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的嘶喊聲漸漸遠去。沿途經過的卻是繁華的貴族園林。與越王府的細膩華美,太極宮的堂皇富麗不同,盧國公府上建築體現的是粗獷豪放的風格。一路行來,無論是亭台樓閣,還是水榭花園,都在展現主人與眾不同的氣度。
路遇下人,各個皆束手站立,留露出恭謹嚴肅的神態,程知節一路走來,仿佛看不到路邊的下人,自顧的和李泰說著閑話。程知節對下人的嚴肅冷漠和對李泰的熱情,兩種鮮明的對比讓李泰心中略有怵然。
讓人沒有想到,表面上大大咧咧的胡攪蠻纏的程知節在家中卻有如此一面,大唐的豪傑們各個都不簡單啊。
言語談笑之間,轉到了程府正殿之前,正殿造型怪異的假山引起了李泰的注意。片山有致,寸石生情的假山主峰上,一道似乎是刀斧劈出來的裂痕讓李泰忍不住駐足觀看。景致優美的假山的整體協調性被這道裂痕破壞的慘不忍睹。好似千嬌百媚的西施卻偏偏生成了跛足,又好似纖腰盈握的趙飛燕偏偏臉上多了道蜈蚣樣的疤痕。美的地方依然存在,就是同樣多了一處讓人不忍目睹的醜陋,就是這一處醜陋讓整個景致顯得極其怪異。
“走啊。一堆破石頭有什麽可看的。”程知節邊嚷嚷邊拉李泰一把,將李泰拉扯一個趔趄。
李泰苦笑著,恭維道:“程叔叔,我看這座假山很有意思,特別是那道裂痕……,很是有殘缺美。”
“你程叔叔我不懂什麽叫殘缺美,也沒聽過,你也不用拍我的馬屁,那是我拿大槊砸出來的。你要是喜歡,改天我拿上大槊上你家幫你砸去。”
“小侄可不敢勞煩叔叔大駕。”嘴裡推辭著,李泰心裡卻想,我還沒病呢,好好的假山讓你砸著玩?
“沒事,我在家裡閑時也舞刀弄槊的,去你那裡也是一樣,不耽誤事的。”程知節咧著嘴說著,吐沫星子亂濺。
李泰悄悄的退後幾步,笑呵呵的岔開話題:“程叔叔,你不去演武場練武,怎麽來到大殿前舞槊了呢?”
程知節手做握著大槊下劈的姿勢,大笑的解釋道“呵呵,你不用給我老頭子臉上貼金,什麽舞槊?前天我家二小子惹禍了,我要收拾他,他跑我追,就到了這裡,一槊過去。二小子跑了,結果假山就成這樣了。還沒來得及找人修理。再說你也不是外人,假山好不好看的和喝酒也沒什麽關系。”
李泰聽到程知節的解釋心中大寒,這程家教訓兒子用大槊?看看假山上的痕跡,再估量下當時程知節用的力道,李泰心中更是一顫,這程家也太恐怖了吧。
李泰忍不住心中疑問,低聲問道:“程叔叔,你就不怕傷到你家我二哥?”
程知節哈哈一笑,再次用他黑熊般的大手一拍李泰肩膀,將李泰拍矮了半個身子,不在乎的說道:“我家那個小子和你不同,輕快著呢,根本打不到他。就算打到了,皮糙肉厚的也傷不到他。”
李泰再次打量一遍假山上的裂痕,嘟囔道:“虧得我沒生在程家。”
李泰的小聲嘀咕被程知節聽到,湊到李泰面前,咧著大嘴作勢要再拍李泰,嚇的李泰趕緊躲到一邊。
程知節笑道:“你看,你這不也會躲了嗎?多練練就傷不到了。再說我要有你這樣個精明伶俐的兒子,我才舍不得打呢。找個木板給你供起來,哈哈。”
也就程知節這樣的混蛋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拿皇子和他兒子比,而且還讓皇子給他當兒子,換個人說就是大逆不道,在程知節說出來,別人最多笑罵一聲“老混蛋”,這就是“混蛋”的好處啊。
這下李泰可以肯定剛剛文宣的小聲嘀咕,和自己的偷罵,一定被程知節聽到了,苦笑的說道“木板上供著的都不是人,我的程叔叔,別罵我了,快找地方吃飯吧。”
這次輪到李泰拉扯程知節了,不過李泰連拽了好幾下,根本沒拽動他。程知節哈哈一笑:“小身板還想拽動我,再練幾年你都不行。走,跟著你程叔叔我,吃飯去。”
李泰苦笑著跟在後邊看著裝作放浪形骸的程知節暗自搖頭。
程知節將設宴的地點放在程府的正殿,步入殿門就是一片鶯燕之聲:“恭迎越王殿下。”
正殿內是十幾個身穿彩衣的侍女,侍女中間圍著一張紅木長桌,長桌邊上放置著三把月牙凳。看著這三把月牙凳,李泰心中暗笑,兩個人三把凳子,多出來的那一把可想而知是誰的。
“來,咱們叔侄之間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了,咱們入席。”程知節拉著李泰在長桌邊坐好。二人剛剛坐好,圍著長桌的這群鶯鶯燕燕們如穿花蝴蝶般飛舞,片刻間。一桌子酒菜已經擺放好。鶯燕們一聲清脆的招呼“殿下,請慢用。”行禮之後躬身退去。空曠的大殿中只剩下程知節和李泰二人。
程知節端起酒樽:“來,小四,今天你我叔侄二人一醉方休,莫要管其他的。你帶來的隨從我早已吩咐家人在偏殿陪同,虧待不了他們。來勝飲。”
李泰微微一笑,陪同程知節幹了這杯酒。沒有侍者,這斟酒的差使自然就應該落在李泰身上,李泰剛剛要起身,卻被程知節按下:“小四,來程叔叔家吃酒,怎麽能讓你自己動手呢?且看程叔叔的。”
李泰也不客氣:“那就多謝程叔叔了。”
程知節哈哈一笑:“對了,這就對了。別跟程叔叔客氣。”程知節面目十分自然的連續給李泰斟酒,似乎沒感覺作為長輩為一個小輩斟酒有什麽不可以,李泰更是泰然受之。酒宴就在這樣一個怪異的氣氛中開始。
酒宴就這樣悄然進行,兩人之間天南海北的一頓胡扯,多數都是程知節在講述以往征戰沙場的經歷,李泰也聽的津津有味,似乎給人一個錯覺,李泰就是來聽程知節講古的。
李泰可以不說正題,程知節卻不得不說,看到酒席進行的差不多了,程知節哈哈一笑:“小四。咱們也不兜圈子了,這次請你來我為了給你介紹一個人。”
也不管李泰是否反對,程知節衝著深厚大聲喊道:“過來吧。給我們斟酒。”
說話間鄭瑞鵬從正殿一角的小門走了進來,對李泰躬身施禮:“見過越王殿下。”顫抖的聲音過後,拿起執壺哆嗦著就要為李泰斟酒。
“等等。”李泰按住了放在長桌上的酒樽,目光投向程知節,笑眯眯的問道:“這位是?程叔叔還沒有給我介紹呢?”
程知節哈哈一笑,倚老賣老,故作隨意的說道:“這個是我的大舅哥,勉強算起來也算你的叔叔吧。”
李泰抓住了程知節的口誤,輕蔑的一笑。瞥了一眼手擎執壺尷尬的站立一邊的鄭瑞鵬,嗤笑道:“程叔叔,我是誰你也清楚,我的脾氣估計你也聽到過。喊你一聲程叔叔我喊的心甘情願,不是因為你年紀如何,也不是因為你盧國公的爵位多高,更不是因為你曾經和我父皇是同袍。只是因為你曾經血染沙場,今天大唐的繁榮平穩有你的一份功勞。作為坐享其成的後輩,這聲程叔叔我叫的自然,叫的有理。,但是……。”
李泰蔑視的再次瞟了鄭瑞鵬一眼,剩下的話給程知節留下三分顏面沒有說出來。
程知節心中有數,李泰這是說鄭瑞鵬不配啊,程知節依靠著勞苦功高裝瘋賣傻慣了,誰都知道他的脾氣秉性,不愛和他計較,卻不想今天被李泰毫不留情的諷刺了一番,還偏偏句句在理,李泰作為皇子越王,豈能是隨便認叔叔的?面對程知節叫不叫這聲叔叔都無所謂,這個鄭瑞鵬還真的是不配。即便是程知節胡攪蠻纏慣了,也禁不住老臉一紅。
這也是程知節無心之下看輕了李泰,細數從李泰走進程府開始, 先是程知節在府門親迎,給足了李泰面子,然後是演武場送人情,最後是好酒好菜招待著,加上程知節刻意的隻論輩分,不論尊卑,言語親切,這一切都是將李泰高高捧起。程知節以為李泰年紀輕輕,在這般禮遇之下不說會輕飄飄不知所以,也會在這關鍵時刻給他面子,是要李泰這聲“叔叔”叫出來,所有的矛盾利害也就都不存在了。
程知節想法是好的,卻沒想到李泰“油鹽不進”,當著外人面就將臉落下來了。偏偏程知節還沒辦法反駁。若是昔日同袍,或者朝中大臣,他還可以胡攪蠻纏,可面對一個少年,當倚老賣老不好用時,他還真就拉不下來臉不講理。和身份相當的人鬥氣是他程知節本事,和李泰裝瘋賣傻,他可真的丟不起這人。
長歎一口氣,程知節收起了那副人前的面具,俯身為李泰斟上一樽酒,悵悵的說道:“殿下,其實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你偏偏要逼我老程開口。罷了,你要介紹,我老程就介紹。”
程知節一指滿面通紅,尷尬的鄭瑞鵬:“這位還真是我的舅哥,是我二夫人鄭氏的哥哥鄭瑞鵬。”
程知節說完,一口飲盡樽中美酒,就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