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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李泰》第213章 血色彩虹
第二百一十三章血色彩虹

 正午時分的太陽高懸在南天之上。灑下一道道奪目的光輝,灼熱而刺眼。

 永嘉縣城西有一座微微高於地面幾尺的小丘,光禿禿的寸草不升。即便是大水過後,淡黃色的泥土在烈日的烘烤下,依然乾裂出一道道的細紋。二十七個永嘉縣昔日裡蹲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官吏衙役,此時正被手指粗細的麻繩五花大綁的跪立在此地。

 小丘上平整的面積不大,二十七個人分成三排跪立在這烈日之下。第一排囚犯身後站著已經橫刀出鞘的侍衛。這些囚犯跪立的側前方是低著頭,靜立不語的陳柱。周圍是四個越王府出來的侍衛,懷抱橫刀站立在四角,沉穩的目光打量著小丘之下的圍觀百姓。

 圍繞在小丘附近,將法場和百姓隔開的是在李泰嚴令下,前來法場觀刑的永嘉縣縣衙的眾人。偌大的縣衙,除了董子默等少數幾個人,剩下的都被李泰一道命令拘到了這裡。

 眼看著就要到午時三刻了,下邊百姓的私語聲越來越大,說什麽的都有。有人在議論這些官吏如何的該殺,有人在議論往日裡自己受到的迫害,也有人在一臉羨慕的爭論著李泰的威風。

 和興奮的百姓相比,圍在小丘周圍的永嘉縣官員卻是一臉的神情肅然,臉色蒼白。李泰令他們來此,主要是為了讓這種場面在他們心底形成震懾。以免以後他們犯同樣的錯誤。

 這些議論聽在陳柱的耳朵裡,抬頭看著天色,烈日已經從正南漸漸的西斜,心中歎息一聲:“時間就要到了!”

 “時間就要到了!”

 同樣的一句歎息,從李泰的口中,傳到恭謹的站立在他身後的蕙蘭和董子默耳朵裡。

 不知道李泰為何發出歎息,董子默整理一下藏藍色的長衫,斟酌之後還是出言試探:“殿下,您不去親自監刑嗎?”

 “不去了!”

 低沉的聲音從李泰的嘴角滑落。抬頭看這天上的烈日,奪目的陽光讓李泰的的眼睛感覺有些刺痛。閉上眼眸,眼光直射在眼瞼之上,不僅僅帶來融融的暖意,還在眼瞼上晃出刺眼的血紅。

 就這樣,李泰仰著頭,背手站立在永嘉縣正堂大門外的石階上,面色深沉,筆直著站立著,不躲不避任由著烈日在頭上肆虐。

 “殿下!”蕙蘭上前一步,輕輕拉扯一下李泰的衣襟,語聲悲切的說道:“殿下,奴婢這就派人去喊陳柱,讓他將那些人帶回來,讓吏部和刑部去管,咱們不管了。”

 蕙蘭說完就扔下李泰,向著永嘉縣衙大門外走去。

 蕙蘭走過這十幾丈的青石路,馬上到了門口,才被李泰叫住。

 “蕙蘭。回來吧,別費事了。”

 “殿下!”蕙蘭一身嬌喚,擔憂的心思下,淚水再也忍耐不住,順著清秀的臉頰一顆顆的滑落:“殿下,你這是何苦呢?為什麽一定要逼著自己做不願意做的事情呢?”

 蕙蘭話語中的哭聲,讓李泰低下了他那一隻高高昂起的頭顱。凝視著蕙蘭梨花帶雨的俏臉,李泰招招手。十幾丈的青石路在蕙蘭的不情不願下走了半晌。

 李泰伸手為蕙蘭拂去臉上的淚珠,惆悵的說道:“蕙蘭,你的心思我明白。無外乎不想讓我摻和到這爭紛之事中,你想讓我做那個快快樂樂的皇子。但你不要忘記了,我既然身處大唐,身為皇子,總避免不了要深陷其中,這些事情不是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的。”

 李泰的話讓蕙蘭想起了這些年在李泰身邊發生的事情。雖然她不知道李泰在慶王府門前的恐懼和迷茫,雖然他不知道東宮那一抹血色彩虹,但他知道掖庭宮前紛紛揚揚的大雪,她知道“文記”樓上那漫天飛舞的木屑,她知道房玄齡府邸的暴雨,她知道躺在床上喬崢額頭上的汗珠。他知道李泰這一路走來的艱辛。

 雖然李泰大多數時間都是以笑對人,那滿面笑意背後的執拗和堅持。她點點滴滴的都看在眼裡,她眼角不停滑落的淚水是為李泰而流,為李泰不斷的強迫自己改變而流。

 握著李泰青筋畢露的大手,蕙蘭抬起頭,小聲的說道:“殿下,我們回京吧,不管這河南道的事事非非,我們回京吧!”

 “會回去的。”李泰再次為蕙蘭拂去眼角不斷滲落的淚珠,微微的一笑:“快了,就快回去了。不過在回去之前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做完,這才不枉我出來一次。”

 董子默年老成精,聽著李泰和蕙蘭的對話,心中若有所思,上前一步,躬身站在李泰的身側,小聲的說道:“殿下,現在時間還來得及,下官這就叫人快馬通知陳侍衛,讓他帶人回來。”

 在李泰凝視注視下,董子默低頭說道:“殿下,就說是老夫一力勸說,讓您按照朝廷的章程處理。百姓那裡老夫去說,一定不會讓殿下感到為難。”

 董子默誤會了李泰的意思,他以為李泰怕將來回到長安,被人用這個話題攻擊,所以才事到臨頭開始猶豫起來。他的這番話即是在奉承李泰,也是在為李泰找個借口。

 他猜錯了李泰的心思。

 李泰搖搖頭,緩緩的說道:“董主薄,你想錯了。本王不是在猶豫。更不是怕回到長安會如何。本王是在歎息。”

 “殿下,罪無可赦之人,為什麽要為他們歎息。”

 李泰微微一笑,抬起雙手,放在董子默的眼前。

 修長白淨,晶瑩如玉,整齊乾淨的指甲,那是蕙蘭精心打理的結果。沒有一點硬皮老繭,那是李泰一身富貴榮華的體現。細膩的掌紋,白膩的皮膚。

 李泰的動作讓董子默一愣,不知道李泰是何意。

 李泰縮回雙手,放在自己的眼前,反覆的端詳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別人聽。

 “乾淨吧!這是一雙乾淨的雙手啊!”

 “或許你們不知道,這些年來,這雙手從未沾染過任何一點血腥。即便是當年那場玄武門前的宮變,都是我親身經歷的。依然是沒有沾染任何的血腥。所以它乾淨,它潔白,它讓我引以為傲。

 但是從今天開始,它不同了。它已經帶有點點的血腥的味道了。二十七條性命在這雙手下消退於人世間。不論因果,不問來由,畢竟它已經沾染了血腥。”

 董子默後退一步。對李泰行了一個長揖大禮,口中恭敬的說道:“殿下,下官身處窮鄉僻壤,不知道您以往的過往,所以下官不敢隨意的評說。不過今天這件事情,下官有幾句心裡話想說,說錯了,也還望殿下勿怪。”

 “你說吧!”

 “殿下,老夫久在這永嘉縣為官,對他們往日裡的劣跡一清二楚。但老夫怯懦,為了保住這一身官衣。是敢怒不敢言,冷言旁觀他們魚肉鄉裡。說起來,老夫慚愧啊。就像殿下您說過的‘除惡即是揚善’,這些人該殺、可殺。你不需要為他們感到愧疚。”

 董子默的勸慰唐李泰微微一笑:“誰說我對他們愧疚了?我愧疚的是自己。我是有些遺憾,我的遺憾是因為這樣的事情現在有,將來也會有,我遺憾於自己沒能力徹底的改變這種狀況。”

 “若單單說這些人,即便我遺憾於自己將要沾染血腥,我仍然可以明確的告訴你,如果時光能夠倒流,讓我從新遇到這些事情,或者在別處讓我遇到這樣的事情,我仍然會送給他們一個字——死。我手中的屠刀仍然會為他們高高的舉起。”

 “哈哈,為此,我不悔,我無怨。”

 李泰爽朗,開懷的笑聲回蕩在永嘉縣正堂錢空曠的場地中間。

 笑夠了的李泰抬頭看著頭頂上的烈日,半響之後,忽然說道:“到時間了!”

 在李泰的話音出口的同時,永嘉縣城西的小丘上,陳柱也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和李泰語氣中的平緩不同,陳柱卻是一聲暴喝。

 “到時間了!”

 隨著陳柱暴喝,是九把雪亮,閃著寒光的橫刀在空中劃過。銳利的刀鋒劃過了空氣,也劃過侍衛面前的脖頸。橫刀閃過,侍衛整齊劃一的一聲“殺”,不僅僅砍斷了他們面前的頭顱,也砍斷了後面兩排人犯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隨著人頭落地,脖頸間的鮮血噴灑,如噴泉一樣湧起半丈。血柱映襯著驕陽,滑過碧空,一道絢麗的色彩映入眾人眼簾。

 這一聲震撼心底的殺聲,這一幕動人心魄的血光,震撼著小丘下邊的上萬百姓。剛剛還紛雜喧鬧的議論聲沒有了,現場一片沉靜。九道血虹宛如九把利刃,直直的插入他們心底。

 和心中的想象不同,眼睜睜的人頭落地的震撼力。那種從心底迸發出來的悸動,讓現場上萬人鴉雀無聲。

 隨著陳柱一聲低喝:“繼續。”

 九位侍衛轉到了第二排的身後,橫刀掄起,如是再三。二十七顆圓滾滾的人頭滾落在小丘一角。

 兀自在滴著血珠的橫刀入鞘,面色沉靜的陳柱領著十三位侍衛排成兩排,低頭看著小丘下邊的眾多百姓,沉聲喊道:“越王殿下有令,今日正法永嘉縣衙欺壓良,民官吏衙役共二十七名。並準許其家人為其斂屍入土。”

 環視下邊百姓一圈,陳柱緩緩言道:“越王殿下有令,凶徒俯首,聚斂之錢財用作補償受到殘虐之百姓。若有冤屈愁苦,可去縣衙申訴,朝廷會酌情給予補償。現在凶徒伏法,爾等也不必在繼續在這裡觀看了,都回城去吧。”

 陳柱也不管下邊百姓心底作何想法,帶著十三位侍衛走下小丘。這群手握橫刀,面似凶徒的侍衛所到之處,百姓無不小心避讓,一條幾人寬的縫隙在人群中裂開。

 陳柱帶著侍衛穿過人群,不理身後的低聲議論。徑直奔著城內的縣衙和李泰交令去了。

 這小丘上的屍首自然有董子默派來的永嘉縣衙的人來打理。

 陳柱回到城內沒有直接來到縣衙,先是找到停在後衙的馬車,將身上濺上血汙的衣衫換掉,才帶著眾位侍衛饒了一個圈子來到縣衙正門。

 陳柱穿過正門,來到縣衙正堂之時,李泰還是那番姿勢閉目仰天的靜立在石階之上。

 聽著身前的腳步聲,李泰眼睛未睜,沉聲問道:“砍了?”

 “砍了!”

 李泰問的粗俗,陳柱答的也不文雅。

 陳柱以及他身後的眾位侍衛都是從殺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心裡對這種血腥並不排斥。李泰卻是不同,雖然這些人確實該死,但李泰心裡上無法接受屠刀揚起,血濺三尺的情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沒有身赴刑場,親自監形。

 此刻,聽到陳柱輕描淡寫的一句“砍了”,不由得讓他心襟搖動。閉目之間,陽光透過眼瞼顯露出來的紅色,仿佛化作了那一道道血紅。同樣是紅色,這裡是鮮紅,刑場上卻是暗紅。

 李泰長歎一聲,睜開了眼睛,低頭凝視著石階之下的陳柱。半響過後,才緩緩的問道:“你回來,那些觀刑的官吏呢?”

 “屬下不知,不過估計也快回來了。”

 李泰點點頭,轉身向著正堂內走去。陳柱眼中只能看見一個並不高大,但卻十分挺拔的背影。

 “你去門前守著,那些官吏回來之後讓他們到正堂見我。”

 李泰登上了正堂中最裡面的木製高台,卻沒有直接坐在法桌之後,而是抬頭仰望著頭頂上那塊金字匾額。

 “明鏡高懸”

 時間不長,永嘉縣觀刑的官吏和衙役都已經回來了,聽從李泰的命令來到了永嘉縣正堂。在董子默的帶領下,噤聲站立在正堂之中。

 李泰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留給眾人一個背影,沉聲說道:“都看到那二十七顆人頭了吧。已經正法的二十七人不算,就是在你們當中也肯定有該死之人。老實說,本王真的有心給你們都砍了,但本王知道,那樣肯定有冤枉的。不過,不砍了你們,也肯定有漏網的。”

 李泰忽的轉過身來,單手向上一揮,說道:“都抬起頭來,看看這塊匾額。”

 隨著李泰的口令,眾人的目光落在那塊“明鏡高懸”匾上,聽到李泰語聲平淡的說道:“本王真的有心將這快牌匾換成一把屠刀,屠刀的高懸或者比這四字警語更有作用,不過那樣不合乎朝廷規矩,還會惹得天下恥笑。”

 “陳柱,把你的刀給我。”

 伸手接過陳柱的橫刀,李泰將它放在了法桌之上,沉聲說道:“這把刀送給你們永嘉縣,正堂不能高掛,就掛在內堂吧。以後你們為官做事的時候多想想今天的二十七條人名,作為警示吧。”

 “多謝殿下。”

 董子默走上前來,伸手接過法桌上的橫刀,抱在懷裡:“殿下請放心,下官一定會牢記殿下的教誨,絕不會再走廖成祥的舊路。”

 李泰擺擺手:“口中說的天花亂墜也沒用,以後如何你們自己看著辦吧。若是倒行逆施,即便沒有我越王李泰來處理你們,也有別人來找你們。”

 揮手讓董子默退下,李泰穩穩的坐在法桌之後,沉聲道:“那十五位被我挑出來的何在?”

 李泰說的是在董子默給他的四十二張供狀中,挑出來的那十五位罪行稍輕的。李泰此時一問,那十五位趕緊走上前來,心懷忐忑的對李泰行禮:“多謝殿下不殺之恩。”

 李泰哼了一聲,冷聲道:“別謝我,若是依照本王的意思,你們這些人千刀萬剮不足以恕其罪。不殺你們不過是因為你們的罪行在朝廷律法上來說,還不足以砍頭。不是本王饒恕了你們,而是你們自己作孽還不夠,所以別來謝我。”

 李泰的話說的眾人不知道如何應對,也沒用他們應對,李泰淡淡說道:“雖然你們在我這裡免了一死,但還有戶部和刑部那裡要你們去交代。現在你們是待罪之人,這永嘉縣衙的事情也不用你們管了,自己去大牢裡面找個位置,等著戶部官員來查吧。”

 這些人能夠保住一條命,已經是意外之喜了,又怎麽敢在李泰面前再囉嗦,沒等陳柱帶領,自己就已經離開了永嘉縣正堂,生怕李泰再改變主意。

 目送著這些罪人離開,李泰沉聲對其余的人說道:“廖成祥一黨的下場你們也看見了。這永嘉縣以後怎麽樣我說了也不算,誰來當這個縣令,本王也不清楚朝廷怎麽安排。不過現在又大群的災民等待你們來賑濟,本王現在暫時任命董主薄管理永嘉縣,主理賑濟事項。”

 董子默聽言,急忙跪伏在地,口呼:“謝殿下,下官一定會用心治理永嘉縣。”

 李泰看著在董子默帶領下跪伏一地的永嘉縣的官吏,沉思半晌,緩緩說道:“你們都算得上是劫後余生之人,身上的罪孽是一定有的,等吏部會同刑部官員前來的時候再仔細甄別。目前你們還是用心梳理賑濟災民的事情吧,若是能夠用心辦好此事,他日吏部甄別的時候,也有上一份功勞,論罪的時候也能容情一二。”

 “些殿下提點。”

 看著下邊悲喜交加的眾人,李泰也不想和他們再多說話了,揮揮衣袖,示意他們退去。

 片刻之後,這永嘉縣正堂中隻留下了李泰以及他從越王府帶出來的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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