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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瀆明》第93章 不是要出櫃吧
  朱頂,當然沒有睡著,也,不可能睡得著。  他在那個眾目所視的角落裡,在方老人健碩的懷裡,瑟瑟的發抖,他,在害怕,真的很害怕。

  生命中,從未有過的害怕。

  那是極度的冷靜之後,驟然的施展出自己的所有手段之後,一瞬間降臨到他身上的恐怖。

  兩種極端的情緒,沒有緩衝的,在他已經耗盡了精神的腦海裡,相互取代。

  那個他讓士兵們看似毫無規律擺放的石陣,實則有著就算是格物大家也難以理解的複雜,既要保證可以順利的牽引水流方向形成漩渦,將被巨槳借水力搬倒的城牆衝刷到一處,形成一座比積蓄到頂點的海浪略高的小山,又要保證這些被炸碎坍塌的城牆殘塊,可以抗住浪頭的巨力衝刷而不變形。

  這一切,都是極耗心力的,往往是需要複雜的計算,地形的勘選,精密的布置之後,才敢進行試驗,稍有一些微小的誤差,都不可能有這樣的效果。

  沒錯,僅僅只是實驗,這樣的方法,從來都沒有被應用並實現過,它隻存在於朱頂上大學時候的導師辦公室裡,存在在那本已經殘破不堪的筆記裡,隻進行過幾次不算失敗但也沒有成功的微縮實驗。

  保證這個方法成功的條件太苛刻了。

  可是剛剛那種情形,朱頂只能賭一賭,成功了或者能多救一些人命,失敗了,也不過是白忙一場。

  巨大的海浪可以提供足夠的水壓,相對狹窄的缺口能夠衝擊出足夠的速度,而在本身就容易產生漩渦的湍流之下,布置石痕向有利的方向引導激流成為搬運甚至搭建山石壁壘的動力,這就是那本已經快要散架的筆記裡的全部理論。

  看上去很簡單,卻耗費了某個學者整整十年光陰,最後卻因為不被重視和積蓄告罄,而不得不中途放棄。

  以極小的材料和代價去運用自然的力量為己用,往往會被當權者看作是天方夜譚,而在學術界同樣有個常識,微縮實驗,和實地運用幾乎就是兩碼事。

  這是一個被定性為不可能成功的理論,但是,朱頂做到了。

  原本,他至少該欣喜一下,為自己也為自己導師的導師,隔代的傳承,在另一個時空得以實現,前輩被全世界所否決的研究成果,卻被自己付諸於現實,的確該高興一番。

  但是,朱頂現在有的只有恐懼,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屬於大海的憤怒,他是第一次得見,在海水中翻滾的屍體或者尚在拚命掙扎卻終究難逃一死的人們,給了他太大的衝擊,他強迫的將自己的全部精神,都應對指導士兵安放城牆的斷壁,可是,他還可以聽到在波濤聲中遠遠傳來的呼救和慘嚎,甚至聽到了嬰孩和兒童的哭叫,以及那些若有若無的聲音裡所帶出的求生的欲望和無助的絕望。

  他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在大自然的憤怒下,哪怕明州這樣數得上號的大城市,都不如一張紙更堅挺的場景。

  他第一次看到,人類,是這樣的弱小,是這樣的任其宰割。

  就算後世關於災難的新聞數不勝數,可是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也無法理解身處災難中,人們的那種無助。

  所以,他在做完自己能做的事情之後,感覺到恐懼,滲入骨髓的恐懼,在洪流裡,他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其中就包括他的鄰居,那個馬上就要成親的笑起來憨憨的小夥兒,那是個好木匠,是個好人,為了報答方老頭兒不知道有用沒用的一碗藥,甚至可以不眠不休為老頭兒打一把朱頂所說的搖椅。

  這樣熟悉的面孔,朱頂見到了很多,可是今天,他們就如同,螻蟻。

  而朱頂只是個運氣好一些的螻蟻。

  他死過很多次,所以他很怕死,他恐懼面對未知和一段段短暫故事的開始,他不敢在其中融入感情,尤其是在這一世尋到了長壽的希望,又經過了智者的初步調理,擁有了之前不敢想象的壽命,他就格外的怕死起來。

  如果今晚他沒有去將郭曦劫出家門,如果今晚他還在家裡,還在錦衣衛大牢裡,或者,他就會是那些在滔天大浪裡苦苦求生的一員,抑或乾脆就被浪頭和碎木夾擊的粉碎。

  不論身份如何,在這樣的災難之下,都顯得蒼白無力,都同樣要面對命運的審判。

  人,不該這樣活著,至少,不該活的像個螻蟻。

  歡呼聲過後的寂靜,朱頂睜開了眼,看到了那些敬畏的眼,然後他疲憊的揮了揮手,鼓動艱澀的喉嚨,沙啞無力的說道:“撈人吧,救上一個是一個;還有,麻煩給我一杯水。”

  朱頂的聲音很小,加上那滔滔的水聲遮掩,幾乎就到了微不可聞的地步,可是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真真切切的聽清了他的話。

  他的話被聽清了,之前被士兵們視為神人的他,說出了這樣接地氣的一句話, 讓這些大兵一陣愕然,隨後,不知是誰帶頭,又是一陣歡呼,更是開始高呼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讓朱頂有些莫名奇妙的歪頭看向自己最為要好的同窗之一,也讓徐.輝祖一陣茫然和羞臊。

  他們一陣陣高喊的是:“小公爺,小公爺,小公爺……”

  這百多大兵蛋子裡的“聰明人”,不僅僅只有一個張三侉。

  不用朱頂再張嘴,救援工作就有條不紊的進展開來,一具具被大水浸透了身軀,被站在兩座小山上的士兵,用繩索做的簡易大網如同在大浪裡兜魚一樣打撈上來,他們或者瑟瑟發抖,或者再也沒有聲息。

  朱頂抱著從行軍鍋裡打出的熱水,小口小口的呡著,他閉著眼,他不敢看。

  相對於災難裡的救援,其實他更願意去廝殺不斷的戰場,在那裡殺人可以理直氣壯,死去也可得其所,可是災難裡,卻只有不明不白和對生的眷戀,朱頂甚至出現了被濃鬱的怨氣包裹的幻覺。

  他,更加害怕看見自己熟悉的人,被打撈上來,卻再也睜不開眼,再也不會動,再也不會和朱頂嬉鬧,再也不會嚷嚷著求他下廚烹飪,而是成為一具具沒有靈智的死肉。

  而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最牽掛和擔心的,不是徐翔坤夫婦,不是像極了他幾世牽掛愛人的郭曦,而是那個胖胖的卻異常聰明的楚中天。

  “麽得,難道我這是要出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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