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認真的聽著,在他的記憶中,老安從來沒一次性講過這麽多讓周水動念的話。老安看了一眼周水,接著又說道:“我五十多歲了,世間的冷暖也看過,也經歷過。現在都看淡了,二貴不一樣,他得娶妻生子。好曰子在後頭。” 話說到這兒,老安從桌邊繞過來,竟雙膝一曲跪在周水面前。周水大驚失色,說道:“按年齡我得叫你一聲叔,這不是折煞我嗎。”
周水轉過去想把老安抱起來。老安說:“你聽我把話說完。”
周水急得直搓手,索性也跪在老安面前說:“行,我可真服了你,說吧,只要不讓我赴湯蹈火,啥都行啊。”
兩個人面對面跪著。老安一字一句的說:“陸末活著也好,死了也罷,二貴的罪名我頂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老哥哥跪著求你一次,幫我想想法子,讓這事著落在我頭上。”老安又停頓一下,說道:“這種事我本來不想求人,弄不好把別人裹進來,這不又加了一層罪孽嗎?可你清楚,老哥這個腦袋裡裝的東西比足球多不了多少。搞點啥事兒,人家還不沾眼就透哇。”
聽完老安一席話,周水從心裡升起一股敬意。周水說:“行,我應下了,你起來,咱們從長計議。”
周水把老安扶起來,重新落座,說道:“你把過程講一講,千萬不要添加你自己的理解,一定要十分真實。”
老安歎口長氣說道:“你還記得麽?陸末在我這裡看畫那天,馬姐請客,二貴也跟了去。”
周水說道:“是啊,那天我也覺著奇怪,依二貴往常的性子,他是絕不會去的。”
老安說道:“就是那天,二貴拿定了主意,要了斷這一份債,他跟去的目的是想多掌握一些陸末的信息。”
周水駭然道:“那可是二貴親爸爸呀。擱古時候這是大辟之罪。”
老安打斷周水:“嫂子留給二貴的那份遺書,昨天二貴給我看了,上面是這樣寫的:陸末亂人妻女,二十年來只欠一死。
周水不禁打個冷戰,心中暗道:“這得多大仇恨,縱子殺父,這女人決非善類。再想想二貴,心中有這麽大的塊磊,這哪是普通人受得住的。”
老安又說:“從那一天起,二貴早出晚歸,摸索陸末的生活規律。那幾天我正和老陳忙著買那方章,也沒空管他。”
周水打斷老安:“你知道二貴要幹嘛,為了那枚印章,連阻止他的時間都沒了?”
老安說:“你當我窮瘋了呀,為幾個錢把二貴搭上?這些事都是二貴事後跟我說的。他摸清情況後,天近黑的時候跳窗進入陸末的畫室。然後把窗子又從裡面劃上。他一直藏在陸末的臥室的門後。約摸凌晨六點鍾的樣子,用棒球杆打倒陸末。陸末並末馬上昏迷,而是和二貴有個短暫的對話。他對二貴說:“我認識你,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以後一定找到你。”
二貴說:“我媽媽叫唐小彬,我叫安貴貴,小名叫二貴,血緣上的父親叫陸末。這一棍我是替我媽打的,你現在和我媽兩清了,我打了我爸爸,我溝裡死溝裡埋,也沒指望還能有個什麽以後。”
周水在心裡有些愴然,暗想:這個二貴也夠狠,明知是親爹,這一棒居然能打下手。
老安接著說道:“陸末當時就哭了,他說:我找了你們母子二十年,這二十年裡,我堅持著沒成家,就是想著有這麽一天,你媽和你回來了。這些年,每當我想起往事,就心痛如割。
我不怪你,你走吧。只要我不死,你隨時可以回來,我所有的都可以給你,包括生命。” 老安說到這兒,歎了口氣:“按說他還是愛著嫂子的,嫂子這個人是個完美主義者,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遺憾。陸末這麽點事,直接導致妻離子散,對陸末的懲罰也忒大了點。我不是責備嫂子,我心裡想,攤上這麽個好嫂子,是我祖上積德,可我有時候真就想不開,她那封遺囑,就是生生的把親生兒子往火坑裡推,她想幹嘛呀?”
說到這兒,周水突然靈機一動,他先把醫院裡陸末說的那些話又給老安複述了一遍,老安聽著,自言自語一般說道:“聽陸末這些話,他不僅沒記仇,好像還有父子相認的心。”
周水說:“二貴回來以後的表現怎樣。”
老安說:“一個人的時候衝著牆發呆,不說話,也不理人,瘦了不少。”
周水點點頭說道:“我是這樣想的,為什麽二貴在天剛見黑的時候進去,天要亮的時候才動手?中間這幾個小時裡,難道沒有動手的機會嗎?顯然不是,他是在猶豫,他下不去手。還有二貴走後為什麽把門敞開?很簡單,陸末躺在這裡,無法給清潔工開門,會耽誤就醫時間。另外,如果鄰居碰巧從門口經過,看見大門敞開著,也會報警。現在可以肯定,二貴的心裡還藏著對父親的親情。這樣的話,我們兩個人導演一出父子相認,這戲演成功了,不僅二貴沒事,陸末還得感謝你老安——是你把他親生兒子拉扯大,你就是大恩人。你想弄點畫什麽的,都不用去取,陸末得乖乖的送來,而且不是精品咱都不要。”
周水見老安逐漸的喜上眉梢,心裡說:“還是老安這稟性好啊,剛才慷慨赴死的心都有,半小時後就能把嘴笑到耳朵後邊去。他不長壽誰長壽。”
周水對老安講:“你把二貴叫來,咱好好安排一下”。
正說著,外頭有人敲門。周水打開門,二貴進來了。見是周水,二貴趕忙打個招呼。周水笑著說:“我引用你叔一句話——打瞌睡遇上枕頭,想啥來啥。”
老安說:“我不是叫你老老實實躲幾天麽?你怎不聽話呢?”
二貴撓撓頭說:“二叔,看您給我選那地方,人防工事改的小旅館,被褥能擰出水來,牆上都長青苔了。”
周水忍不住的笑起來:“這地方好哇,隱蔽。挖地三尺都找不著。”
老安弄個大紅臉:“叔最近手頭緊,等印章一出手,咱住秦陽賓館都沒問題。”
周水撇了一眼老安,心說:還惦記那個印章錢呢?要是沒二貴這事,現在你哭都找不著調,等我先把二貴這事安頓好。
二貴非常輕松,就跟這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一般。不疾不徐的說道:“叔,周水哥,我沒打算跑,回頭我去自首。”
老安急了:“這不是屁話麽?昨晚上我怎跟你說的,這不白說了麽。叔還是那句話,你踏踏實實的躲幾天,這事叔能擺平。到那時候你再出來,娶妻生子過你們的小曰子,你怎就聽不進去呢?”
二貴眼睛一紅,眼淚流了下來:“叔,我明白,你是想替我把事攬下來,殺剮存留您扛著。那天陸……他看見我了,我們聊來著,這您知道哇。再者說,您五十多歲的人了,真要判個十年八年您就廢了。我不怕,判十年出來我才三十歲,娶妻生子一樣不耽誤。還有,那人是我親爸爸,我這一棍子打下去……就算我能逍遙法外, 這一生我還能有臉在人前站著麽?我心裡清楚,我是我媽報復我爸的一步棋子——還有哪種手段比父子相殘更來的狠毒。我不伏法,我媽的計劃隻成功了一半。”
周水從心裡歎了口氣,二貴所言針針見血,這孩子能悟到他媽媽的居心,其心思之縝密,絕非老安家的血統所能達到的。
周水說道:“這事兒我能擺平。前提是你們叔侄倆要絕對聽我安排。我保證二貴頂到頭也就拘留半個月。”
叔侄倆一聽,相互看了一眼。幾乎異口同聲的說:“行。”
周水問二貴:“那天,你是傍晚進的陸宅,為何要等到天亮才動手?”
二貴聲音低沉,說道:“如果上半夜我就下手的話,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我怕他熬不過去。我動手的時候馬上就要天亮了。天一亮,他家雇的小時工就來了。”
周水又問:“你走後為什麽大開著保險門?”
二貴說:“我知道小時工手裡沒鑰匙,他又被打昏了,小時工會以為家中無人。那樣的話他必死無疑。”
周水裝作不解狀,問道:“既然你不想他死,為何還打這一棍呢?”
二貴說:“這一棍是為我媽打的,其實我媽余下的二十年,就是為這一棍子活著。我姥爺,姥姥死得早,這跟媽媽的失蹤有極大關系。這二十年中,媽媽的仇恨一層一層的疊加,她要讓他父子相殘,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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