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節賀《三生一世》
(一)
黎簇和蘇萬扒在西泠印社古董鋪門口,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瞅。王盟從門外提著一袋小籠包晃蕩過來,照著後腦杓一人一個巴掌:“幹什麽幹什麽?”
黎簇笑嘻嘻地比了個“噓”的手勢,壓低了嗓子問:“吳老板呢?”
王盟往屋子裡瞥了一眼:“長沙。這回帶回來的一批貨要集中處理。”
黎簇“啊”了一聲,拉長了臉:“他媳婦兒剛回來他就往外跑?”
蘇萬抄兜,溫文爾雅地虛握拳掩唇:“咳咳~”
黎簇和王盟一僵,驚悚地回頭。張起靈倚著門冷冷地望著他們,修長身形籠在晨光裡十足清逸。微長的劉海一絲不亂地垂落在眉間耳畔,十年時光仿佛流水,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只是將這個男人打磨得越發沉靜神秘。
黎簇趕緊立正站好:“張爺。”
蘇萬亦禮貌地點頭致意:“張爺早。”
張起靈推開仿古紅漆雕花門示意他們進來,一邊走一邊沉默地觀察著這兩個孩子。
吳邪曾把前因後果簡單地給他梳理了一遍,其中種種艱辛困苦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卻十分得意地跟他顯擺了一通自己找來的這三個孩子。這大概是吳老板這輩子做的最穩賺不賠的一票,十萬塊錢買一贈二,順道還解決了養老問題。
黎簇和蘇萬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類型。張起靈看人的眼光很毒,X光一樣。黎簇是吳邪性格裡的瘋狂的一面,但沒有他多思多慮和猶疑的短處,身手有趕超吳邪的趨勢,最重要的是他有野心,假以時日善加培養必成大器;而蘇萬則偏向溫和型,腦子聰明,兼有少年人的隨性,若說跟他最相像的,不是吳邪倒是當年的狗五爺。關於他和黑瞎子的事張起靈亦有耳聞,沒想到那個一臉痞笑縱橫地下的人竟會為了這樣一個少年逆天改命。
他收回思緒,看向兩個在他面前收斂鋒芒的孩子:“什麽事?”
蘇萬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紙遞過去,張起靈低頭掃了一眼,報以詢問的目光。
“吳家三爺給的,別問我是哪個,托花兒爺轉交。”
張起靈修長的指尖點著桌面,黎簇忍不住出言:“他這算是同意了你們倆的事兒了?”
王盟尷尬地咳了兩聲。
蘇萬老神在在地道:“這事早晚都得放上台面,吳老板一味躲也沒用。張爺,解鈴還須系鈴人。”
王盟抓狂:“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張爺還用你們教嗎?!”抓起案桌上的小籠包子一人一個堵住嘴:“小心老板回來抽你們啊!”
倆熊孩子叼著包子不說話了,吳邪留給他們的陰影不是一般深,他蛇精病犯了誰都救不了,果斷閉嘴。
倒是張起靈慢條斯理地掃了王盟一眼:“我記得那好像是我的早餐?”
(王盟:“……他們都欺負我老板你酷愛回來嗚嗚嗚。”)
蘇萬吃完了包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丟給黎簇一張,擦了擦手站起來:“我師父讓我給您帶個好兒。”
張起靈手指一劃把兩張紙收進口袋,面無表情:“替我謝謝他。”
這氣氛慘烈的,不像老友敘舊相逢一笑倒像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蘇萬扶額歎氣,朝黎簇招招手,告辭離去。
屋內,王盟小心翼翼地覷著張起靈的臉色:“張爺,先用早飯?”
張起靈坐在太師椅上沉思了一會,起身拎著包子往內屋走去:“給吳邪打電話。”
(二)
在接到王盟電話之前吳邪先接了自己二叔的一個電話,半句沒提他和悶油瓶的事,隻問他什麽時候有時間過來喝杯茶,吳邪嗯嗯啊啊地答應下來,掛了電話一臉苦哈哈地把自己堆進沙發。
啞姐把帳本收起來放好,笑問:“逼婚了?”
吳邪揉太陽穴:“不逼我離婚就不錯了。”
啞姐遞給他一杯茶:“那也是你自找的。三個車隊浩浩蕩蕩開上長白山,道上誰不知道你吳小佛爺大張旗鼓地把啞巴張迎回來了?你那是變著法兒給二爺施壓呢,他能放過你?”
吳邪自暴自棄地喝著茶,十年了,為了某個人駐守了十年說什麽也不會輕易退縮。之前的每一天都爭分奪秒地過,頭頂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生怕一個不小心把命丟了就等不到他,可現在一切塵埃落定,突然發現前面還有一生,有無數個繾綣漫長的日子。他可以把汪家整得死去活來,對於生養他的家人卻感到意外地束手無措。
手機響,上邊顯示的是古董鋪子的內線電話,他漫不經心地按了接聽,聽著那端王盟的匯報,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王盟說完後靜等他發落,吳邪沉吟一會,道:“把電話給小哥。”
“吳邪?”
“你怎麽想?”
“你先回來。”
吳邪歎氣:“知道了。”
“吳邪。”張起靈手指圈著話筒,和聲音一樣穩如泰山:“不要怕。”
對面的吳邪一凜,一瞬間心底泛起的竟是被人看穿心思的危機感。下一刻他冷靜下來,低低地“嗯”了一聲,在對方掛斷之前收了線。
害怕。他在害怕些什麽?等了十年的人近在咫尺為什麽要刻意跑到長沙避而不見?他在害怕張起靈,還是在害怕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天真無邪的歲月?
吳邪最後還是坐飛機回了杭州,一輛吉普車朝他摁喇叭,他以為是王盟,走過去拉開車門卻發現駕駛座上坐的赫然是悶油瓶。
吳邪眼鏡掉下來:“你會開車?你有駕照?”
張起靈拍拍副駕示意他上來。吳邪猶豫了幾秒,上車。
不讓王盟來接,必定是有什麽話要單獨跟他說,大概是關於最近兩個人之間的疏離關系,而這些話,或許會改變他的對於生活的全部認知。
意料之外的是張起靈並不急於跟他說明些什麽,他一向都是這樣,不疾不徐蓄勢待發然後一擊必殺。吳邪盯著他專心的側臉,目光在那張不老的容顏上逡巡流連,勾勒著線條俐落分明的輪廓,恍惚間竟還是年少時砰然心動的觸覺。
張起靈松松地將他的左手包進自己的掌心,吳邪手腕處的衣袖向上蹭了蹭,露出小臂上淺淺的疤痕。
其實那顏色已經很淡了,比剛刻下時的鮮血淋漓發炎時的紅腫猙獰好過不知多少倍,和那些撕心裂肺的絕望痛苦一樣,隨著時過境遷早已化成心底的風霜。可他越是若無其事張起靈覺得越疼,看一次疼一次,好像要把這十年積欠的疼痛全都補回來。十七刀,刻在吳邪手上,傷在他心上。
就這樣死抓著手不放一直到家門口,吳邪從口袋裡摸鑰匙開門。屋子裡很乾淨,秋日並不灼眼的陽光透過米白歐根紗窗簾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在地面上暈開小片金色的漣漪,所有一切看起來安寧平和一如常日,但吳邪清楚自己兩天前離開時這裡是什麽樣子。
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鞋子襯衫褲子從門口凌亂地延伸至臥室,帶著某些粗暴的痕跡……在經歷了一場仿佛把靈魂都碾碎的歡好後,他逃走了,遠遠地躲到了長沙。
“收拾的挺乾淨。”吳邪換上拖鞋四處看看:“我以為你不會做家務。”
張起靈把車鑰匙放進玄關處的百寶格:“你還不夠了解我。”
吳邪輕嗤了一聲,不作表示。
張起靈從背後抱住他,手臂像柔軟的藤蔓纏住他的腰和肩膀,額頭柔和地貼著他的側臉:“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張起靈的家世背景、做過什麽去過那裡;但你並不了解我,在古墓以外的地方、和你一起生活的這個人。”
不了解我其實願意為你嘗試著去改變,不了解我是抱著怎樣的愛意與決心說、想要和你在一起。
吳邪有點訝異:“你今天吃錯藥了?”
張起靈在他耳畔悶聲笑:“在我面前你其實可以開玩笑,就像跟胖子在一起時一樣,我們之間並不是無話可說。”
吳邪又抓錯了重點,白他一眼:“我跟胖子在一起怎麽了,你嫉妒?”
張起靈吻了吻他的眼角:“嗯。”
吳邪笑出了聲,在他懷裡轉了個身,默默地把臉埋進他臂彎裡:“明天跟我回家。”
(三)
所以最終還是要一起去見家長。
準確地說是先去見了二叔,吳二白對自家侄子把十年的大好光陰盡數傾注到一個男人身上這件事其實非常不滿,畢竟是他從小看到大疼了大半輩子的孩子,隨隨便便交出去他當然不甘心,即使對方是赫赫有名的啞巴張也、不、行。
巴掌當然必不可少,至於甜棗麽,二白叔叔表示:吳家已經把小邪給他了他還想要什麽?!
(所以說二白叔叔你其實就是個侄控~XDDDDD)
吳邪和張起靈一起到了茶館,吳二白見了他們倆也沒個好臉色,吳邪一臉諂笑,狗腿地把貢品呈上去:“二叔,我新收的一副羊脂玉圍棋,您給過過目?”
吳二白沒接,伸手一指旁邊的茶桌:“小邪你先去坐著,張家族長,麻煩你跟我來一趟。”
吳邪臉色一僵,悶油瓶捏捏他肩膀示意他不必緊張,吳邪悄悄塞給他一個竊聽器發信器。
悶油瓶跟著吳二白一路來到了二樓雅間,關了門落座,主賓雙方沒開言,吳二白先朝他勾勾手。張起靈早知道這些小動作瞞不過他的眼睛,當下繳槍不殺。吳二白捏著那個小小的發信器,徐緩道:“小邪,老老實實喝你的茶。”
一樓的吳邪登時頭皮一麻,脊背生寒。
吳二白隨手把竊聽器扔進了室內裝飾的流水盆景裡,抿了口茶潤潤嗓子:“張族長,既然你已經坐到這兒了,我也就不跟你打太極。我有話直說,小邪這些年為了等你成了個什麽樣子你比我清楚。我們吳家傳到他這一代就這一根獨苗,從小寶貝著生怕他受丁點委屈。您可到好,直接把他拖進這趟渾水裡還越陷越深,你怎麽跟我大哥大嫂交代?怎麽跟他爺爺奶奶交代?”
張起靈不動如山:“我明白。”
“十年之前,我曾經跟吳邪的三叔說過,今天,我再說一遍,從今以後,他這個人,我來護著。”
吳二白盯著他看了許久,半晌冷笑道:“就這麽句話?也只能騙騙我三弟和小邪罷了。”
張起靈沉聲道:“二叔。”
“鏗”地一聲,吳二白手裡的茶杯蓋掉了。
張起靈是什麽人,當年連吳老狗對他都要禮讓三分,被這種人叫二叔是個什麽感覺,吳家二爺著實驚悚了一把。
總而言之,張起靈展現了身為一個攻的強大氣場,再下樓時吳二白把他們倆送到了門口,和顏悅色地對他道:“小邪就交給你了。”
吳邪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裡。
有了二叔的鋪墊,再見父母時就容易得多。風波最險惡的時候他們甚至間接聽聞了吳邪的死訊,所以吳一窮夫婦只求兒子能平安活著,他能成家已是意外之喜,雖然對方是個男的給這個驚喜打了點折扣,但老兩口還是費心準備了一番,把人叫到家裡吃了頓飯,就當是又多了個兒子。
吳邪喝的有點多,兩人當晚就留宿在父母家,張起靈仰躺在床上,月光落在枕邊人的臉上,白玉般通透,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他耳畔的碎發,讓他這個從未喝醉的人竟也有幾分微醺。
吳邪睡前還在跟他嘀咕世界和平來的好突然好輕松。在月色這樣清明的夜晚,張起靈睜著眼看天花板,突然很想告訴他,他們的愛情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被祝福,而是這十年等待,讓所有人都失去了反對的資格。
(四)
張起靈後來把蘇萬送來的東西給吳邪看,他三叔算是最早知道他們倆事跡的一批人之一,細算排名可能僅次於胖子。沙海計劃結束後老狐狸就銷聲匿跡了,時不時地去吳二白那露個臉證明自己沒死。這次送了兩張去海南的機票,托解語花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星期的蜜月旅行算是投了讚成票。
王盟問他去不去,吳老板詭秘一笑:“去,當然去。反正是老狐狸掏錢,不花白不花。”
於是他高高興興地把鋪子甩給啞姐和其他夥計,帶著他家悶油瓶出門度蜜月去了。
吳邪一直都想回西沙看看,這些年倒鬥, 每一次都刻骨銘心,有些太過慘烈不堪回首,可他一直記得海底盜洞裡悶油瓶那個風華絕代的笑容。
看過了太多後便不再刻意尋找風景。吳邪每天吹海風曬太陽、吃水果吃海鮮,或者半夜突發奇想拉上悶油瓶去海灘,聽濤聲看月亮。這個年紀的人早就沒了度蜜月的新鮮浪漫,他們需要的,也不過就是跟悶油瓶兩個人單獨在一起。
就算沉默相對,也是濃情蜜意。
吳邪坐在礁石上,海浪嘩嘩地衝刷著他的腳踝,晚風清涼,帶著大海腥鹹的氣息,吹著他的額頭和脖子上手臂上的傷疤,麻酥酥地癢。
十一年前,他27歲,認識了一個沉默又強大的男人,那個男人背過他抱過他牽過他的手,可依然不是他的戀人;
十年前,他28歲,跟那個男人表白親吻滾床單,那個人忘了他又記起他,然後自作主張離開了他;
然後呢?
然後就是漫長的、沒有他的十年。
今年,他38歲,早就過了最好的年華,最終還是等到了。
吳家三代人的命運都跟這個男人糾纏在一起,到了他這一代,終於用十年把這個男人牢牢綁住,賭上這一生,再也不放他走。
吳邪仰頭瞧著身邊倚著礁石的張起靈,半是歎息半是微笑:“小哥,你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大的一票,到最後,連我自己都搭進去了。”
月光映在他眼睛裡瀲灩著奇異的光澤,這一刻似乎連時間都變得繾綣溫柔。
張起靈俯身親吻他。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