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漁網之中老女人臃腫的身體,我愣住了,雖說形狀大了一號,但總覺得有那麽幾分熟悉,似乎見過幾面,終於,屍體嘴巴裡兩顆黑色的呲牙提醒了我,這不就是火車上的怪老太婆嗎?害怕自己會認錯,又仔仔細細辨認了一會,確定是她無疑。
當初坐火車去桂林遊玩時,之所以會在徐州下車,就是因為覺得她不對,想要探個究竟,不料後來卻被甩開了,接下來碰到了歸元村嬰兒失蹤的案件,將她幾乎遺忘,之後又在賈汪的步行街上碰見了一次,同樣又被她甩開。
最後一次是在涼山回南京的途中,火車出事故的現場看到了她,不過那次她是和南宮老太一起離開的,兩人踏著積雪爬山而去,我們追到一處院子裡時強哥受到了襲擊,差點被雪層下面的小手抓走,幸虧被我一板凳打跑,後來樓上傳來打鬥聲,我們上去的時候人已經走遠了,只看到怪老太婆和南宮老太模糊的身影,不過倒是在衣櫃裡發現了一具無頭女屍,還有白色的石灰狀泥塊……
本打算來佔裡之後尋找她們的,但現在看來我們行動得有點晚了,怪老太婆不知為何會溺死在這河底之中,也不知道南宮老太婆有沒有出事?
“林哥!林哥!”阿飛衝我喊了起來,“這不就是火車上的那個怪老太婆嗎?”
我點點頭:“確實是她,以前一直想追到她,現在她自己冒出來了,不過卻成了一具泡腫的屍首,好了,不多說了,先把她拉上來吧。”
那兩位撐船男子見我和阿三認識水裡的女屍,似乎一下子膽大起來,與我倆一起用力,很快就將怪老太婆從水裡拖了出來,拉到船上。
撥弄開漁網之後,我要過撐船男子的頭燈,蹲下身子仔細檢查起怪老太婆的屍體,扯開衣服後,發現不僅臉龐,她的軀體和四肢也全被泡得泛白發脹,不過並沒有腐爛。
雖然是冬天,但水底的溫度其實並不高,仍然會有一些浮遊生物,屍體沒有腐爛,說明溺水的時間不長,也就十來天的樣子,十來天前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年輕人,我們又見面了!”
正盯著屍體沉思,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雖然有些嘶啞,但卻是從怪老太婆肚子裡傳出來的。
我渾身一顫,忙向後跳去,不過忘了人是蹲在船上的,差點跌落進水裡,幸虧扶住了刺進河泥的竹篙才撐住身體。
那兩個撐船的男子早已經嚇得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起了頭求饒,嘴裡念叨著什麽河神鬼怪、大人大量之類的話語,阿三倒是沒有像以前那樣找地方逃竄,話說回來,他在那隻小船上也沒地方可逃,只是僵立著身子,死死地盯著怪老太婆。
我深吸口氣後,對著怪老太婆的屍體大聲詢問起來:“你是人是鬼?”
“我知道你們可能會有點驚慌,不過不必害怕,我是不會傷害你們的,只是有幾句話要說罷了。”
“什麽話?”我反問了句,同時仔細盯著怪老太婆的屍體。
屍體的肚子鼓動起來:“希望你們找到南宮那丫頭的時候告訴她,如果她真地拒絕了我的請求,那麽兩千多年的傳承就斷了,佔裡村寨再也不會有藥師這個職業了,用不了幾年,村寨也會逐漸消亡,讓她好好想想,不要後悔,更不要聽從那個男人的慫恿!”
“南宮老太現在在哪裡?那個男人是誰?”我追問起來。
“我知道你一定會問我很多問題,但我什麽也告訴不了你,或者說沒有那麽多時間告訴你,還是等你找到南宮那丫頭之後問她吧……”沙啞的聲音逐漸消減,最後歸於平靜,怪老太婆的肚子也停止了鼓動,縮了回去。
那兩個撐船男子磕了一會頭,聽見沒了動靜後,好一會才敢爬起來,睜大好奇的雙眼瞅著我不說話。
我被瞅得有點別扭,開口詢問道:“兩位大哥,你們……”
“兄弟,你竟然能跟河神對話,看來是世外高人啊,我們先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我這條船上的男子竟然來了這麽一句。
阿三船上的撐船男子也隨聲附和起來:“對對對!還請不要和我們一般見識,接下來怎麽搜尋我們全聽您的!”
我倒是被他們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忙推辭起來:“不不不!你們的水上資歷比我豐富,還是按你們以往打撈落水者的經驗來。”
這兩個男子將漁網從老太婆屍體上小心翼翼地扯下來後,重新撒進了河水中,撐著船調轉方向朝前劃去。
“林哥,那邊好像有燈亮!”船剛行駛了沒有幾步遠,阿三突然指著遠處對我興奮地叫起來。
我回頭一瞅,確實,在佔裡村寨的方向,有細小的光束照來,從高度以及靠近的速度看,應該是有人正劃著船行駛過來。
會是誰呢,小遠和米姐嗎?還是其他人?我從心裡嘀咕起來,示意兩位撐船的男子停下來,等待著後方的燈光靠近。
沒過一小會,一葉扁舟疾駛而來,上面除了一位撐船的陌生村民外,還站著小遠。
等他靠近後我嗔怪起來:“不是讓你回去休息嗎?怎麽又來了?”
小遠臉色有些緊張,急切道:“林哥,不是我願意來的,是醫院那邊打來了電話,說出事了!”
聽到醫院那邊出事我心中一顫,忙反問起來:“紫嫣怎麽了?快說!”
小遠搖搖頭:“不知道,只是說病人和陪護的人員都出事了,讓我們趕緊過去,聽語氣似乎很緊急。米姐已經先一步趕過去了,我來通知你一下。”
“快走!”說完我直接跳上了小遠所在的那條船,催促起來。
阿三忙朝我揮了揮手:“那林哥,這裡怎麽辦?”
“這裡就交給你了,一定不要輕言放棄,我處理完醫院的事情就回來找你!”我囑咐完阿三後,轉向那兩位撐船人,“兩位大哥,一切就拜托了,我會重重有謝的!”說完擺手示意陌生村民,快點撐船回村寨。
一路上內心忐忑不安,設想著種種可能又否定自己,期盼著所假想的一切都不要發生,紫嫣和雨軒只不過是出了一點小狀況而已,不對,應該是什麽事情都沒有才行!
回到村寨後,已經有一輛出租車停在村口的公路上了,正在閃爍著大燈提示我們。
“是剛才載米姐去醫院的車,看來她已經在那裡了!”小遠對我提醒了句,之後朝的士快速奔去。
我緊跟其後,鑽進車裡後忙亟不可待地讓司機快開,同時對小遠質詢起來:“米姐有沒有帶手機,快給她打個電話問問,醫院那邊究竟出了什麽事?”
“嗯,好的。”小遠掏出手機撥打起來。
一陣嘟嘟音之後,電話打通了,那邊傳來米姐著急的問話:“小遠,你找到阿飛了嗎?”
“林哥就在我身邊,我們已經坐上的士朝醫院趕了,米姐你快告訴我們,紫嫣姐和雨軒到底出什麽事了,要不要緊?”小遠瞅了我一眼後問道。
“這個……,反正你們一會就到了,來了就知道了。”米姐含糊著不願意說出實情。
我一把奪過小遠手裡的電話,對著那邊的她厲聲質問起來:“米姐你就別敷衍了,直接告訴我紫嫣和雨軒究竟怎麽了?我能承受的住!”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不方便接聽,請稍後再撥……”米姐竟然直接掛了電話。
我深吸口氣,將手機還給小遠,望著窗外寂靜的夜幕心如火焚,但強烈抑製著,盡量用平和的語氣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著司機快點,再快點……
司機師傅並沒有生氣,而是將車盡量加速行駛,沒多大會就到了縣城,將我們送到了醫院。
“你把錢給師傅!”我朝小遠丟下一句話,推開車門快速朝樓上跑去。
夜已經深了,醫院裡只剩下一架電梯運行,門口排了很長的隊伍,我有點等不及,蹭蹭蹭地爬上步行梯,一口氣跑了上去,來到病房門前後,還沒有開門就看到裡面擁擠了很多醫生護士,還不時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忙推門進去,大聲問道:“病人究竟怎麽了?”邊問邊朝前擠。
裡面的醫護人員聽到我的問話後並沒有回應,而是自覺地向兩側閃開,給我騰出空間。
來到病床前發現本來躺在上面的紫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瘋女人,此時正用被子抱住全身在床上亂跳,並不停地用腳踹用手推,禁止任何人靠近。
我瞥到了一旁的米姐,一把拉過她質問道:“紫嫣呢?紫嫣呢……”
“紫嫣妹子她……她……”米姐結巴起來,遲遲不願意回應我紫嫣到底在哪兒。
我急了,盯著她的眼睛厲聲追問道:“米姐,你也是個爽快的人,今天究竟怎麽了,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紫嫣去哪了?!放心吧,我能承受的住。”
她抿了下嘴唇,長歎口氣:“紫嫣不見了!”
雖說只是幾個字,但卻讓我準備接受任何消息的心頓時沒了底,懸浮起來,頓了一下後以為自己聽錯了,忙追問:“你說什麽?紫嫣不見了?”
米姐點點頭:“是的,醫生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見了。”
“會不會是醒來後自己離開了?”我轉向房間裡的醫生和護士們,想要從他們沉默的臉上找出答案,但沒有人願意回應我,似乎回答我就意味著要擔負責任似的。
剛要發火,從外面走進來一個年齡頗大的醫生,對我輕聲回應道:“病人不是自行離開的,是突然失蹤,這件事情我們院方已經報警了,該擔負的責任也會擔負的,還請你們家屬親朋諒解。”
“諒解個屁!你老婆突然失蹤了,你會諒解嗎?”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衝他大聲嚷嚷起來。
米姐忙拉住我的胳膊,極力勸解:“阿飛你別衝動,這件事情怨不得醫院的,是有人蓄意要綁走紫嫣,雨軒的臉就是最好的說明!”
聽到雨軒我心裡咯噔一下,怎麽沒有看到她的影子?按理說她是細心的人,紫嫣失蹤應該會有所察覺的啊?難道是睡著了?
我忙松開醫院的這位老領導,轉向米姐:“你剛才說雨軒的臉,她臉怎麽了?對了,雨軒呢?她現在人在哪裡?”
“她……,床上的人就是她!”米姐臉色一沉,用手朝後指去。
我聽後一愣,隨即朝床上瞅去,把自己裹在被子裡的那個瘋女人還在跳躍著,口裡嗚嗚咽咽,不讓任何人靠近。
“米姐,你別開玩笑了,雖然她裹著被子,但雨軒的聲音我還是熟悉的,她根本就不是!”
“她是!”
米姐突然激動起來,臉上的表情很悲痛,眼睛中沁出了淚花。
我有點不敢相信,慢慢地將手伸向了床上的女人,一把抓住她裹在身上的被子,使勁拽起來。
“啊——”
女人尖叫著抗爭起來,但畢竟力氣有限,又站立不穩,一下子撲倒在了床上,臉朝下趴著。
“啊欠!”
一股焦糊的味道瞬間傳進我的鼻孔,就像是小時候在火堆裡燒烤的螞蚱氣息,令我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我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對趴在床上的瘋女人輕聲詢問道:“你……是雨軒?”
女人沒有回答我,渾身顫抖著啜泣起來,十分傷心。
等了一會,我有點著急,又抬起手捏住被角,用力拉扯起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雨軒?”
床上的女人似乎很害怕見人,死死地捂著頭,與我僵持著,但接下來我沒有再用力,因為看見了她露出來的衣服——橘紅色的羽絨坎肩,這是雨軒最近所穿過的。
我收回手臂,慢慢地蹲下身子,靠近女人被子下的腦袋:“雨軒,我是阿飛,把被子移開,讓我看看你到底怎麽了?告訴我紫嫣去哪裡了?”
“林哥,對……對不起,嗚嗚……,我沒有照看好紫嫣姐,嗚嗚……”女人哭訴著回應,雖然聲音嘶啞,但卻是默認了她就是雨軒。
“你的嗓子?”我輕聲追問。
“…………,林哥,你去尋找紫嫣姐吧,別管我了,我沒事的!”長時間的沉默後,床上的女人才對我回應了句。
“把被子移開,讓我看看你怎麽了,你的臉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
“林哥,別浪費時間了,快去尋找紫嫣姐吧。”床上的女人又對我催促起來。
聽著猶如蒼老太婆的嘶啞聲音,我心裡一直不願意相信她會是雨軒,除非看到她的臉,暗暗下了決心後,一把抓住女人身上的被子,朝天上掀去。
女人驚叫一聲抬起了頭:一張臃腫的黑紅胖臉出現在我眼前,奇醜無比,散發著酸腐味,黑的是結了塊的疤,紅的是光滑的嫩肉,猶如撕了皮的那種;眼皮已經燒沒了,兩隻圓乎乎的眼珠子高高外凸,煞是瘮人;嘴唇也由於腫脹黏在了一起,只有一條細縫能發出聲音。
再明顯不過了,這是被強酸毀了容,聲帶也受了損傷!
望著雨軒腫得五官難辨的臉,我潸然淚下,輕輕地將她的頭攬入懷中,哽咽著低聲問道:“疼不疼?疼不疼……”
“疼算得了什麽,只是我從此之後要變成鬼了,一直戴著面具的鬼了!”雨軒眼中的淚水不停湧出。
“告訴我有沒有看清是誰做的?我一定替你殺了他!不!用同樣的方法毀了他!”我咬牙切齒地狠狠發誓道。
雨軒止住了啜泣,用手指堵住了我的嘴:“千萬不要,我不希望你成為罪犯,也不希望你被仇恨衝昏頭腦、痛苦不已。”
這時感覺後面有人輕拍我的肩膀,扭頭一瞅是那個領導模樣的老醫生。
他對一臉煩躁的我催促起來:“病人的臉被灼傷得很嚴重,必須馬上實施手術,越早的話對恢復越有幫助,希望你能勸勸她。”
老醫生的話有道理,必須讓雨軒早點手術,遂對她勸解起來:“趕緊配合醫生手術吧,不管你變成什麽樣,都是雨軒,都是我們的朋友。”
有兩個醫護人員推來了車子, 我將雨軒輕輕地抱了上去。
“林哥,你不問問當時的情況嗎?”雨軒突然讓就要推她離開的人員停下來,對我問了這麽一句。
“先去手術,一切回來再說!”我篤定道,其實心裡很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
雨軒略微點了下頭,還是告訴了我:“當時燈突然滅了,緊接著有人闖進了房間裡,要帶走紫嫣姐,我上去阻攔,結果就被他潑了一臉濃硫酸!”
“我知道了,快去手術吧!”說著我低下了頭,在她耳畔輕聲鼓勵道,“放心吧,我還認識一位華神醫,一定能把你的臉整過來的。”
“華神醫?哦,我知道了,是當初用洗髓術救了李師傅的那位女醫生。”雨軒還記得她,只是不知道那女人其實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醫護人員將雨軒推走後,我喊住了正要離開的那位老醫生:“想必你就是醫院的負責人吧,長話短說,帶我們去監控室,我要看看究竟是哪個想死的家夥對雨軒下了毒手,並偷走了紫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