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一愣,驚詫道:“土地公……難道是爺爺的神主牌,不會吧?這也太巧了。爸,您知道這太yuan市共有幾位土地公嗎?” 周老說:“按常理應當是四位,東、南、西、北城各一位,中間是城隍爺。老莫頭供的就是你爺爺。”
“啊?……”盡管有準備,周水還是禁不住叫出聲來。
周老又說:“巧嗎?這不是巧合,而是你爺爺著意安排。你爺爺救了老莫頭的孫子,老莫頭為了報恩,從村裡要下了那塊宅基地。那地方原本有座土地廟,破四舊的時候拆了。房子建起來,又供了土地公的神位,那間宅子便成了福德正神的道場。老莫頭也就順理承章地兼職廟祝了。也許是因為老莫頭出了這個“天差”,也可能是“建土地廟”的功德,上頭論功行賞,庇蔭了他死去的兒子和兒媳婦。他兒子和兒媳在北京工作是不假,但不是出陽差,而是出陰差,在城隍老爺的治下工作。當然了,為了這份工作,你爺爺從中也沒少幫忙。”
周水此時還沒回過悶來。事情看似簡單,但周水理不清了,他問周老:“照這樣說我爺爺知道咱來了?這老莫頭是人是鬼?或是其他的那個啥?他好像和我爺爺有溝通。”
周老尋思了一會兒,說道:“你爺爺早就知道咱會過來,看來這也是咱爺倆的因果。”呆了一會兒,周老又有些落寞地說了一句:“這事兒還多虧了你,否則我瞻前顧後……慚愧呀。”
周水沒說話。
周老又說:“這個老莫頭是人,和你我一樣的人。他少年困苦,父母早亡。青年時偶逢異人,學了套通靈的本事。他為啥堅持讓咱們稱呼他老莫頭,嚴謹叫了幾聲莫伯伯他愣沒敢答應?按老禮講,他是你爺爺的下人。嚴謹在他心目裡反而是少奶奶了。”
按說情況都對上口了,可周水心裡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兒。在腦海裡,這疑問又不太具象,提不出具體的問題來。隔了一會兒,周又問周老:“這是老莫頭今天早晨跟您講的?”
周老點點頭。
周水忙問:“那他說沒說爺爺的事兒嚴不嚴重?爺爺自己有啥想法?”
周老歎了口氣,輕輕地搖搖頭。看來或許沒說,再或許爺爺也不清楚。正聊著,嚴謹和如玉進來。如玉說:“沒啥好玩的,還不如逛逛古玩城呢。走、走,別喝茶了。”
四個人出來,這時古玩城已經開門營業了。這是一座八層樓房,一至六層是古玩店,都柵成十幾二十多平米的小屋。一樓逛了一圈,沒啥合適周水的東西。上了二樓的樓梯,隱隱約約有一股琴聲傳入耳輪裡。仔細辨辨,不是西方樂器,是中國的古琴,瑤琴。
越往上走琴音越是清晰,其意味清瀝悠然,頗有金石之意,不禁讓人耳底一爽。周水不會彈琴,但會聽。周水聽出來,這曲子是《流水》。流水是個大曲子,曲子長,內容表現豐富,在傳統古琴曲裡,屬技術要求較高的那種。俞伯牙和鍾子期的那個“知音”的典故,就是這部“流水”引出來的,當時叫高山流水,唐代以後拆分為《高山》和《流水》兩部曲子。
周水知道周老懂琴,他小時候周老也彈,不過長久沒彈,估計現在也差不多都忘了。周水爺爺是個中高手,這個流水還是擅長曲目,苦於龍嶺那個小山村也沒個知音,所以周水沒承襲下這門“手藝”。周水偶爾還耿耿於懷,說是爺爺的本事,自己一竅不通的,鼓琴算一個。有了這個情結,所以一聽到這動靜,
便格外入耳。這裡需要提一筆的是,周家有一張宋琴,宋朝宣和年間製作的。現在就掛在白宅周老夫婦的臥室裡,琴名叫“鐵鶴間關”。顧名思意,此琴音調悠轉蒼涼,金石意趣盎然。若說目前的市場行情,周家這張琴能值三百萬。不過,周老當成了命根子,這就不是錢的事兒了。 上了二層,和一層一樣都是柵出來的小隔間。琴聲是從一間靠角落的店鋪裡傳出來的。
一行人走過去。
這間店鋪在這個古玩市場裡算是小的了。十平米左右的面積,北牆靠著一架貨格,擺著不多的幾件玉器。貨格前頭是一架老榆木的琴桌,琴桌上橫著一張瑤琴,一個女孩子垂著頭,正引商調羽的撫琴。
屋裡收拾挺雅致,牆上掛著竹簾,地上鋪的原木色地板,左手邊兩把椅子一架茶幾,再加上琴桌上焚的一爐沉香。乍一看,這間小店鋪便很有了幾分文人氣,只是女性味濃厚了些。
沒有貿然進去,周老率先在門口停下。周水看看周老垂著的手,指頭竟也隨著琴聲的律動,一彈一按,似乎技癢了。周水暗自好笑,在他的印象裡,周老偶爾站下那張牆上掛著的宋琴下發呆,手上就不自覺地做出這種動作。周水哪知道,周老這是手下無琴,心中有琴,這是大琴家的做派,曲子都入了心脈裡。
這時周老臉上竟微微變色。這讓周水有些吃驚,難道這女孩是調琴的高手,這一段曲子打動周老了?周老似乎自言自語:“奇怪,奇怪,奇怪。”
連說三個奇怪。周水詫異了一會兒,慢慢地,竟也聽了一些奇怪之處一一這女孩的弦音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周水只聽爺爺和父親彈過這曲流水,這似曾相識,也是和他們的手法加以印證的。那就是說這女孩音調和情緒上的處理,竟似有他周家家傳的風骨。
每個步入高手行列的琴師都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之所以各行各業都有流派傳承,也正是這個原因。這調琴也不例外,當然譜子是一樣的,但情緒理解和思想契入卻有絕然的不同。西方樂器也是一樣,光靠熟練成不了大師,大師是要賦予曲子一個新的理解,甚至新的生命的。
這個調琴的女孩和他周家有關系嗎?
又聽了一會兒。女孩發現了門外有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忙停住手,招呼周老幾個人進來。女孩靦腆說道:“胡亂彈彈,讓您見笑了。”
周老笑著回答:“這曲流水可是大曲目。不是胡亂彈彈那麽簡單吧?”
女孩面露驚色:“看來您老也是內行。如果方便,請撫一曲,願聆清教。”
周老竟沒推辭,還是那曲流水。隻幾下,高低立判,眾人聽呆了,包括周水。如果說這女孩用手在撫琴,那周老則是用心在撫琴。一按一拔之間,指下好似有清溪碧水緩緩流出,一音一調之余,胸中似乎蘊有百結千情娓娓道來。好一曲流水,讓人心曠神怡,榮辱俱忘。
七八分鍾的樣子,一曲流水彈完了。
大家傻呆呆地立著,隔了好一會兒,彈琴的女孩兒似自言自語了一句:“真好。這是第二個人了,莫不是送琴的人真的來了?”
周水回過神來,這女孩的話說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問了一句:“您啥意思?”
女孩臉一紅:“沒事,沒事……請坐,請坐。”
女孩把茶沏上,安排眾人坐下,又說:“我也姓周,本地人。老人家一曲流水讓人耳目豁然。 ”
我也姓周。這話說得突兀,言外之意,她知道周家父子的姓周,否則不會用這個“也”字。這是怎回事?可以肯定,周老父子,包括嚴謹和如玉絕對不認識她,從未謀面。這就令人不解了。
周老尋思了一會兒,問那女孩兒:“姑娘,你認識我們嗎?在我印象裡,咱還是初次見面。可這個“也”字從何說起?”
女孩兒也有些慌亂:“猜的,胡亂猜的……請用茶。”
這姓氏有一猜就著的嗎?說是百家姓,可中國人的實際姓氏,包括少數民族的,要有幾千個,常用的也有一百多個。就算一百,猜中的幾率也是百分之一。這麽巧?周水有點懵一一怎一到太yuan淨遇上“玄”事呢?
周水這時候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女孩,這女孩兒有二十多歲的樣子,和如玉恍上恍下。留著長發,用一根蝴蝶結系在腦後,身材比如玉略矮,人也更瘦弱些。模樣長得倒是挺好看,算個美女,只是很憔悴。不是正在病中的那種憔悴,是大病過後的那種憔悴。
從面相上也能看出來,這女孩現在已經沒有實病了。但以前有過,還是讓人頭疼的慢性病,是心臟方面的,且有過急性發作的經歷,當時應該是九死一生。不過調的相當好,是中醫手段調的,辯證合理,用藥對症。這女孩現在很健康。
周老認真了起來:“這姓氏啥能一猜就中?周姑娘,說說吧,怎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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