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尤兒大驚,連忙後退數步,他深知火藥不但遇火便炸,受到猛烈撞擊也會炸,方才他不知利害,不止手中有火,還猛踹了那火藥袋。若是將那火藥惹毛了,炸他一炸,他項小爺的英魂便要就此歸西了,也不知道歸西之後那十六字的評語又該如何定論! 他這時知道厲害,便小心退後,將蠟燭點在了牆上的燈盞之中,離那火藥袋遠遠的,放好光源之後,便躡手躡腳地上前,點了點那些火藥袋,一數之下,竟然有百來袋之多,項尤兒心中驚詫之余,便已知曉,這便應該是那藏經石室之中昭明太子遺言裡的“武庫”了,看來那遺言之中提及的“埋死士勁弩”應非虛言。項尤兒心中懷想,想到二十年前此處鎧甲精良,火藥充足,若是要造反,想來也是殺氣騰騰,卻不想由於昭明太子一念之仁,便埋於塵土之間。
項尤兒痞子習氣,也是好勇鬥狠之徒,此刻見到如此多的武器,心中難免有些躍躍,於是蹲在那火藥袋之前,抓了一把火藥在手中揉搓了起來。說也奇怪,這些火藥在掌中來回摩擦之時,“先天火氣”竟然似乎有所呼應,從氣海處開始蠢蠢欲動起來,項尤兒嚇了一跳,將手中火藥扔下,在留意自己丹田之時,卻聽聞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嚕”叫了起來。
他從昨晚落入洞中算起,已然在地底折騰了五六個時辰了,算上前幾日昏迷期間,應該吃的都是藥水稀粥,於是此時腹中已是饑腸轆轆。好在他過慣了饑一頓飽一頓的苦日子,如今硬撐著也並無障礙,只是饑火撩動,不覺又是煩躁不堪,於是在四處尋找出去的機關。忽然他想到入口處尚在開啟,不由心中一動,心想今夜的際遇太過離奇,方才上來之時卻忘了留意那入口有無關閉,這時回身去看,卻見入口與他入來之時並無差別,心中暗自松了口氣。再看入口周圍時,卻發現入口旁有牆壁凸凹不平,拂去灰塵,正是上下兩個小小機括,上面均有如意狀的凹槽,顯然與一路上所見的機關一致。
項尤兒不由得暗罵自己蠢笨,一般而言機括便應該設在容易控制之處,此處有如此多的軍械,若是設在洞口遠處,那也不方便運送啊!項尤兒於是不再猶豫,將如意片兒放在了那下方的機括上,一按一轉,卻見方才上來的入口緩緩關閉。項尤兒見狀,暗想也好,便又去按那上方的機括,卻見面前的牆壁緩緩移開,灰塵撲面,面前出現了一道上行的台階,項尤兒此時已然心力俱疲,但依然留意,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待到走出甬道之時,舉起蠟燭四下一照,卻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原來此時他所處之處卻原來是與他從柳樹洞中爬到的第一間有長桌木椅的石室一般模樣!
難道繞了一大圈卻又繞了回來?
項尤兒心中一時沮喪到了極點,心中暗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遇上傳說中的鬼打牆了,這時卻聽得腳盤咯吱咯吱作響,方才他上來時的那個通道口正緩緩關閉,項尤兒急忙拍打那通道周圍的地面,沒有找到機關,卻反而被灰塵嗆了口鼻。
只聽得“啪”地一聲沉重悶響,那通道口徹底關閉,項尤兒頹然坐在地上,蠟燭擺在身邊,不知所措,忽然,他心頭閃過一絲光亮!
不對,這石室與那間他來過的石室頗有不同!
對,是灰塵!
他想起從土洞中爬入那第一間石室時看見那石室中有木質長明燈,而且長桌之上乾淨無塵,而眼下這間石室不僅沒有可以連燒幾日的長明燈火,就連桌上也鋪了一層薄薄的灰,雖然不似方才的藏經室和武庫那般灰塵漫天,卻也像是許久不曾有人到來,那麽……
這間石室斷非他所經歷的第一間石室!
想通此節,項尤兒不再驚慌,也不再去想為何會有這麽兩間一模一樣的石室存在,只是抬著蠟燭四下照看。他這時潛心回想,想到了當時自己從土洞中爬來,那石室牆壁上破了個洞自己才能進去,而自己當時正是坐在長桌之旁,向後拋了石頭,似乎是砸到了後方的書架,方才看到了靈堂的,那麽,機關便應該是在——書架上!
於是項尤兒舉燭照向書架,尋了許久不得要領,卻見那書架之上孤零零的就放著一卷書冊,項尤兒百無聊奈,拿起那卷書看,只見上面塵灰覆蓋,但紙質卻是頗新。項尤兒細看之下,只見封皮上寫著幾個大字“玄都城下圖”!
項尤兒不解,翻開一看,才看了數頁,心中卻是驚喜得差點沒叫出來!
原來這本圖冊不是別的,正是京城地下的地道布置!
那圖上密密麻麻數百條線路錯綜複雜,且分布極大,幾乎全京城均是囊括在內,看得項尤兒一陣訝異,那圖上用三角、方形與圓形代表石室位置,方形之處僅有四個,而三角和圓形卻頗多。而那四個四方形的標志分別在京城東南西北,應為各方策應之地,四處均以四方神獸命名。
他細看之下,分辨明確那城南謝家廢園的位置之處,卻有一個標示為玄武的位置,而此刻自己身處之地……項尤兒根據圖中所示,看了長桌邊特定的標示,確定這應是在這白虎之位,也是一方核心之處,而這核心之處聯通甚多,因此開啟機關的方式也大為不同。項尤兒看的頭皮發麻,心知自己今日真是撞到大運了,在此處看到了這本圖冊,要是自己不小心按錯了機關,興許就得一輩子在這地下城裡徘徊,最後成了不散陰魂了。
想到陰魂,項尤兒不覺打了一個哆嗦,也不再耽擱,便按照圖中所示,尋到了出去的機關,轉動機關,將圖冊揣入懷中,拎著長劍和蠟燭向上走去。待得走出最後的通道,卻見上方天光燦然, 卻原來是在一口枯井之中。
項尤兒再見天光,心底豁然開朗,看見井中有一條垂直而下的繩子,似乎是從前用來吊桶的,於是項尤兒也不客氣,攀著那條繩子便爬了上去。待到井口,項尤兒先探頭出去看了看四周,心中卻不由得叫了聲苦——原來這裡居然是戶大戶人家的別院,看來還在裡進!
藏經石室之中,一個瘦小佝僂的老者提著燈,站在昭明太子的書案前,看著這幅斜斜坐著的骷髏,默然。
昭明小子,你厚道仁心,意圖自入地獄以代他人,可你知道嗎,十八家大姓,五六萬無辜之人便喪命於這奪位之爭!
昭明十友?二十三義?如今剩下的還有幾人?這靈台白燭空點,昔日義氣還存幾分?少年志氣還存幾分?
二十年了,有人逃了,有人變了,有人順了,有人死了,這些,都是你昭明小子願意看見的?
二十年了,晦明印再次現世,卻被那小痞子拿去了,這也是你眼中的慈悲嗎……
可是,那小痞子,真的可以繼承你的遺志嗎?
老者搖了搖頭,轉身緩緩向靈堂行去。
《齊書》:“建元四十二年秋,武宗肺疾,沉屙不去,時左都禦史司馬奇吾欲擁昭明太子為帝,反,困武宗於西宮二十日,豫章王率部平叛,三日方去,擒司馬奇吾。此為建元三大案之司馬案,此案牽涉頗廣,昭明一系,凡十八家,均以叛國論處,連坐者五萬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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