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太子信箋
河南府刺史鄭瑞翰求到他的族兄。曾將和李泰打過交道的鄭瑞鵬身上。
鄭瑞鵬聽到越王李泰這個名字,心中都有些發顫。可是河南府刺史鄭瑞翰在鄭氏家族裡不僅身份比他高,權勢也比他大,在加上他在洛陽地面上做生意,難免要有求到鄭瑞翰的時候,因此,即便是他心中不願,也不得不去見李泰一面。
對李泰有些了解的他,一大早就帶著幾樣精致的土特產求見李泰。
聽到鄭瑞鵬來見,李泰有心拒絕,但考慮到鄭瑞鵬身後站著程知節這個老妖精,若是一面都不見,恐怕程知節面子上也過不去。隻好吩咐陳柱將他請進來。
一身藏青色細布長衫的鄭瑞鵬看起來不像是商人,反倒是更像一個書生。這個時代還沒有儒商一說,但鄭瑞鵬給李泰的感覺就是這樣。
“草民鄭瑞鵬見過越王殿下。”
不是正式場合,只是一個私人的見面,鄭瑞鵬到還不用跪拜,深深一躬足以代表他的誠意。
“鄭兄,快快請起。”
李泰口中寒暄著,伸手示意鄭瑞鵬坐下。“鄭兄,長安一別數月。您的風采依舊啊。看起來,這洛陽更能養人啊!”
“殿下說笑了!”
李泰也沒把鄭瑞鵬的客套當一回事,端起蕙蘭送上來的香茶,輕輕的喝了一口,開門見山的說道:“好了,本王這面你也見到了,有什麽事情就說吧。好歹我們也算是有一面之緣,這又是身處異地,人不親,水還親呢。有事你就直說,若是本王能幫的,也盡量幫。”
李泰大體猜到了鄭瑞鵬的來意,他直截了當的詢問在鄭瑞鵬的意料之外,一時間愣住了。想到李泰和他交往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強勢,鄭瑞鵬沒考慮多久,委婉的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還不望特意強調一下自己的難處。
鄭瑞鵬在幫族兄鄭瑞翰試探李泰態度的意思十分明顯,他的表現也在李泰的意料之中。李泰當然不可能因為鄭瑞鵬的幾句話就將鄭刺史輕輕放過,但也不能就這樣直接的拒絕。
裝作思考一下,李泰面色沉靜,低聲問道:“鄭兄,你這次的來意本王清楚了。不過本王還要多問一句,為鄭刺史求情是鄭兄個人的意思,還是盧國公的意思?”
借幾個膽給鄭瑞鵬也不敢無中生有的拿程知節說話,急忙的說道:“殿下不要誤會,這既不是盧國公的意思,也不是草民的意思。而是鄭家的意思。殿下或許不知,草民的族兄鄭刺史是家中嫡系,能當鄭家小半個家的。”
鄭瑞鵬這話粗聽起來是在拿鄭家“威脅”李泰,但細品一下卻根本不是。一番話,巧妙的將盧國公程知節開脫了出去,同時也將自己置身事外。再次表明了這根本和自己無關,他不過是迫於家族的命令來跑這一趟。
“鄭兄大才啊!”李泰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的一笑:“鄭兄,既然你和我說實話,小王也不瞞你了,若是盧國公的意思,小王會認真的考慮一下。就是鄭兄你若是真的有心幫你這位族兄,或許本王也會考慮一二。但是你們鄭家……。說實話,本王對你們鄭家還真沒說明好感,這事不說也罷,若是鄭刺史真的有心,就讓他自己來和本王說吧!”
李泰說完凝視著對面的鄭瑞鵬。李泰在鄭瑞鵬面前表現過他的強勢,若是盧國公的意思,李泰是會考慮一下,這是真的,但也僅僅是考慮。說是考慮他的意思。那就是假的了,不過是一句客氣的話。這點鄭瑞鵬還是能聽明白的。
李泰的態度已經表現的十分明顯,鄭瑞鵬也算是完成了這次“任務”,更加有技巧的在李泰面前表現了他的立場,不會引起李泰的反感,這就夠了。當下也不多說,隨意的和李泰攀談起來。
鄭瑞鵬的做法在大唐的這個時代有些“另類”,這個時代應該是以家族利益為重的,鄭瑞鵬卻沒太在意這點,這也和鄭瑞鵬的經歷有關。
鄭瑞鵬在鄭家只是一個旁支,和鄭刺史的嫡系身份沒得比。長安“文記”的事情就是一個例子,當鄭瑞鵬在長安出事的時候,整個鄭氏家族沒人為他說話,只能是他依靠私人關系求到盧國公程知節頭上。
犧牲少數人的利益換取整個家族的利益,這是各個大家族通用的。但今天鄭瑞鵬明顯的是要保存自己,這點就能清楚的說明鄭瑞鵬對鄭家沒有多少歸屬感,或者是說鄭瑞鵬對他的這個族兄並不認可。更在一個側面說明了鄭瑞鵬在鄭氏家族中的地位不高。
李泰肯見鄭瑞鵬已經是給他面子了,他不敢過於打擾李泰,兩人繼續寒暄了幾句,鄭瑞鵬起身告辭,李泰看在程知節的面子上笑著將他送出了正門。
鄭瑞鵬也沒背著李泰,直接走向了鄭刺史居住的前院。李泰看著鄭瑞鵬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鄭瑞鵬來到前院,他的族兄鄭刺史已經在書房焦急的等待著他,見到他到來,上前拉住鄭瑞鵬的手,急切的說道:“瑞鵬,辛苦你了,事情辦的怎麽樣?越王殿下是如何的說法?”
鄭瑞鵬臉上露出的苦笑。微微的搖搖頭:“我盡力了!”
鄭瑞鵬表現的十分誠懇,鄭刺史卻是臉色有些灰白,幽幽的一歎:“那就是不行了。越王殿下怎麽說的?”
“越王殿下說讓你親自和他說去。”鄭瑞鵬心中有些幸災樂禍,臉上卻浮現擔憂的神色,將他和李泰的交談描述了一遍,但該隱瞞的還是隱瞞了下來,他不認為鄭刺史有勇氣和李泰去對質。
聽完鄭瑞鵬的描述,鄭刺史是徹底失去了希望,垂頭喪氣的考慮了片刻,沉聲道:“不管如何,為兄謝過瑞鵬了。為兄理解,你的身份在越王殿下面前不好說話,能試探出越王殿下的心意,為兄已經承情了。若是為兄能逃過這一劫,以後你有什麽事情能用上為兄幫忙,就盡管開口。”
鄭刺史停頓一笑,苦笑過後,說道:“若是為兄逃不過去,這性命也就保不住了,更別談什麽幫你了。”
“您別這麽悲觀,或者事情還有轉機呢?”
微微搖搖頭,鄭刺史發出一聲長歎:“好了,為兄這裡還有事。也就不多留你了。”
送走了鄭瑞鵬,鄭刺史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之內,將太子送來的書信放在面前的案幾上,唉聲歎氣的自言自語:“太子殿下,下官的性命前程全看你的這封信了。”
河南府刺史鄭瑞翰不得已的拿起太子交給他的信,一心的忐忑,一臉的愁苦來到了李泰的院子前。
文宣現在忙於以越王的名義開粥棚賑濟災民,自然顧不上在李泰身邊伺候,蕙蘭姐妹又不能明目張膽的拋頭露面,所以此時這小廝該辦的事情只能是陳柱負責了。
聽到陳柱的稟報,鄭瑞翰來訪。李泰心中冷笑一聲,讓陳柱帶他進來。
“下官河南府刺史鄭瑞翰見過越王殿下。”
鄭瑞翰見到李泰端坐在案幾之後,也顧不得什麽官儀官威了,上來就是納頭便拜。
“鄭刺史為何這樣多禮呢?”
李泰用緩慢的語速訴說著本應該急切的內容,顯得有幾分怪異。鄭瑞翰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偷窺向李泰。卻見到李泰端起案幾上的茶盞,不緊不慢的喝著。
半響過後,鄭瑞翰沒聽到李泰讓他起來,心中發虛,也不敢自己就這麽的起來。李泰仍然那麽不緊不慢的喝著手中的香茶,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腳下跪著的鄭瑞翰。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李泰舒服的坐在案幾之後,鄭瑞翰卻跪得兩膝生疼。
“殿下,下官有罪!”
“呦,鄭刺史怎麽還跪著呢?”李泰裝出一副十分驚訝的表情,冷笑著說道:“鄭刺史快快起來啊,小王可受不了你這樣的抬舉。”
不管如何,李泰還是讓鄭瑞翰起來了。鄭瑞翰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老老實實的站在李泰的身前,低聲說道:“殿下,下官有罪。“
李泰斜了他一眼:“你又有何罪?”
“回殿下,下官監管屬下不力,情願領罪。”
鄭瑞翰回答的很狡猾,決口不提自己的過錯,而是將廖成祥推了出來,準備以小過而掩大非。
李泰似笑非笑的盯著他半天,才緩緩的說道:“鄭刺史說的是廖成祥的事情?這廖成祥又和你有什麽關系呢?”
沒等鄭瑞翰回答,李泰自問自答的說道:“哦,是本王疏忽了,廖成祥怎麽說也算是你的丈人,他的事情你自然要關心。不過你來見本王又是為了什麽呢?為了廖成祥抱不平?還是別有他意?”
“不敢,下官不敢為他抱不平,他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李泰聽著鄭瑞翰的話,微微一笑:“這麽說來,鄭刺史早已知道廖成祥在永嘉縣為非作歹了?那你怎麽不早加處置呢,偏偏要等本王來懲治他。如此一說,鄭刺史在廖成祥的問題上徇私枉法了?”
李泰一個徇私枉法的大帽子扣在鄭瑞翰的頭上。說的他一身冷汗。若是嚴格來說,李泰給他的罪名是合適的,不算是過分。
鄭瑞翰對徇私枉法這個罪名不太在意,這個罪名無論如何也不足以要他的腦袋。他在乎的是李泰的態度。李泰現在有意要治他的罪,這點鄭瑞翰已經看出來了。李泰剛剛在永嘉縣一口氣砍了二十七顆腦袋,一想到這點,他的後脖頸子就開始陣陣發涼。
鄭瑞翰越看李泰臉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越是發冷。廖成祥在私是他的丈人,在公是他的下屬,永嘉縣的事情他是辯無可辯,根本不容他抵賴。李泰口中說的是徇私枉法,誰又能知道李泰是否會利用這點作為突破口,整治他一番。
他自己知道自己屁股下邊不乾淨,李泰若是有心細查,他絕對逃不過去。鄭瑞翰不敢和李泰多說,生怕那句話說錯,惹得李泰不高興,他的小命現在死死的攥在李泰的手裡呢。
心存惶恐的鄭瑞翰急忙從懷中掏出太子李承乾的書信,向前一步,恭謹的送到李泰面前。
看著信封上“吾弟親啟”四個字,李泰眉頭一皺:“這是什麽?”
“這是太子讓下官帶給殿下的書信。”
李泰沒有著急接過書信,而是站起身來,圍繞著鄭瑞翰轉了幾圈。李泰能夠想到鄭瑞翰如此的膽大妄為,他的背後在長安一定有靠山,但卻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靠山竟然是李承乾。
一時之間李泰心中猶豫不定,不用細想,這封信中的內容一定是李承乾為鄭瑞翰求情。想著河南府空空如也的糧倉,想著數十萬嗷嗷待哺的災民,李泰真的有心不看這封信。但李承乾的面子又不好拒絕,這封信裡或許說的是鄭瑞翰的事情,但是畢竟代表的是李承乾的面子。
考慮再三,李泰還是伸手接過了這封信。
李泰考慮的時間不長,但驚得鄭瑞翰一聲冷汗。他生怕李泰拒絕,救命的底牌打出去才能救命,李泰不接受,就是不給他亮底牌的機會,那就徹底沒希望了。
見到李泰接過這封信,他算是在心中稍稍的松了一口氣。
這這封信上面的字不多,才堪堪寫滿一頁紙。規規矩矩的字體告訴李泰,這的確是李承乾的親筆信,而不是有別人代寫的。
字雖然不多,內容卻句句實在,沒有任何的寒暄客套之言,更沒有以太子的身份強行壓製李泰,而是以一個兄長的身份,在細細的勸說。闡明了鄭瑞翰是太子的人,希望李泰手下留情,在朝廷律法的允許下,盡可能的照顧一下鄭瑞翰。信的末了李承乾還不忘告訴李泰,若是事有難為,就不必顧慮他。
話是這麽說,那是因為書信往來說的肯定要婉轉一些,李泰心中如明鏡一般,這是太子希望他能保下鄭瑞翰。
但這封信對李泰來說,實在是為難了一下。依照他的本意,殺雞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罷,總要拿幾個人開刀的。砍了廖成祥是第一步,那只是縣級的措施,在州府上也要找一個人開刀,震懾一下蠢蠢欲動的各位州縣主官。但李承乾的這封信卻讓李泰左右為難了起來。
看過這封信,李泰沉默不語,坐在案幾之後,皺眉沉思著其中的利害得失。
若是不管不顧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下去,那麽首先得罪的是鄭家。鄭家是名門世族“五姓七家”之一,也就間接的得罪了五姓七家。現在李承乾的書信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不得不考慮太子李承乾的態度,一意孤行下去也將太子得罪了。
五姓七家他不在意,鄭家就更不讓他在乎了,因為那些世家大族李世民也同樣看不順眼,並且已經著手整治世家大族了。所以,李泰不在乎是不是得罪了這五姓七家。不過李承乾的態度對李泰的影響就大多了。
雖然說李承乾不可能為了一個鄭瑞翰和李泰翻臉,但在李承乾的書信到了以後,依然砍下鄭瑞翰的腦袋,將李承乾的面子丟掉,這樣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李承乾口中或者不會說什麽,但心中一定會埋下一根刺。李泰沒想過和李承乾爭那個位置,也就不想將兩人的關系鬧僵。
李泰在這裡沉默不語,鄭瑞翰卻是坐立不安。他略微的知道一些李泰在李世民面前受寵的情況,若是李泰痛下狠手,就是掃李承乾的面子,也沒人能拿李泰如何。
他不停的偷偷打量著李泰,試圖在李泰表情上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一邊安慰他那顆飽受驚嚇的心。
過了許久,李泰終於說話了,才讓他心中好受一些。
“沒想到啊,鄭刺史身後還有這樣大的靠山。”
雖然李泰是在諷刺他,但畢竟開口說話了,要比那種無聲的煎熬讓鄭瑞翰更能接受。
鄭瑞翰也不知道李承乾信上是如何說的,只能退後一步,小聲說道:“殿下,下官知罪了,還望殿下看在太子的面子上,給下官留一條活路。”
李泰心裡在斟酌不停,沒有搭理請罪的鄭瑞翰,而是對蕙蘭說道:“蕙蘭,你去把廖成祥的供狀拿來。”
蕙蘭將廖成祥的供狀交到鄭瑞翰手中,鄭瑞翰一看之下,臉色突變。這上邊有著鄭瑞翰觸犯國法的旁證。
李泰指著他手中的供狀,低聲問道:“鄭刺史,對此你有什麽好說的呢?”
鄭瑞翰低頭靜默了半天,才艱難的吐出來幾個字:“下官無話可說。”
他當然不用說話,該說的話太子李承乾已經為他說過了。剩下的就只是李泰最決定了,他說與不說都沒什麽意義了。與其狡辯是非,還不如裝出一副低頭認罪的樣子,或許李泰會看在他態度良好上,減輕他幾分罪責。
“既然你無話可說,那麽今天就這樣吧,你先回去,太子的信我會好好琢磨的。”
李泰沒有當場拒絕, 鄭瑞翰知道,這代表著海有緩和的余地。對李泰道了一聲謝之後,腳步有些踉蹌的向門外走去。當他一腳剛剛買過門外的時候,李泰突然間在他身後說話了。
“這河南府州府糧庫裡存糧如何?”
鄭瑞翰心中一驚,以為李泰不想放過他,慘笑著剛要說話,卻見李泰擺手示意他閉嘴。在他不解的看向李泰的時候,又聽到李泰緩緩的說道:“你不必說話,三天后我檢查州府糧倉,我只要結果,那就是滿倉官糧一粒不少。而且要真正的官糧,我想,鄭刺史能夠明白。”
鄭瑞翰聽到李泰的話,心中一喜,立刻明白了這是李泰給他的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機會。
鄭瑞翰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命就看這三天的效果如何了。李泰刻意強調的那句“真正的官糧”,讓他心頭雪亮,這次不能借糧糊弄了,需要花血本買糧保命了。
點點頭,鄭瑞翰快步離開了李泰的房間,留下一句感激與恭敬交雜的:“謝謝殿下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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