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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曰無旗》39、祭旗大典(丁)
  卻見這時沈淮忽然拉住錢五爺的衣袖,打斷了錢五爺的話,道:“五爺高明,下官這點私事都讓您給探聽到了,那五爺今日尋下官前來,定然不是揭下官的底那麽簡單了。”說到這兒,他又頓了頓,忽然低聲道:“五爺,有話咱好商量……不過下官也有個疑問啊,方才您身旁的那兩位俊才,怎會這一溜煙的功夫便不見了,是否三先生帶他們入了這場子,卻還另有要務啊?”說著眼睛忽然一眯,眼神頗有調侃。  錢五爺本在優勢,這時聽得沈淮一聲“三先生”出口,忽然也是背脊生涼。

  原來這“錢五爺”的真實身份便是——崩雷堂大管家商三先生!

  自從崩雷堂主雷諾死後,商三先生雖然經營崩雷堂原產業,卻用隆湖商號為殼,將崩雷堂的產業盡數吞噬,表面上做成與崩雷堂為敵的態勢,甚至於“錢五爺”還在很多公開場合向一向無人見過的商三先生挑釁,言稱要將崩雷堂置於死地。如此,一來保存了崩雷堂勢力,再者也可以從表面撇清相關產業與石門的關系。只是此事一向機密,所知者不過寥寥數人,卻不料也給沈淮知道了。這一番較量之下,雙方都是棋逢對手,一時間均是沉默不語。

  卻聽得此時忽然中央景台鍾鼓齊鳴,一聲高亢的嗓音響起:“天輔有德,海宇鹹寧,神武英明皇帝陛下駕臨!”

  眾人聽聞此言,俱是連忙起身,就地跪拜,就連戲曲舞樂都已停了。眾人三叩首之後,待得司禮太監魏桓一聲“平身”,方才起身。接下來便是禮部官員誦讀祭旗的祭文,那祭文又臭又長,從黃帝軒轅一路念叨到四方戰神,天地間神佛挨個兒數了個遍,最後說到北方幽焉乃是妖星引禍,因此天子要承天命以征討之。一番祭文念完,眾人山呼萬歲,又是嘩然跪倒,而中央景台之上,天子蕭鎮默默立在傘冕之下,此時他已然黃袍在身,在這萬人跪伏之中挺立,端的是王者氣慨,卻也端的是高處孤寒。

  只見蕭鎮並不急於呼喚眾人起身,仿佛是刻意要看看眾人跪倒時的模樣一般,過了半晌,他方才緩緩道:“平身吧。”語氣略微平淡。身邊的魏桓得令,高呼一聲:“平身!”眾人緩緩起立。

  這邊景台之上,沈淮與商三先生均是緩緩起身,入座坐定,卻是一派沉寂,兩人均不開口。

  商三先生方才聽聞自己身份被道破,同來的阿白與黎狼的身份似乎也被這位沈大人看破,心中正自盤算對策,他平日裡擅長經營打點,雖然精明異常,但這般籌謀卻是不及慕容淵石信等人,天幸祭文此時念誦,他在跪拜之時已然憑借老辣心境,將方才窘意抹去,面上依然是古井無波,他心知那沈淮只是輕描淡寫地道了聲“三先生”,若是自己就此反駁,卻未免此地無銀之嫌。他四下打量,確認此處景台之上均是隆湖商號信得過的人,且對方也有把柄握在自己手中,此時尚處勢均力敵,倒也不必懼怕,於是輕描淡寫地道:“那兩個孩子是老夫子侄,生性好動,估計是溜出去玩了吧。”

  沈淮聞言,卻笑道:“一會兒便是鬥獸了,那才好玩呢,三先生還不快令人將他們叫了回來,要不然在此處隨意亂闖的話,影響了隆湖商號的名聲不說,到時候將軍都怕保不住呢!”說罷自斟了一杯酒,仰頭飲了。

  商三先生聽聞他提到“將軍”二字,言外之意,自是試探商三先生的底細了,於是略一沉吟,咳嗽了一聲道:“沈大人多慮了吧,只是兩個不懂事的孩子,與隆湖商號的聲名那是扯不上關系的……倒是沈大人主理戶部多年,若是萬山行真有屯糧一事,風雨樓真有加印一事,不知道會不會對沈大人的名聲有所影響?”

  沈淮沒料到此老在自己身份被揭穿之後,仍然淡定穩健,口中仍然咄咄緊逼,確是商界老手風范,於是緩緩歎了一口氣,自嘲般笑道:“三先生,其實“錢五爺”是您的面具,而“沈大人”又何嘗不是小弟的面具,沈大人知道錢五爺今日約見,定是為了隆湖與萬山之間的錢糧糾葛,沈大人本想虛以委蛇、蒙混過關,卻不料一上來面具便給摘了,但今日三先生既然揭了小弟的面具,小弟也隻好與三先生坦誠相談了……三先生,小弟此刻若說自己其實生於後世,所知之事俱是後世之學,不知三先生會不會嘲笑小弟輕狂?”

  他這最後的一句問話說得沒頭沒腦,似是有意扯開話題,但商三先生對這沈侍郎的身世之謎頗有耳聞,此時突然聽得他來這麽一句,心中雖也覺得不可思議,但卻不由得信了一二。商三先生心知沈淮必有後招,於是便冷哼一聲,等著沈淮繼續。

  沈淮笑道:“小弟來到此世,實在是機緣太巧,就連小弟自身,也頗為茫然。也不由得三先生不信。不過也是,佛經道藏、諸子百家成書俱已千年,可是千年以降,成聖之人又有幾何?世人總會按照自己需要去選擇相信與否……”

  商三先生忽然打斷道:“我信!”他這聲沉穩異常,聽來甚是篤定。

  沈淮似乎未料到商三先生竟然會出此言,不由得轉眼看向商三先生,他這時已然微醺,看來比方才要顯得恣意了些。只見他哈哈笑道:“三先生,我沈淮與人說了二十年自己身世,不可謂不坦誠,可惜無人肯信,哈哈,你是第二個相信這鬼話的……而這第一個嘛,卻是龍泉寺的一個小和尚。”他頓了頓,也不等商三接話,自顧自地便道:“三先生,我小的時候聽說書的講故事,最愛聽的便是齊後三百年連綿不休的烽煙亂世了……”

  這句話似乎只是一句無用的清談,但聽在商三先生耳中,卻猶如炸雷一般。他雖不是熟諳史籍,卻也對前朝典故頗為了解。細思之下,卻始終想不到世上哪段時期可說是“三百年烽煙亂世”,而若是這沈淮果真是機緣巧合,來自於後世,那他兒時所聽說書,說的莫不是便是如今之事?

  再想方才沈淮言語中提到的“齊後”,那言外之意豈不是……

  商三先生不敢向下思索,他額頭上已然隱隱冒出汗珠。沈淮見商三先生如此神情,心知自己的話已然起效,於是歎了一口氣,接著道:“……那時我最愛的便是這亂世之中璀璨的將星,與錚錚的文骨。最厭的便是那魚肉百姓的貴族,與不恤民生的帝王。但終有一天我自己身臨此景,卻漸漸覺得,這往世之人也有自己的丘壑,而這往世的帝王也是可憐之人啊!”說著拱手遙遙向中央景台一拜,略帶酒意地說:“若非親眼所見,怎知陛下風骨。”他此時之語,與方才的“一代英主”頗有不同,眼中神光黯淡,似乎這“風骨”二字,背後卻有不同的蘊意。只見他杯在唇邊,卻不飲下,似乎眼中余光還在遙遙望向那中央景台上的蕭索身影,歎了一口氣道:“陛下卻未可知,他在後世的故事裡,廟號卻是“煬帝”!”

  這時商三先生方才回過神來,他方才聽聞那“齊後”與“煬帝”,又聽得沈淮提到當今天子,心中忽然明了這沈淮竟似在暗示當今天子之後,天下將亂?

  他前幾日在外經營,歸來之後方才得知阿白通過三關五試成為崩雷堂新任堂主。他雖心知石信與慕容淵定非糊塗之人,且幾日相處之下,他對阿白的氣質也漸漸由衷折服,但心中依然疑慮難解,待得請教石信之時,石信卻隻說了一句:“天下將亂,我也是本心,順著天命做些該做的事情罷了!”

  此時他聽聞沈淮言語,想到石信似乎難以說明的那句“天命”,心中頓時似乎想通了些,於是他問道:“沈大人在朝為官,豈能發亡國亂世之妖言?”

  沈淮聞言,知道這商三先生是在試探自己,也不著急,淡淡道:“忠言不怕逆耳,隻害怕入錯了耳,就會被當成了妖言!”說罷含笑酌酒。

  商三先生此刻也回復沉穩的本相,眯起了眼,道:“那麽萬山行屯糧,也是為了亂世而采取的應對之策了?”

  沈淮緩緩道:“朝局難測,萬山行自然要有自己的應對之策了。如今北伐在所難免,可一旦北伐,則有勝或敗二者可能,而勝敗二者,亦均有進退二者選擇,說白了,如今朝中算是陛下坐莊,共有四重押法,眾人其實也不過是將自身賭注,押在這朝局與天下的賭局之中,賭一個前程命數。畢竟前途難測,那顧得到那忠義,大家只是尋個活命之法罷了……”

  商三先生如今已不敢小看這位侍郎大人,他知道此人這時提及朝中格局必有深意,於是便順著他的話語思索,他精於衡量,不多時便已明了沈淮言下之意,於是掐指喃喃道:“陛下少年意氣,心有大志,期待中興齊朝,建不世之功,必是勝而進之人,因此北伐勢在必然,天子親征,必然思勝不思敗。武將好勇,且多可因戰立功,自然是盼勝者居多,但如今幽焉強橫,因此猶豫不決者大有人在,因此陛下起用安國公便是為了消弭武將怯戰之意!魏公公氣量不高而權位高,此次出征本由他起,必然也是好大喜功……”

  沈淮這時忽然接過話頭道:“……皇家子弟,大多均是勝而進者。二十年前的昭明一黨,砥礪圖新,也該算是勝中進者了。可如今朝中雖然國力強盛,但財富在朝不在民,齊朝四百年以降,如今雖然國力仍然強盛,卻已然是經不起大風大浪的空殼而已。於是朝中看得見此事之人,自然難免憂慮,雖仍然相信可勝,卻不願勞師疲弊,導致軍嘩民噪,故雖祈望獲勝,卻不願長年用兵,這一點,相信柱國將軍和首輔大人都是讚同的……”

  商三先生聽到“柱國將軍”,心知他是在有意點撥自己“商三先生”的身份,也不以為意,暗自反思石信所為,確是如同沈淮所言,果然對北伐一事頗為不置可否,於是對這“後世之人”頗為歎服。心知沈淮此時也說了同樣“悖逆”的言語,自己便不怕日後他將這番話捅了出去,於是便接到:“……但如今我朝之弊並非隱晦,朝中文臣多數反戰,實則是擔心戰敗,自己丟官去職,而光明神教近年來活動日繁,該教與我朝勾結頗深,德宗朝安後一事,便是光明神教操縱,暗流之中,意欲顛覆朝政之人不少,故而多結黨言敗,企圖禍亂一時,這些便應是思敗之人了……”說著眼角瞟向沈淮。他知道沈淮平日裡在朝中多有黨交,這句話便是說來擠兌他的。

  而沈淮卻並不在意,順勢接到:“……這朝中言敗與商家言虧本是同理,只要本在,利益還可再賺,故而小弟方才才說這敗也有進退之說,而萬山行最是膽小,於是便是這敗中退者也,方才三先生問到對策,這便是對策了……”說著身子疲軟,似乎是已然喝得多了,撲通一聲,便已趴在了案上,確是醉了。

  商三先生早已聽聞這沈淮是有名的三杯倒,卻不料此時他說倒就倒,他心中有個疑問還未問出,他知道此言甚為重要,便道:“沈大人,那敗中的進者卻又是誰?”

  卻見那沈淮嘴角流涎,似乎睡得昏沉,商三見狀,心中暗罵自己今日真是輸了主心骨,竟然思緒被帶了那麽遠,正待捋清思緒之時,忽聽的沈淮夢囈一般言道:“唉,醉了好,醉了好,舉世皆醒我獨醉,還是醉了好啊,醉了好……”

  商三先生聞言,不覺心中恍惚,不知道方才沈淮的驚世之語,到底是真還是假。

  這時忽然聽到廣場中一通鼓響,司禮太監魏桓忽然長聲呼道:“百獸行朝!”

  只聽得咿呀呀聲響,六道石門均是緩緩升起,一時間虎嘯熊鳴,百獸的嘶吼聲音隱隱傳出,中間似乎還有地面微微顫動的感覺,似乎這座石頭雕成的競獸場,竟在緩緩複蘇。

  “報!”一騎快馬絕塵而來,一路闖城入關,卻是四百裡加急的驍騎戰報。

  馬背上的傳令兵似乎受了極重的傷,只能匍伏在馬背之上,肩膀之上血肉模糊,那聲“報”喊得雖然竭盡氣力卻虛弱異常。血滴一路隨著快馬從德勝門滴到了神武門,卻被漫天的大雨迅速洗去。

  神武門下,快馬被戍衛攔下,按大齊律,只有都督以上簽署的四百裡加急以上的文書,才能直接送進皇城,直接報與皇帝。然而此時皇上正在競獸場進行祭旗大典,這文書哪怕是加急,也斷然不可能此時送去交給皇帝。

  卻見那馬上驍騎氣息奄奄,似乎說了句類似於“懷裡”的話,示意他懷中似有文書,便翻身滾落在馬下。戍衛無法應對,隻好是將驍騎所帶的文書交給了守衛參將胡越,胡越打眼看到那文書上奏報之事, 霎時間眉毛胡須倒豎起來,驚得是非同小可!他心思數轉,叫過自己親兵中膽子最大的,讓他火速其上方才那驍騎所乘的驛馬,帶上書信。以四百裡加急的方式,將此書函送去競獸場。

  “報!”那親兵不敢怠慢,帶上文書,揚鞭打馬,一聲清亮的嗓音從神武門一路向競獸場馳去,馬蹄聲踏在青石板路上,一路踢踏飛奔。

  胡越轉眼看著天邊的烏雲與遠去的傳訊兵,平素快意慣了的虎目之中充滿了血絲。

  鐵甲之下,征衣已然被涼風吹得通透。

  城南乾道之上,傳訊兵飛馳而過。

  泥土中彌漫著大雨欲來的土腥味,天空始終陰霾未散。

  道旁,一輛藏在街角的不起眼的牛車之上,一雙眸子忽然閃出了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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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書》:“大業八年八月廿三日,寇破薊州,守將何玉遭擒殺,廿六日,遼城守將****降,遼城破,寇直趨東南。卅日,至山海關。”

  《齊書》:“僖宗少聰敏,及長,好獵事,喜奇玩,常以身搏虎,不顧己身。”

  施奈爾《東洋公司考》:“東洋公司,前身應起於通過股份整合和分工生產帶動揚州一地的棉布紡織業龍頭萬山行,如果不是支那遇到連年的戰亂和災荒將南方穩定的居民體系及行政體系打亂的話,公司制度的大范圍推廣應該還要提前二百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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