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連洗漱都沒顧得上,跟著小述就上了山。走了足有五華裡,周水遠遠地看見坡上有一群人,不用說,人堆裡圍著的就罕王的墓穴了。周水走近了些,聽見了哭聲。周水瞥一眼身邊的小述,發現小述眼睛紅紅的,似乎也哭過。 大家看見周水上來了,自動讓開一條路。周水走近一看,也倒吸了一口冷氣。盡管墓穴裡老陳正領著人收拾,但看得出來,這墓破壞得挺嚴重。罕王爺的墓很大,看來後代還想按親王的葬儀來安置老罕王,這墓裡有棺有槨,但這時候,棺槨都散亂敞開著,屍體好像也被破壞過——裝老的衣服都散著,這一個衣襟,那一塊祆袖的扔在那兒。
周水四下又看了看,這塊兒地風水不錯,是個行家堪的穴。不對呀,既然是行家堪的穴,不可能有曝屍之禍呀?周水站到坑邊上,問坑裡的老陳:“陳叔,這穴裡陪葬的東西少了麽?”
老陳一扭頭,看見周水,眼淚又下來了:“這個挨千刀的盜墓賊,捉住他,我非剝了他的皮不可。你盜墓就盜墓唄,你別禍害老人的身子啊……”
村長這時候也在正在老陳旁邊忙活著,他停下手,打斷老陳道:“大爺,依我看,這不像是盜墓賊乾的。”
老陳正氣急敗壞著,沒好氣地說:“不是盜墓賊還能是誰?你,我,還是村裡的其他人?”
村長一低頭,咽了口吐沫,不敢再說話了。
周水見老陳光顧著急了,說話也不得要領。他一扭頭跟大家說:“先別忙著收拾,這樣,拿席子先把墓眼遮上,陪葬的東西先拿上來,咱整理一下。另外,大家四處再找找,看看周圍有沒有墓裡的東西遺落的,有的話都揀過來。”
老陳看了一眼周水,猶豫了一下,從墓裡爬上來。
圍觀的人都四下找墓裡的東西去了,幾個重要人物都被周水籠到一塊兒,周水問村長:“您先說說為啥不是盜墓賊乾的?”
村長偷看了老陳一眼,沒吱聲。老陳也覺得剛才衝村長發火有點過了,忙說:“二哥,我這急昏頭了,你別介意啊。你跟小周說說。”
“我理解,我理解。說實話,罕王爺的陰宅是咱高樹嶺的根,這陰宅要是毀了,咱們都成無根無主的野人了,我比你還急。”村長扭頭又跟周水說:“要是盜墓賊,那一準是打洞,不會大揭頂。另外,盜墓賊也有他們的規矩,只求財,不禍害老人。可這裡頭陰財還在,老人倒給請了出來。這不像是賊人乾的,倒像是那個……仇人乾的。”
周水點點頭:“左叔叔說得有道理,您再接著說。”
村長又看了一眼老陳,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態。老陳說:“二哥,你先說說,我現在腦袋裡是一團糨糊。”
村長咳了一下,猶豫著說:“我看,這不大像是人乾的。”老陳抬頭看了村長一眼,臉上微露詫異。
周水也是這麽想的。他忙鼓勵村長:“您接著說。”
村長說:“這大揭頂我看怎也得兩天功夫。你看,這兒人多了站不開,只能換班乾,兩天還算是快的。可放羊的,打柴的,這裡每天都有人經過,沒空出這兩天時間啊。剛才我也看了,起出來的那些填土裡外濕度幾乎都一樣,如果有人在這兒長時間作業的話,先起出來的土已經被風臊幹了,後起出來的土應當還是潮的才對。你看這土……”村長一指墓穴兩邊堆的墓土,又說:“乾燥程度幾乎一樣,就好像是一鍬掘出來的。我敢說,這活兒是半小時以裡乾完的。
” 周水沒表態,只是點點頭。村長跟周水想一塊兒去了,周水問村長:“今晚上不會有雨吧?”
村長仰頭看了看天:“不像有雨的樣子。有雨也不怕,多預備塑料布,多安排人守夜。沒事兒。”
“那行。陪葬品都帶回家去,我得看一下。”
周水說完了,老陳看著周水露出一臉的不解。小述忍不住說了一句:“幹嘛?不會是想讓我們盜自家的祖墳吧?”
周水看著小述滿臉的淚痕,有些心疼。故意用輕柔的口吻說:“開墳曝骨一般有三個原因,一是生前做孽太重,死後招報。二是墓眼的風水局上有問題。三是墓裡陪葬了不該葬的東西。那個……我傾向於第三種可能。所以得檢查一下,大家如果反對……”
這時老陳說話了:“沒人反對,先拿回去,明天再埋回來唄。”
老罕王的骨殖已經規置好了,內棺重新蓋上。槨還敞著,槨和內棺之間陪葬的東西都收拾到一個筐裡。村長安排十幾個青壯年守墓。余下人都回了村子裡。進了屋,大家坐下。小右和另一個小夥子抬進那個大筐來。裡面珠光寶氣,在電燈光底下一晃,讓人眼花繚亂。
周水看了一眼,先是嚇了一跳,心說:這些人可真舍得,這麽多寶貝一骨腦都埋到墓裡了,要是變了錢,估計全村人十年都吃不完。
村長和老陳一件件把東西整理出來,零零碎碎地擺了一桌子。周水看了一下,有一批鼻煙壺,白玉質,身上雕的花卉。周水了解這種煙壺,不用數,一定是十二個,上面刻的是代表十二月的花,每月一種,共是十二種花。每一種花還有音律搭配,什麽黃鍾、大呂、蕤賓、太簇、林鍾等等。還有各式玉碗,雕刻著各種工藝。再有就是玉扳指、玉佩……這些應當是罕王生前用品,從工藝和雕工上能看出來,是當年皇上賞下的。因為每件東西都有濃鬱的宮廷味道。
周水仔細看了一遍。這些東西價值不菲是不用說了,不過,沒看出哪件隨葬器物能招致今天的開棺爆屍。周水皺著眉毛想了一會兒,又問村長:“都在這兒了?還有其他的嗎?”
村長順手又從筐裡撈出一件來:“這個不值錢,一個嘎烏盒。”
村長把盒子放在桌上。這是一個銀盒子,頂呈鬥拱形,面上有邊框,邊框上雕著八吉祥,邊框中心還鑲著一塊水晶片。透過水晶片,看見盒子裡用黃布纏著一件東西。
周水看看老陳和村長,長出口氣。說:“找著原因了,問題就在這兒了。”周水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後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老陳和村長滿臉詫異。周水站起身,說:“嘎烏盒就是隨身的佛龕,不用說了,這黃布裡裹著的一定是尊佛像。”
村長和老陳對一下眼神,村長說:“我聽我家老爺子說起過,說老罕王胸口長年掛個嘎烏盒,裡面是尊黃玉佛像。應該就是這個了,這是罕王爺平時戴的呀,怎了,隨葬不行?”
周水咧咧嘴:“您聽說過用佛像陪葬的嗎?死者啥身份,地位比佛祖還高?”周水一邊說一邊打開嘎烏盒。裡面用黃綾子裹著一件東西,解開黃綾子,裡面果然是一尊佛像。
老陳撓撓腦袋:“看來是佛祖怪罪了……”
老陳誤解佛祖了,周水必須得講清楚,因為這關系到一個正信正念的問題。誤解佛祖會使人對正法產生懷疑,懷疑正法就會使人誤入歧途。周水趕緊正色解釋道:“這事兒跟佛祖可沒關系,掀墓頂的也一定不是佛門弟子。說實話,學佛的人可沒人敢乾這種事兒。這可是大惡行,還甭說親手做,有發心都不行。”
小述也撓撓腦袋,問道:“我越聽越糊塗。剛才你不是還說,問題在隨葬的這個嘎烏盒身上嗎,怎又跟佛祖沒關系了呢?”
周水跟小述解釋道:“佛祖不會傷害任何人,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這是天道的懲罰,我打個比方吧,比如誰傷害了父母,但父母沒怪罪他。 甚至還安慰他,說沒事,我們不怪你。可這事完了嗎?沒完,因為法律放不過他,他要受得是法律的懲罰。這佛祖就相當於父母,而天道就是這個法律。”
小述一臉狐疑:“我看過戴月軒筆記。書裡記載,西太后老佛爺當初下葬的時候,也陪了白玉佛像的。禮部有那麽多有學問的人,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周水:“這事沒必要討論了。當時禮部那些官僚有沒有學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西太后墓的下場比罕王墓還慘。”
老陳和村長也點點頭。村長說:“那就是說,這事兒跟誰都沒關系了。那我們明天把墓偷偷圓上就完了?”
周水搖搖頭:“這事還沒完。我估計這事是仇家做得不假,這仇家得揪出來,否則這老罕王在下面還呆不踏實。”
“啊”小述舌頭差點掉出來,她結結巴巴地說:“這事的起因在隨葬佛像上,還有你說的那個天道。你揪誰呀?你不會是想跟老天爺理論吧?”
周水忙打斷小述:“你當我瘋了呀?這事兒假誰手咱找誰理論。我估計一準是大白鷹乾的。是它乾的,這個緣就在它那兒,咱就找它。說白了,這也是它的報。世上沒有莫名其妙的緣,這個緣就像一條鏈子,有因必有果,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周水停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又補充了一句:“這也是老天爺給咱的一個機會,唉,最好是抵了。”
村長用了一問:“啥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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