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是一個大概60歲上下年紀的老人,本來個不高,加上駝背,只能到一般人胸口那裡。穿的那身衣服大囫圇套著小囫圇,應著上面縫補的補丁,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的窮濟。
燕京果然是窮人的地獄,富人的天堂。在這裡,沒錢沒勢似乎都是一種罪過,來來往往看戲的人不少,可任誰也沒有站出來替老人說句公道的話,好像窮人受欺負是一件司空見慣的小事而已。
真真是人貧命賤。
“唔”老人鼻子裡傳來悶哼的聲音,咬著牙,憋著氣,身體緊緊的崩著。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太陽穴的位置不斷的凸起下陷,像是兩個鼓起又泄掉的氣球,額頭上的汗珠越流越急,汗如雨下,手上的傷口疼痛像是放大了無數倍,流血的速度也在加快,淌在地上,像小蛇一樣躥著。
“哎喲,不好意思,我鞋底有點髒了,用你的手背擦擦,不介意吧?”板寸他已經戳破老人小心呵護的尊嚴,卻不肯放他一條生路,還要往傷口上狠狠灑鹽。
“不不介意,能給蘇爺擦鞋底,是我的榮幸。”老人已經痛得脊背微顫,但即使這樣,他還是帶著滿臉謙卑的笑,說話的時候不住地微微點頭,好象在跟板寸這幾個人客氣似的。
事實上,也容不得他不客氣。華夏的城管囂張程度之高,絕對是世界首屈一指,媒體故意妖化也罷,民眾以訛傳訛也罷,這些小商小販平日裡最怕的,就是這麽一類人模狗樣的家夥。
這個自稱蘇爺的板寸頭叫做蘇揚,是長安街這一塊的城管頭目,雖然職務聽上去沒多大名頭,但擱在燕京這麽個仙山寶地,出落間自然帶著三分氣勢。
蘇揚和他這一群狐朋狗友在長安街的地界橫行無忌,沒少剝削一些商販的辛苦錢,偶爾閑來無事,還會故意找茬,掀掀這些攤子取樂。
據說曾經有一個初來乍到的烤肉串小販收了他們的錢,第二天以後就再也沒有出過攤。打那以後,蘇揚幾人的臉就成了免費吃喝的招牌,他堵上誰誰就得自認倒霉。
對於這些人近似無賴的流氓舉措,附近的商販也都是敢怒不敢言,深知華夏社會體系構成階層的他們深知官大一級壓死人,隻得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裡咽。
“這樣啊,那你蘇爺就給你個機會讓你更榮幸榮幸吧。”板寸得寸進尺地笑了笑,指著身後那幾個一起的朋友說道:“我這幾位兄弟的鞋底正好也髒了,你就順便給一起擦了吧。”
“哎,是,是。”老人像是已經習慣了別人的蹂躪,點頭哈腰地說完,便想順著地上的一堆碎碴子中爬過去。
“老頭,我這鞋可是新買的,你可要給老子擦仔細了,要是不小心碰著刮著,把你當了都賠不起。”
“嘿,今天早上巡邏正好踩到片口香糖,本來還發愁怎麽往下摳呢,這回可省事了。”
“早知道有這麽個免費擦鞋的,我就穿昨天那雙運動鞋出門了,這新皮鞋還鋥亮呢,擦和不擦都一個樣。”
寂靜持續了一瞬,緊接著便是有幾道戲虐的嘩然聲響起,有了隊長的首肯,那幾個跟在蘇揚身邊的人皆是愈發放肆起來。
不覺間,蕭檣嘴角輕微上揚,帶一絲嘲弄的笑。他突然想到了之前遠在在江杭的自己,此情此景,如果換作是他,同樣會惶恐,但他會忍耐,不服軟。
思緒淹沒在那個板寸突然偏頭說出的話中,蕭檣回神,發現他已經將矛頭對準了自己:“哎,那邊那小子,說你呢,二比呵呵的笑你媽呢?”
戰火迅速燃至此處,讓得唐思瑤一怔,本來她就為了這幾個男人的行徑憋了把火,現在更是惱怒得幾欲爆發。
剛欲說話,蕭檣卻一揮手攔住了她。他並未回頭,背對著她,問道:“嫌老爺子身上味大麽?”
“瞧你說的,做醫生的哪有嫌棄病人的說道?
”唐思瑤稍加愣神,旋即嫣然一笑,不答反問道。
“老爺子失血過多,應該是血管被割破所至,需要你去治療其他的體力活,就交給男人來吧。”蕭檣如是說道。
蕭檣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麽偉人,世界上不公的事情數不勝數,根本無暇顧及那麽許多。只是既然碰見了,他就不想當一個瞎子罷了。他大多時候都是冷靜理智,從不輕率行事,可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回頭。
唐思瑤蓮步輕移,緩緩來到那個有些不明所以的老人面前,甜甜一笑,喚道:“老大爺,我是個醫生,不嫌棄的話,您的手就交給我來治吧。”
“姑娘呀,你和這男娃娃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幾個人哪個都不是好惹的,聽我一句勸,現在趕快走吧。”老人回過味兒來,擔心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叫這兩個小年輕引火燒身,急忙小聲說道。
“老大爺,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好了。論起來,這小子可比那些家夥還能插科打諢,他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唐思瑤朝著蕭檣努了一下紅潤的小嘴,隨後又是伸出纖纖玉手,招攬道:“您先把手給我。”
“我的手髒。”老人說道。他不僅沒有把手遞過來,反而往袖子裡面縮了縮,像是觸碰了某種開關而產生的下意識動作。
“沒關系,髒了可以洗手。”唐思瑤滿臉微笑,鼓勵著說道。醫者父母心,杏林天使情,每一個患者都應該被平等對待。
僅僅是因為唐思瑤的這一個笑臉和一句不嫌棄的話,老人的眼裡就有些濕潤。沒有親身經歷,你怎麽能夠體會到人心冷曖?
那些衣著光鮮的人不是把他當乞丐一般對待,就是沒有好臉色,嫌棄厭惡之色溢於言表。他們眼裡的那種厭惡,讓你覺得自己是如此的肮髒和渺恨不得自己是隻蛆蟲,能夠打個地洞鑽進去。
“你們都是好人呐!我聽你們的!”老爺子因為失血而愈發蒼白的面龐上,浮現出些許激動的紅暈,將手擱在身側的醫療上抿了兩把,這才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臂。
雖然老人的手臂上有一層油膩的汙垢,像是很長時間沒有洗澡似的,但是唐思瑤還是沒有任何嫌棄,直接端起了他的手掌。
另一邊。
“你小的時候一定很缺乏母愛吧?所以才導致你現在這麽想當別人的媽。不過我看你這輩子是不用指望了,就算去把肚臍下那玩意給割了也沒用,生孩子可不是老母雞下蛋那麽簡單的事。”許是最近跟著吳道子學習書畫的時間久了,情操得到了很大程度的陶冶,面對男人的叫罵,蕭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