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總是未知,而背後又總是不堪回首,但有些事情卻無休無止。 鼓腹含和,門外始終聲響不絕,屋內卻一片安靜。男子端著一杯熱茶輕輕放在秋言手邊的茶幾上,他低聲說了句謝謝,爾後又是沉默。兩人似乎都沒有交談的想法,一個看書一個看著窗外。夜色一點點降臨,窗外的景物從模糊不清變得漆黑一片。男子扭過頭恰好遇到秋言從書上抬起的目光。
男子輕輕地笑了一下,撥弄著桌子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遞給秋言。
“我的家庭很奇怪,在我看來,我父母的結合是個錯誤。我父親是個下海商人,而我的母親是個商店的營業員。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父親跟別的女人有染。我母親心裡清楚,又無可奈何,只能忍著。對一個女人而言,這算是奇恥大辱了吧。”男子的手指漸漸捏成拳頭,猛抽一口青絲。“後來他不告而別,家裡只剩下我和母親。很多時候,我放學後卻進不了家門,因為他和那些女人反鎖了房門,我只能蹲在門口,無聊地看那些女人的鞋子,猜測她們都是些什麽樣兒的人。”
男子忽然笑了起來。“那時候,我有了一項特殊的本領,等那些女人出來之後,我發現跟我的猜測居然八九不離十,呵呵。”
秋言也附和著笑了起來,盡管心裡有點苦澀。“難怪你會是名警察,刑隊。”
這似乎是一句荒唐可笑的話,刑隊仰天長笑,幾乎笑出了眼淚。
“說說你吧。”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我還幾乎不了解你呢。”
“沒什麽可了解的。”秋言淡淡地說。“我叫梁秋言,是個醫生。你知道這些就夠了。”
“那,我可以問你一件事麽?”
“你問吧。”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你不用詫異,這條街我住了幾十年,熟悉的很。忽然多了幾個陌生的‘哨子’怎能察覺不到。”
秋言楞了一下,隨即舒展開眉頭,嗖笑一聲。“起初我也不知道,在我看來,孔月兒與劉漫是熟識,她要毀滅的並不是劉漫的肉體,而是她的前途。她隻算於這件事裡的一個棋子,至於她和男嫌疑人之間在綁架目的上的分歧,則是最特殊的地方。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分歧是什麽,直到我看到了那段錄像帶。”
“噢?怎麽說?”刑隊勉強擠出個笑容,又點燃起一根香煙。
秋言低落著眸子,翻動著書頁。“女人的目的不是讓劉漫痛苦地死去,而是讓劉漫痛苦地活著,這一點已經確實。而男人的目地很明確,死。但贖金另有用途。”
“眾做周知,我可沒有殺她。”刑隊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對,你是沒有親手殺她。”秋言放下書本,從大衣內兜掏出一張紙頁與一張照片。“我想你還認得他吧?他叫孫齊,三十三歲,癌症晚期。他本與這件事毫無瓜葛,可是當天他拿著他的體檢單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當他感覺天都要塌下來的時候,當他回想起家中那年邁的父母與未斷奶的孩兒的時候,一個陌生的男人找上了他,與他做了一筆交易,能讓他妻兒後半生後枕無憂的交易。”
刑隊皺皺眉頭,轉身走到沙發旁坐下。“很精彩,動機呢?”
“這就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一個小男孩在心底滋長起來的仇恨。時隔多年,那個小男孩憑借優異的成績考入警界學府,畢業後,進入警廳不久破獲幾樁大案,一切都那麽的順勢順利。可是直到某一天,一件事讓他那即將消散的仇恨從新滋長起來..”
突然,
他聽到身後傳來‘哢擦’一聲。盡管輕微,秋言還是立刻分辨出那是拉動槍械的保險聲。他回過頭去,看見一支警用手槍直直地指向自己的額頭。 “接著說。”刑隊死死地盯著秋言,全身上下都在顫抖著。顱腔似乎完全被掏空,眸中只有瘋狂在撞來撞去。
秋言能感受到刑隊身上散發出的仇恨氣息,宛若一條纏繞在他身上的巨蛇,隨時打算吞噬周圍的一切。
“男孩兒無意中得知自己消失已久的父親消息,但他已因病去世。如果這算是結局,想必也是美好,可偏偏天公不作美,他留下了兩個與你同父異母的妹妹,張暖與劉漫。你的仇恨不僅僅來源你的父親,更來源於旁人。”
“他是罪有應得,他該死!“刑隊瞪著殷紅的眸子,歇斯底裡地吼道。“他與別的女人有染的時候,想過我與我母親的感受麽!是他讓這個家支離破碎!是他丟下我們這孤兒寡母!還有她們不是我的妹妹,不是!”
傾聽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既無從揣摩也無法信任,良久,秋言打破了沉默。“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石頭無法雕刻的,但在我們心裡,有一塊地方是無法鎖住的。”
“梁秋言,這一切都是多麽的天衣無縫,可你偏偏是這盤棋的另類點。”刑隊咬牙切齒地陰沉道,握槍的手指漸漸變白。
“冥冥自有天意,是你,選擇了我。”
‘嘭’房門被一下子推開,走廊裡的燈光傾瀉在那人的身上,像一把利劍一般劈開那厚厚的,黑色的繭。秋言下意識地向門口望去,在炫目的燈光映襯下,只看到一位淚流滿面地婦人踉蹌著走到刑隊面前。
“兒啊,一晃多年,為何你放不下你心中的執念,他固然有錯,可錯不在她人呐。”
刑隊沒有理會婦人,低聲道。“事已至此,該死的,不該死的,現在都死了。你心裡也清楚,沒有證據,你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回你該回的地方,我是警察,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在我掌控中,如果你再找麻煩,我會親手乾掉你!”
‘啪’連續清脆的耳光聲。
“這一巴掌,是你執迷不悟!”
“這一巴掌,是你濫殺無辜!”
“這一巴掌,是你為官不正!”
婦人的臉色由潮紅變得慘白,長發粘在臉頰上,看起來虛弱無比。她的呼吸漸漸平複了下來,接著,她長長出了一口氣,直起萎靡不振的身軀,緩緩抬起手掌狠狠地朝自己的臉頰上呼去。
“這一巴掌,是我教子無方!”
.....
秋言緩緩閉上了眼眸,撇開額頭,拉開門栓,走了。
不多時,呼嘯而來的警車層層包裹四合大院。刑隊一動不動地盤坐在地,靜靜地感受那有質感的黑暗。
輸了,嗯,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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