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士大夫的氣節

　特爾遜知道自己快要贏了，這樣的條件是任何人都很難拒絕的。

　之前自己已經充分調查了解過了這個曾國藩，自己能夠洞悉他心裡想的一切，也知道什麽事情，才是曾國藩所最最看重的。

　讓大清帝國承認兩湖獨立，讓曾國藩手裡真正擁有他夢寐以求的權利，所有的一切，特爾遜都已經設計好了。

　一旦兩湖和滿清聯合起來，在張震的背部狠狠捅上一刀，再加上太平天國的進攻，那麽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

　特爾遜微微笑著看著曾國藩，曾國藩長長歎息了一聲:

　“特爾遜先生，我真的很難拒絕你的要求，太誘人了，真的是太誘人了......”

　特爾遜笑了，可是曾國藩忽然搖了搖頭:

　“但是特爾遜先生，我不能夠答應你的要求！”

　“什麽?”特爾遜一下怔在了那裡。

　“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曾國藩的聲音緩慢但卻沒有任何拒絕的余地:

　“雖然這樣的條件，真的讓我不願意拒絕，但是特爾遜先生，我還是不得不拒絕你的要求，也許有一天我會向清朝投降，但我卻絕不會和你采取這樣的合作.......”

　特爾遜在那怔了半晌，似乎在那品位曾國藩的話究竟是真還是假，究竟是決然的拒絕，還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提高價碼，可是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所以然，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

　“湘王閣下，您是還想要求得更多嗎?”

　曾國藩微微搖了搖頭:“這不管要求的事，特爾遜先生，你也許是個光華通，但你還是沒有能夠了解到光華的全部。我泱泱中華，天朝上國，幾千年來，士大夫們都最看重兩個字:氣節！

　氣節這個東西聽起來很虛幻，很玄妙，但卻是士大夫必須遵守的，有的人可以為了這兩個字餓死，有的人可以為了這兩個字家破人亡，但是這些人從來沒有後悔過，在你們看來，這是十足的愚昧，但在我們看來，這卻是我們要恪守的準則！”

　特爾遜根本就沒有弄懂什麽才是“士大夫的氣節”，他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曾國藩瘋了，徹底的發瘋了:

　“湘王閣下，我希望您能再考慮一下，在蟠龍崗的戰鬥中，您的六萬精兵都失敗了，我不相信您還能再組織起一支強大的力量，來抵擋清軍的進攻，如果最終失去了我們的幫助，迎接您的隻可能是失敗。況且我可以鄭重地通知您，在必要的時候，大英帝國的軍艦，會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開盡早結束這場戰爭......”

　“是啊，大英帝國的軍艦很厲害，道光年間的那場戰爭，我們就輸掉了。”曾國藩輕輕歎息了聲，一點也都沒有隱瞞什麽:

　“我知道，當我拒絕了你們的要求之後，就等於失去了你們的幫助，失去了一個‘朋友’，多了一個敵人，我們會輸的，我知道我們一定會輸的......”

　曾國藩的臉色看起來蒼老憔悴，他疲倦的揮了下手:“特爾遜先生，我累了，很累了，你請回吧......”

　一直到離開這裡的時候，特爾遜也沒有明白這個湘王為什麽要拒絕自己的要求，一個如此誘人的大蛋糕就放在曾國藩的面前，曾國藩難道真的無動於衷嗎?

　“大帥，這樣做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曾國藩歎息著，然後說道:“把咱們的人全部都叫進來，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當兩湖大都督府的將領官員全部進來之後，曾國藩把剛才的事情完完整整的說了一遍，湘軍將領官員一片寂靜，曾國藩用疲憊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你們認為我很傻，這個時候答應英國人的要求，不但可以確保兩湖，而且還能一舉鏟除我們最大最可怕的敵人張震......

　可是我不能這麽做，我真的不能這麽做，我剛才和特爾遜說過了，士大夫要有士大夫的氣節，什麽才是士大夫的氣節?特爾遜沒有明白，但我想你們應該明白！

　英國人是什麽?是對咱們中華上國始終抱著狼子野心的洋夷之國！他們的軍艦大炮，始終都在對著我們，他們的鴉片把我們禍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們還想著把咱們的土地一塊一塊割去，一直割到我們體無完膚為止，一直割到我們亡國滅種為止！

　我看不起張震，到現在還看不起張震，沒有功名在身，一味憑借著自己好運氣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要換在以前，他連士大夫請客的時候，幫我們端茶送水的資格都沒有！可是這一次，張震做對了，我服他！

　我這次是真的服了他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敢和洋夷開戰！這樣的氣魄可，我沒有，你們中人任何一個人，也都沒有！

　要答應了英國人的要求，張震會敗的，但是張震敗了以後呢?咱們中華的命運，從此就徹底操縱在了洋人手裡，咱們就是洋人腳底下的一條狗，一條狗！！！”

　曾國藩的聲音一下變得激動了起來，他的那些跟隨了多年的老部下從來也都沒有見過大帥會如此的激動:

　“洋人叫我們往東，我們就不敢往西，洋人是糞是香的，我們就不敢說是臭的！我曾國藩雖然不是什麽聖人君子，可我也決不做這樣的敗類！

　咱們是人，堂堂正正的人，咱們不是狗，不是洋人呼來喚去的一條狗！人，有人的氣節，不能像狗那樣搖尾乞憐！

　這就是士大夫的氣節，是咱們，是咱們國家每一個人都應該有的氣節！士大夫，死，也該站得筆直的死，不能丟了讀書人的臉啊......”

　一片寂靜，每個人都在那裡安靜地聽著曾國藩的話。

　或者曾國藩並不是真的那樣有民族氣節，他所遵循的，是幾千年來讀書人應該遵循的范本，秉承的是幾千年來光華讀書人的倫理道德而已。

　但僅僅只要有這樣的倫理道德，就已經足夠了。

　不需要多麽的慷慨激昂，不需要多麽的大義凜然，倫理道德，能夠遵循這四個字的人，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比如曾國藩。

　不管他之前做過什麽，不管他殺了多少的人，起碼，這一次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如果沒有張震，或者曾國藩依舊還是滿人的奴才，忠的還是滿清;但在外國人面前，曾國藩保持了應有的氣節，保持了光華人應有的骨氣！

　“大帥，我們懂了，你說吧，咱們應該怎麽辦！”鮑超上前一步，大聲說道。

　“沒有怎麽辦，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曾國藩苦澀地笑了一下，艱難地說道:“咱們在滿清新軍面前打的已經非常被動了，要是再加上英國人的話咱們根本沒有任何勝算！可我們必須要堅持下去，一是為了我們自己，二是為了張震！

　張震也許很快就會和洋人開戰了，一旦那樣的話，咱們就是張震的一道屏障，要是我們這裡丟了的話，那麽張震的形勢就變得岌岌可危了。諸位，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吧，能守多少時候就守多少時候......”

　“大帥，何不請百戰軍進入兩湖之地！”

　曾國藩看了一眼說話的曾國華，斷然搖了搖頭:“不可，不可，一來百戰軍一旦和洋人開戰，勢必面臨極大困境，這個時候張震自顧不暇，何談救援二字?二來要是引百戰軍進入兩湖的話，將來，請神容易送神難那.......”

　這就是曾國藩，一個非常複雜的曾國藩。

　他可以為了自己的氣節，斷然不惜失敗的命運;也可以為了自己的私利，斷然拒絕請百戰軍進入兩湖之地。

　其實不光是曾國藩，在光華大地之上，有許多和曾國藩有著一樣想法，會做出一樣選擇的人.......

　他們大多會看重自己的利益，為了自己的利益，會用盡一切卑劣手段，來保證自己的利益不會被別人奪取。

　可是一旦當外來勢力威脅到這個民族生存的時候，他們會做出另外一種截然相反的選擇。

　滿清入關，用手裡的屠刀殺的中華血流成河，殺光了絕大多數光華人的氣節，斬斷了絕大多數光華人的脊梁，可是並不是每一個漢人，都會在這樣的屠刀面前倒下。

　當這個民族遇到生死存亡威脅的時候，光華人骨子裡潛在的血腥，就會不可遏製的迸發出來，僅僅如此而已。

　光華人不想看到戰爭，堅持仁義為先，相信憑借仁義，能夠折服所有的敵人，這是光華文化裡的一個驕傲，但也同樣是一個悲哀。

　可是當戰爭真正無法阻止的時候，光華人從來都沒有怕過戰爭。幾千萬人、上萬人為了保持國家完整而死，但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從來沒有後悔過。

　英國人算到了每一件事，但唯獨沒有算到這一點，他們看錯了曾國藩，正如他們當初看錯了張震是一樣的。

　曾國藩和張震這兩個敵人，因為英國人而走到了一起。

　在民族生死存亡的時候，他們做出了選擇，一個正確的選擇，他們也許會因此失敗，但不管是曾國藩還是張震，永遠也都不會後悔這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