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落幕
李泰梳洗一番,又換了一身衣衫。再次站在了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身前。
“嗯,現在看還有個樣子。”
或許在母親眼裡,孩子的一切都是完美的。長孫皇后的誇獎讓李泰有些不太好意思。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梳洗過後,不過是將臉上的油光洗掉,該有的憔悴還是依舊。
立政殿中的歡笑驚醒了已經熟睡的小兕子,睜開朦朧的睡眼,肥肥的小手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努力的向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李泰看去。
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呀眨,似乎在琢磨著這個熟悉的人影是誰。片刻之後,在記憶中找到了李泰的影像,小嘴一咧,嚶嚶的哭聲響起,中間還夾雜著一聲聲含糊的呼喊:“四,四哥……。”
李泰連忙從兄弟姐妹的圍繞中閃身出來,走到床邊,輕手輕腳的抱起哭鬧的小兕子,輕輕捏了捏她粉嫩的鼻頭,笑道:“哥哥走了半個多月,小兕子還能認出哥哥來,哈哈。”
李泰發自內心的欣喜感染了壞種的小兕子。哭鬧聲漸漸收斂,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小兕子露出一個笑臉,伸開蓮藕般肥嫩的小手,死死的圈住李泰的脖子,嬌嫩的笑臉不斷的蹭著李泰,嘴裡不停的嘟囔著:“四哥,四哥……。”
如今的小兕子已經能將兩個字的詞語表達的清清楚楚,一聲聲四哥叫的極為親密。
長孫皇后著看著這對兄妹,搖頭笑道:“青雀,你是不知道,你剛剛走的那幾天,這個小丫頭不停的鬧人,非要找他四哥不可。真不知道你那裡召她喜歡了。”
李泰還真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還好,這個時候,一個宮女走進大殿,屈膝行禮之後問道:“陛下,娘娘,晚膳已經做好了。”
隨著李世民的點頭,一群宮女內侍不斷的提著食盒穿梭於正殿之中。片刻之後,各種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擺放在眾人面前。
李泰是抱著小兕子吃過這席“接風宴”,乖巧的小兕子沒有為李泰填任何麻煩,酒足飯飽之後,小兕子在李泰的懷中睡去,即便是在熟睡中,小兕子還不忘用胳膊圈著李泰的脖頸。生怕李泰就此離開。
喝完飯後的香茶,安頓好熟睡的小兕子,李世民低咳了一聲:“時間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李世民這話是對著麗質、豫章和李治說的,但李泰心道:“離別之情訴說完了,該說正事了。”
麗質帶著弟弟妹妹對李世民行禮之後,退步離開,臨走前這三個弟弟妹妹深深的看了李泰一眼,提醒著他要小心。
李泰微微的點點頭,回給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
此時已經到了掌燈時刻,宮女點燃一盞盞紅燭,小心的罩上大紅色細紗的燈罩。跳動的燭光驅散了大殿的陰沉,卻帶來一絲看不透的朦朧。
“說說吧,河南道具體是怎麽回事,竟然能夠惹得你這個心善之人大開殺戒。”
李世民的話音低沉,神色凝重,即便李泰觀察的再仔細,也無法再李世民臉上看出他的心思。
李泰單手握拳,放在鼻尖之上,感受著鼻翼透漏出來的暖氣,閉著眼睛沉思片刻。朗聲答道:“父皇,非是孩兒心狠,而是他們卻有取死之道。”
“那就說說,他們為何有取死之道?”
李世民在趙志澤的奏章中已經清楚的了解了永嘉縣二十七顆人頭的始末,現在詢問李泰,一方面是想核實情況,另外也有著讓李泰為自己辯解的意味。
李泰平靜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從一個孤女的鳴冤開始,到李泰決定為其做主。從小山家已經傾倒的茅草房,到永嘉縣正堂上的血汙。從永嘉縣百姓的悲苦,到城外小丘上飛舞的血虹。從雷皓的哀鳴,到一份份實打實的供狀。李泰將關系到永嘉縣的一切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刪改隱瞞,描述的全是詳情。雖然因為長孫皇后的存在,李泰故意的將小山姐姐的慘狀一筆帶過,但永嘉縣正堂上發生的悲劇還是在他口中清晰傳到眾人的耳中。
沒等李世民表態,李承乾聽的怒憤填膺。
此時的太子還不是那個暴虐張狂的李承乾,心中也沒有那些疏狂。這幕人間慘劇聽到他的耳中,不由的憤恨的說道:“該死,殺得好!”
前一句“該死”是李承乾給永嘉縣眾人的評價,後一句“殺得好”,是對李泰的讚賞。
李泰卻不稀罕太子的讚賞,而是將目光投向李世民,等待著他的言語。
李世民側著頭,將李泰的話語和趙志澤的奏章上的內容一一核對,李泰的描述和奏章上的細節都完全相同,將心中最後一點疑慮打消,李世民緩緩的點點頭:“青雀,一時激憤。其情可免,但仍然不合乎規矩。不管如何這些人還是朝廷官員,按理應該報與朝廷處置,下次不得莽撞了。”
李世民輕描淡寫的一句,就算是將永嘉縣的事情平息了。這也是李泰意料之中的,因為無論是誰聽說這樣的慘劇,難免心中都要生氣一點惻隱之心。何況在永嘉縣正堂之上還發生那樣的齷齪之事,無論是從人性,還是從朝廷顏面來講,這都是李世民根本不能容忍的。
“孩兒記下了。下次一定不會魯莽行事。”
李泰對李世民道謝的同時,還不望替自己解釋一句:“父皇,那個時候也是孩兒心中一時激憤,是在看不得那些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拿百姓當做奴隸的官員,才一時糊塗,忘記了朝廷的規矩。”
“老四,殺就殺了,這些失去了人性之人,本來就該殺,你也就別多想了,換做是我,也一樣先砍了再說。”
太子李承乾的話為李泰做了完美的注腳,卻換來李世民責怪的一眼。
瞪過李承乾之後。李世民說道“這事也不怪你,你年紀輕,又是第一次辦事,難免有疏漏之處,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謝謝父皇!”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李泰不必囉嗦:“青雀,有人回報,說是你私開含嘉倉,又是怎麽回事?”
聽到李世民的問話,李泰心道:“重頭戲來了,這得好好的解釋清楚。”
李泰揉捏幾下鼻尖。在心裡組織好語言,才緩緩的說道:“回稟父皇,孩兒是下令打開了含嘉倉不假,但那是事出有因的。”
“怎麽個事出有因,你慢慢說來。”
李泰一整衣襟,直視著李世民緩緩說道:“父皇,孩兒在河南道所見最多的事情不是災民如何,而是官府缺糧。河南道的各個州府縣衙的糧倉不能說是十不存一,平均下來也不過是存糧半數。”
“不可否認,有的糧倉是被大水衝垮,但更多的卻是官員的不作為,或者是官糧私賣了。在這種情況下,填飽災民的肚子就成了首要問題,加上杜侍郎‘以工代賑’的辦法,這糧食缺口就太大了。”
“孩兒也想過等朝廷調集糧草,又怕時間過長,引發民變,所以在無奈之下,為了緩和災民的情緒,不得已隻好下令打開含嘉倉,用那裡的官糧賑濟災民。”杜侍郎曾經阻止過,但孩兒最後還是決定一意孤行,所以,父皇但有責罰,孩兒願意一力承擔,絕無怨言。”
聽到李泰將私開含嘉倉的事情攬在自己身上,太子李承乾有些著急,急忙對李世民行禮:“父皇,四弟下令含嘉倉放糧,也是為了災民無奈之舉,相對於安撫好災民的大事,這樣的小錯也就無關緊要了,還望父皇明鑒。”
李承乾的求情讓李世民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冷哼一聲:“按你這麽說來,青雀不僅無錯,反倒有功了?”
雖然李世民的語氣雖冷,但李承乾在他面色上看不到生氣或者冷淡的神色。也就大著膽子說道:“父皇,兒臣的確是這麽認為的,四弟應該是有功而無過。”
“有功無功不是你說了算的。”
李世民扔給太子一句模凌兩可的話,回過頭來,直直的盯著李泰。
此時李泰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毫不相讓的和李世民對視著。
李世民眼中的李泰站的筆直,有些憔悴的面色中透漏著自信,參雜著血絲的雙眸堅毅而誠懇。想著剛剛李泰的侃侃而談,如今又是一副敢於承擔的神色,李世民在心裡感慨萬分。
他沒想到,不知不覺中,那個有些“胡鬧”的孩子,在他面前忽然間就有了一副大人的樣子。這份不惜己身的擔當,讓李世民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擔憂。
欣慰的是,孩子長大了,作為父親,忽然間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受。擔憂的是,害怕這份不惜己身的擔當,在將來為李泰惹出麻煩。
一時間,兩種情緒在李世民心中拉鋸,作為欣喜,本應誇獎李泰幾句。作為擔憂,又應該訓斥李泰幾句。但李世民實在不好開口,李泰不是臣子,而是兒子。若是臣子,還可以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但面對兒子,看著李泰身心憔悴的神色中透漏出萬事擔當的凜然,還真讓李世民這一巴掌下不去。
兩種情緒的拉鋸到最後,李世民也無法做決定,只能是擺擺手:“這是就先放放吧,聽聽朝臣怎麽說。”
“先放放?”這個時候的先放放,恐怕就是不了了之的帶名詞了。李泰沒打算將這件事當做功勞,只是不是過錯就好。聽到李世民的“先放放”,心中還是比較滿意的。
太子李承乾卻為李泰感覺不平,剛想說話,被李泰用眼神製止。李泰不知道李世民心理想的是什麽,可是不敢讓李承乾在節外生枝。
見到李世民不在說話,代表這這件事告一段落,李泰上前一步,從懷中拿出鄭瑞翰的辭呈,小心的遞給李世民。
“父皇,這是河南府刺史鄭瑞翰的辭呈,他認為是自己的縱容才讓廖成祥以身犯法,愧疚之下,無顏再擔當河南府刺史的官位,所以托孩兒將辭呈送來。河南府的一乾政務,他也交給長史處理。目前應該是回家思過去了。”
李世民在趙志澤的奏章中已經知道了鄭瑞翰離職的消息,太子李承乾卻是第一次聽說,疑惑中帶有驚恐。他心中擔心李泰將他寫信求情的事情說出來。
李世民接過鄭瑞翰的辭呈,看都沒看,順手扔在一邊,似笑非笑的說道:“青雀,我正想問你呢,鄭瑞翰是怎麽回事?好好的刺史怎麽說不乾就不幹了。”
李泰在李世民的神色中感覺有點不正常,考慮了一下之後,還是盡力的為太子掩蓋。
“回父皇,永嘉縣縣令廖成祥是鄭刺史一個小妾的父親,有這層裙帶關系,鄭刺史難免對廖成祥疏於監管。而廖成祥更是因為有鄭刺史的存在,才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鄭刺史也是對於這點感到內疚,所以無顏面對父皇,也就有了這封辭呈。”
李泰的解釋並不能讓李世民滿意,半眯著眼睛盯著李泰,半響之後,才緩緩的說道:“青雀,事情是這樣的嗎?”
李泰回望著李世民,心裡卻琢磨開了。聽李世民的意思,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解釋,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太子李承乾說出來。太子的埋怨事小,因為此事,讓李世民對太子心生不滿卻是事大。
琢磨了一下,李泰才緩緩開口:“父皇,根據孩兒所知,鄭刺史確實是為此才辭官的。”
“青雀,你在想想,就沒有別的原因了?”
“沒有!”
李泰斷然的回答讓李世民話音一轉:“那你說說河南道,包括河南府整體缺糧是怎麽回事?”
李泰先是一愣,隨即笑著說道:“父皇,你不是想說,鄭刺史是因為州府的糧倉裡缺糧才辭呈的吧?”
“父皇,這根本就是兩回事,整個河南道就沒有不缺糧的州縣。若是要以此論罪,那麽父皇你就準備將整個河南道的官員全換一批吧。孩兒和杜侍郎在河南道時已經說過了,如果各地官員將虧空補上,不能說是不追究,但也會從輕發落。”
“孩兒知道,這麽做有些過分,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若是大張旗鼓的整治官員,那麽就沒有人用心賑災了,孩兒和杜侍郎考慮到目前來看,賑災才是重中之重,也就對那些官員罪責高高的舉起,輕輕的放下。當然,最後如何決斷還是父皇發話才是,我們所行的不過是權宜之計。”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這我知道,若是懲處了他們,沒有這些官員的用心辦事,這賑濟災民也就是一句空話了。不過,青雀,我不明白的是,你能砍了永嘉縣令的人頭,為什麽放過了這個鄭刺史,該不會是因為有鄭家在,你投鼠忌器吧。或者,鄭家對你許了什麽好處?”
聽到李世民將話攤開了說,李泰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李泰的笑聲讓李世民有些不愉,厲聲說道:“笑什麽?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難道你是在嘲笑我嗎?”
長孫皇后在一邊瞪了李泰一眼,小聲的勸慰著李世民:“陛下,你別發怒,聽青雀怎麽說。”然後白了李泰一眼,埋怨的說道:“別笑了,和你父皇好好說話。”
李泰止住了笑聲,無奈的歎息一聲:“父皇,你想錯了。放過鄭瑞翰不是因為他姓鄭。鄭家不鄭家的,孩兒還真沒看在眼裡。若是說好處嗎?孩兒還真收到了,不過不是鄭家,而是鄭瑞翰個人的好處。鄭刺史送給孩兒連個奇珍。”
“但孩兒要先說明,這個好處不是放過鄭瑞翰的代價,而是孩兒順水推舟拿的。不拿好處,這個鄭刺史就根本不會安心。”
“放過鄭刺史因為他罪不至死。誠然,這私賣官糧中也有他的一份,不過在孩兒離開河南之間,他已經將這份虧空補上了。依照孩兒和杜侍郎的權宜之計,他這也不算是大的過錯。除此之外,他也就是個對廖成祥失察之罪,引咎辭職也算是對他懲罰了。”
李泰的話讓李世民臉色有些好轉,見此情形,李泰又說道:“父皇,還有一點,孩兒認為必須解釋一下。砍了永嘉縣二十七顆人頭, 不是因為他們私賣官糧,而是因為小山她姐姐的案件,加上往日裡他們胡作非為的過往,所以孩兒才拿他們立威開刀。詳細的供狀,孩兒也帶回來,一會送給父皇觀看。”
“永嘉縣眾人的供狀我就不看了。”李世民聽完李泰的解釋,面色算是轉晴,擺手說道:“那些東西送到吏部歸檔好了。既然你不是因為忌諱鄭家就沒什麽了。”
李泰這個時候明白了李世民的想法,李世民是怕李泰勾結鄭家,才放過鄭瑞翰,如今李泰解釋清楚了,李世民自然也不會無故的發怒。至於李泰自己說的鄭瑞翰送他的奇珍,李世民根本就沒在意。
明確了李世民的心思,李泰笑道:“父皇,還是那句話,鄭家或許在別人眼中算是士族豪門,但孩兒還真沒拿他們當一回事。父皇別忘了,當初‘文記’的老板也是鄭家人,孩兒還就收拾他了,也沒看鄭家人怎麽樣了。”
“別說你以往的糊塗事,說起來我就來氣。”
李世民嘴裡雖然訓斥著李泰,但面色卻沒有任何不愉的樣子。見此情景,李泰越發的肯定了,李世民動手打壓士族門閥的日子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