒失失的去狗眼看人低,在京城這個地方可是藏龍臥虎,親王貝勒一抓一大把,絕不能以貌取人。連忙迎上前點頭哈腰笑問道。
“嗯!”班布爾善點點頭。
“您二位請隨我來!”夥計有些詫異的看看跟在後面的哈三,他剛才那一問不過是客套,本以為前面這位爺應該是來赴約,或者是一個人吃飯,身後那位明顯下人打扮的頂多打發一份雜合飯在外面候著。不過詫異歸詫異,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說不定後面這位也是個爺,隻不過有裝窮賣乖的癖好也說不定,當下哈著腰在前頭帶路。
當三人走到精雕細刻的樓梯處時,夥計故意頓下身形,偷眼朝班布爾善看去。
吉慶樓一層是散座,二層是雅間,三層是宴客房,除了三層需要提前預定外,一層二層都可以現來現坐,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層隨便坐,二層除了飯錢還要另外多付五兩銀子的賞錢,這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不是。
班布爾善一直沒什麽應酬,這吉慶樓又開張沒幾年,所以還真一次沒來過,不過他很久以前去過別的酒樓,京城的酒樓格局都差不多,所以停在樓梯口朝上面望了一眼。
“客官,您是要去雅間?”夥計心下竊喜,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起來。 五兩賞銀中可有他的二十個銅板(一兩銀子等於一千個銅板),雖然不多但也算是外塊,另外通常坐雅間的客人出手都大方,大多會另賞小費。
班布爾善朝四周看看,能來吉慶樓吃飯的主非富即貴,所以環境比市井小館要清靜許多,但也經常有紈絝子弟來這裡擺闊請客,這些人剛開始放不下架子,還懂得知書達禮,但幾杯酒下肚就開始高談闊論,徹底撕下偽裝,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在大酒樓裡吃飯,酒樓外街頭拐角都能聽到他們的聲音。而此時在不遠處靠窗戶的位置,剛好坐著兩桌疑似這樣的客人。
“雅間!”班布爾善今日就是想借酒消愁,想著一會兒要是自己喝多後膽氣上來,萬一跟這些不守規矩的紈絝子弟吵起來,失了身份不說,還會惹下麻煩。自己今天既然已經決定豁出去,索性就一豁到底,放開了奢侈一回。
夥計歡天喜地的正要帶著兩位金主上二樓,另一名夥計走過來一把將他拉開一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這位夥計聽完後剛要說話,忽覺手中被塞進硬物,不用看一捏就知道是碎銀子,摸著個頭不小的樣子,足有一兩多,張開的嘴巴立刻合上,心領神會的點點頭轉身回到班布爾善身前。“兩位客官,實在對不住,今日樓上雅間已經滿了,您看……”
還看什麽?難道還等著誰能讓我不成!班布爾善沒好氣的瞪一眼夥計,朝一層為數不多的空桌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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