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將手放在我肩上,輕聲勸慰:“別傷感了,古語說的好,‘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死了的人已然離開,永遠不會再回來了,而活著的人,應該像以前那樣快樂充實地度過每一天!”
我點點頭,把情緒從唏噓感懷中調整過來,揚了揚手裡的那把九龍劍:“怎麽處理它,是留下來還是暫時由我們保管?”
李師傅瞅了瞅九龍劍,又瞥了眼賴清水的屍體,蹙眉思忖了片刻:“九龍劍是那兩個歹人行凶的器具,以後與他們對質的時候興許能用到,還是帶走吧。”
這話正合我意,其實自剛才第一次碰到九龍劍的劍柄,手裡就傳來一陣舒適的感覺,比黑刀略輕但也很有份量,稱心的不得了,似乎並不是一件兵器,而是從自己身體裡長出來的般,那樣自然、順手!
雖不敢據為己有,但能夠隨身多攜帶一段時間,也是一種享受,所以聽李師傅這麽一說,趕緊猛點頭同意:“那我就先保管著它,等到合適的時候再交給合適的人!”
李師傅何其聰明,與我又相處了這麽長時間,一打眼就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忍俊不禁道:“什麽合適的時候合適的人?現在就是合適的時候,你就是合適的人!這把九龍劍與你也是有緣,既然喜歡那就持有,與黑刀一短一長正好搭配互補,用作你的冷兵器吧!”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這樣不好吧?還是交給你來保管,我又不是研習術法的人,別埋沒了這寶劍!”雖然如此說,但手掌將劍柄攥到緊緊的,並朝自己懷裡靠攏。
李師傅微笑了下:“我從師父那裡得到的法器已經夠多,並不是很缺這把劍,而你卻不一樣,以後少不了要與三教九流打交道,包括冤魂厲鬼之類的髒東西,更需要它,拿著吧!”
“這……?”我再次謙讓。
“真不想要就給我,出去後我送給別人算了,譬如雨軒!”李師傅對磨蹭的我激將起來。
“要!要……”我不再裝模作樣,趕緊將九龍劍別進腰後,與黑刀一左一右,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吃了蜜一樣美滋滋的。
“既然那兩個歹人已經離開,那我們也回上面的漁船上去吧,到時候在附近多轉悠轉悠,說不定就能發現他們藏身處的一點端倪。”李師傅對我催促起來,並照著手電朝前走去。
我緊跟其後,還沒有到達門口,就聽到後面有輕微的響動,心中生疑,忙照著手電扭頭察看,頓時嚇得脊背冰冷、頭皮發麻,手禁不住伸到腰後去摸黑刀,將它抽了出來。
剛才盤坐在地上的賴清水屍體,此刻竟又動了起來,脖頸緩緩地抬起,臉龐正對向我和李師傅!
“怎麽回事?他……他……怎麽又動彈了?!”我吞了口唾沫,衝也已經轉過來的李師傅質問道。
“不知道,過去瞧瞧!”李師傅臉上的神情與我一樣疑惑。
兩人警惕地走了回去,重新站到了賴清水面前,發現他正用淡定的目光瞅著我倆,嘴角似笑非笑。
我心裡一提,暗想這表情似乎與一些書中,描繪詐屍的情形完全一樣,於是不再遲疑,麻利地將黑刀舉起來,照著地上的‘屍體’狠狠砍去。
黑刀沒有落下去,驟然停在了半空中——我的手腕被李師傅攥住了,心裡頓時一驚,用不解的眼神瞅向他。
“嗯——,臭小子,你這是打算將我分屍嗎?!”李師傅還沒與開口,地上的賴清水倒是說了話,著實讓我震驚,怎麽判斷也不像是詐了屍!
“阿飛,賴老前輩又蘇醒了過來……”李師傅對我輕聲解釋。
我頓時有點迷糊了,三觀都有點混亂,心說怎麽回事,先前死而複生算是回光返照的話,現在又算什麽?哪有這麽玩的,不是嚇死人嗎?!
賴清水深吸口氣繼續道:“我突然間想起一件事,所以又從趕往閻王殿的路上跑了回來,特地交代一下,就是關於刺殺我的那把九龍劍和——”
說到這裡他朝四下瞥了眼,沒有找到九龍劍後停住了,臉上的神情有點古怪。
我見狀,忙做賊心虛般將九龍劍從背後抽出來,恭敬地雙手舉過去,十分不好意思道:“對不起賴老前輩,我不是要把它據為己有,不過是想——”
“沒關系,我拚著最後一點意志返回來,就是想讓你把它還有一本書帶走。”賴清水並沒有責怪我。
“什麽書?”我和李師傅禁不住好奇,異口同聲地詢問。
“祖上傳下來的那本《青烏序》!”賴清水說完張開了嘴巴,大得離譜,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對我命令道,“在我肚子裡,趕緊用手取出來,快點!要不一會我死了可就不容易了!”
“啊?!”我聽後咂了下嘴,實在難以想象他竟然會把書藏在肚子裡,有點不確定地反問,“真要將手伸進前輩您肚子裡,那樣豈不是有點不敬,還有點困難……”
“快點動手,拿出《青烏序》就趕緊離開,裡面的內容能否看懂就看你們的造化了!”賴清水對我再次催促起來,似乎在極力硬撐著自己。
瞥了眼李師傅,見他也點頭後,我將九龍劍別回腰後,騰出手顫巍巍地揚了過去,探索著伸進賴清水怒張的嘴巴裡,一點一點地朝深處遊離。
雖然我是進攻者,但似乎感同身受,自己的嘴巴也被人用一隻手插了進來,很不舒服!在手指更加深入前,將頭扭到了一側,不願再看賴清水那張由於極力張嘴而變形的臉。
指尖已經觸碰到他的口腔黏膜,傳來光滑粘濕的感覺,趁著比較潤滑,我用力將手朝裡鑽去,進到了他的喉嚨,此處比較緊窄,整個手掌都被擠壓的蜷縮起來,很憋屈,隻好暫時保持不動。
已經頭朝後仰的賴清水,瞬間就感覺到了我停手,用炯亮的眼睛瞥向我,包含的意思一目了然,就是讓我不要住手,趕緊往下探去。
深吸口氣,我心說反正你也快要死了,而且也是自願的,只能得罪一下了,於是整條胳膊使勁,朝他的喉嚨底部用力戳去。
“噗呲——”
一道氣流衝破手掌與食管之間的契合,從裡面竄了出來,夾帶著濃濃的腐臭味——也不知道賴清水以前吃的什麽!
與此同時,整條胳膊有一半沒進了賴清水的嘴巴,直到肘關節處,手指也觸碰到一塊相對較寬敞的空間,我知道,這是他的胃髒。
依舊沒有將臉轉過去他,只是斜著眼時不時瞥一下,深吸口氣,用指尖在濕滑的胃裡輕微摸索起來,輕而易舉地,就在裡面摸到了一塊凸起,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後,慢慢朝上扯起來。
隨著胳膊的抽出,那東西也被一點一點地拉了出來,待到從賴清水嘴巴裡拽出來,驚愕地發現,竟然是一條手絹!
仔細一瞅,也不對,是一塊輕薄的絲紗,撚開後,發現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小字,掃視了一眼,一個字都不認識,遂覺得有點丟人,轉向賴清水開了口:“前輩,這上面寫的——”
說了一半才發現,他依舊嘴巴大張、頭朝後仰著,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用手輕輕試探了下,沒有呼吸和心跳,有些不放心,又開口喊道:“賴老前輩,賴老前輩……”
“別叫了,他這回是徹底死了!”李師傅製止了我,提醒道。
“真的?不會再來一次蘇醒吧?”
“不會了!剛才他之所以會醒來,是因為地魂的返回,現在地魂已經消失了。”李師傅對我肯定道。
我長舒口氣,還是有些不解:“命魂可以消失投胎,那地魂呢?它到哪裡去?”
“地魂也會進入輪回,但是在之前,它要經歷很多磨礪和懲罰,那種過程也被世人稱之為地獄!一般來說,人一死,地魂就會流入土中,能夠控制它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就連我師父也做不到,由此可以看出,賴老前輩的造詣已經遠勝一般術士!”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疑問道:“那他為什麽不控制自己的命魂呢,豈不是更容易些?”
“命魂這一點,想必那兩個凶手也想到了,所以絕不會讓賴老前輩有重生或者變鬼的機會,也不想為自己留下後患,所以殺了他的命魂,用的應該就是你身上那把九龍劍!”李師傅試著對我解釋道。
“原來如此,不過想必那兩個歹人當時也沒想到,賴老前輩還有能力短暫地控制地魂,減緩它的流走,否則我們也沒機會與他聊這麽久,並得到這本,不對,是這塊《青烏序》了!”我感慨道,隨即指著上面的字對李師傅詢問,“這是什麽字體,我怎麽一個都不認識?”
“這是符籙(lu),是道家描寫符文所用的最高級的字體,實不相瞞,我雖然知曉,但資歷還不夠看懂它們的意思!”李師傅的坦誠中透露著一絲遺憾。
我撓了下頭:“怪不得賴老前輩說能否弄明白就看我們的造化,原來是‘天書’級別的,算了,不必急於一時,等到結束東海之行回去後,再細細研究吧!”說完將這塊《青烏序》在衣服上擦了擦粘液,遞向李師傅。
他忙擺擺雙手:“這東西是賴老前輩傳給你的,我不能拿著!”樣子十分認真和虔誠。
我抿了下嘴唇:“有什麽區別嗎?都是朋友!反正我也看不懂,不還是要請教李師傅你,就當是暫時幫我保管總可以吧!”說完我強行將絲紗塞進了他的兜裡。
其實心裡也有點不好意思,總共就兩個有含金量的東西,賴清水不知道怎麽想的,竟全都給我這個行外人,雖然李師傅胸懷坦蕩,不會計較,但總歸有些失落,讓他看《青烏序》並替我保留,多少能給他些慰藉!
這回見賴清水不可能再蘇醒,我和李師傅趕緊朝石屋外走去,想要早點上去,趁著天亮在附近海域搜尋下,也許能夠發現那兩個歹人的蛛絲馬跡,找到鬼血蓮花教的老窩,要是到了晚上就困難了。
回去的路十分順利,青玉石階很快就到了頭,又來到垂直坑洞的底端,為了防止被那些蝙蝠發覺,我和李師傅沿用先前的方法,將手電開一會關一會,很快就安全地爬了上去。
躺在小島的頂端,沐浴著明亮、溫暖的陽光,我和李師傅的身體也到了極限,想必續命丹的作用也散了去,抑製不住疲乏,雙雙睡了過去。
等到我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眼前的天空變昏暗不少,側臉一瞅,海天的邊際是金色的殘陽——已經是黃昏了!
忙爬起來四下一瞧,發現李師傅竟然不見了!!
起初,我以為他在附近,扯著嗓子喊起來:“李師傅,李師傅……”
沒有用,連續喊了十幾分鍾,整個小島上別說回應了,連個鳥叫聲都聽不到!
我回到原地,深呼吸幾次,努力地讓自己安靜下來,克服了急躁的心理後變得稍微理智了些,心說他有可能是見我睡覺,先下島回漁船上了,對,一定是這樣的!
沿著先前登山的途徑,我快速朝下跑去,縱使臉上和腿上被乾裂的樹枝劃傷,也無暇顧及,隻想早點見到李師傅,因為茫茫大海中一個人的感覺,想想就覺得孤寂和恐怖!
等到渾身狼狽地來到海島岸邊,撲騰著水花爬上漁船後,徹底絕望了——李師傅不在上面,只有老柯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我用力撓了撓頭,拚命大喊起來:“李師傅,你在哪裡?在哪裡呀……”但聽到的只是嘩啦啦的海浪拍打聲。
一陣呼喊後,人也累了,癱坐在船幫上,凝望著起伏的海水,心裡一片惘然,沒有絲毫的頭緒,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只剩下我自己,再怎麽硬撐也遮掩不了無助的惶恐……
冷不丁的,我突然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閉上眼睛仔細捋起思路,發現把島上的坑洞忘了,也許李師傅想起了其他事情,或者有了另外發現,亦或者趁我睡覺的空當,想看會賴清水收藏的書籍,所以又下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