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惑從噩夢中驚醒,掀開被子,一躍而起。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又呆呆地望向窗外,良久未語。不管是那居住著巨妖的陰森古洞,還是那地面上尖利的碎石塊,剛剛又再次出現於他的夢境裡。
而這一模一樣的噩夢,在這些日子裡,他已經重複做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是身臨其境般,讓他驚悚而惶恐。因為,那並不僅僅隻是夢而已,而是他半個月前的真實經歷。
那一切,都真的發生過了。想到這,他又重新坐回床上,四肢無力,目光呆滯。
直到現在,他都還有些不願面對這血淋淋的現實。在那次意外中,他失去了自己的左目。
與塵世間的凡人不同,幽惑生長在浩瀚神土中,各種神通寶術層出不窮。在這裡,即便失去了眼睛,也可以讓其再生。然而這並非問題的關健,對於高貴而神秘的幽土王族來說,眼睛這種東西有著特殊的意義。
幽土之所以叫做幽土,是因為這片神土臨近九幽。九幽,便是地之極盡深處,乃是至陰至邪之所在,據說那裡一直潛藏著天大的禍端。萬載來以,他的父親幽王以無上法力鎮壓九幽,使禍亂不現於世,算得上是功炳千秋。
傳說中,幽王除了蓋世法力外,還擁有一雙神目,威力莫測,上可望破高天,下可明察九幽。這也是他能以一己之力鎮壓邪祟的關鍵所在。
這種威力強絕的神目,早被幽族的祖先融在了血脈中,作為一族的象征,代代相傳。而作為幽王之子,不僅需要擁有強大的力量,還需要將這種神目的威能發揮到極致,能夠像父親那樣斬滅一切幻象、看破九幽時,才有資格繼承幽王之位,擔負起守護神國,鎮壓九幽的重任。
然而,就在半個月前,因為這場意外,幽惑的左目壞掉了。
幽土之內,有深諳“生術”的神醫,可以讓雙目重生,斷肢續接。可是,那樣重生而出的,卻隻是凡目。
幽族的神目,天下獨一無二,珍貴無比。可另一方面,它也十分脆弱,一旦破滅,其中的神性便永遠散失在天地間,無可逆轉。
幽惑心裡很明白,他失去了一隻神目,這件事如果敗露,便意味著他失去了競逐幽王之位的資格。
說句實話,對此他雖然相當失落,但也並不算過於在意。可是,他的那位舅舅卻因此而狀若瘋狂。
這位舅舅原本是一介凡人,當年在機緣巧合之下得以進入神土,妹妹嫁給幽王后,他也因此成為了鬼川侯。然而十一年前,妹妹因為長期被這幽土的陰邪之氣侵蝕,身體嚴重衰敗,過早離開了人世,隻留下幼小的幽惑,從小便在鬼川侯的嚴密注視下長大。
當年,他身為一介凡體,不惜冒著被陰邪侵蝕的生命危險,讓自己的妹妹嫁給了幽土之王,才博得了這鬼川侯之位,在神土之內都能備受尊崇。而幽惑的出生讓他看到了更大的希望,他開始幻想著,或許有那麽一天,自己能夠真正的高高在上,掌控一切。
然而,就因為這次意外,鬼川侯的幻想幾乎破滅了,他徹底陷入了瘋狂,心中充斥著強烈的憤怒和不甘。
那一天,舅舅那可怕的樣子,幽惑永遠也不會忘記。
當時,意外發生後,九葉第一時間便找來了神醫,這位老神醫手段高明,當即便止住了血,並迅速讓幽惑失明的左目重生。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很快就醒了過來。就在短短的時間裡,新生的左目居然已經毫無痛覺,
可以正常睜開,看清東西。 一切都似乎該要結束了,然而,他沒有想到,這才是噩夢的真正開始。
得到稟告的鬼川侯在那時闖了進來。當時,這位舅舅的臉孔扭曲而猙獰,死死盯著他重生的左目。
那種嫌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生蛆的腐肉一樣。他歇斯底裡地咆哮著:“哪裡請來的庸醫,要這凡目何用?來人,將它挖去,我為你去尋神目!”
當時,幽惑便徹底呆住了。這一幕,他永遠也難以忘記。
從小便在鬼川侯的眼皮底下長大,雖然他向來嚴厲苛刻,可這十三年來,還從未露過這樣一副模樣。
那一天,幽惑似乎重新認識了這位舅舅。
鬼川侯狀若瘋狂,不理會任何勸阻,居然下令親衛強行將幽惑按在地上,不顧他的拚死掙扎,活生生地將那剛剛重生的左目又再次挖去了。
當時,幽惑還是清醒著的,無比真切的感受那眼珠被活活挖去的痛苦,真是太恐怖了。回憶起當時的那種滋味,他忍不住劇烈地乾嘔著,渾身都有些發抖。
不止如此,得知這個意外是因比武而起後,鬼川侯暴跳如雷,當即下令要將九葉斬殺。剛剛被挖去眼珠的幽惑強忍著痛苦,奇跡般地沒有昏厥。他與舅舅激烈地爭辯,最後以死相逼,才救下了兒時好友九葉一命。
回憶起這過去的一幕幕,幽惑的情緒現在仍然有些波動。許久之後,他才恢復了平靜。在那高貴而俊逸的面龐上,神色慢慢變得冷漠起來,此刻的他,與半個月前的開朗活潑截然不同,已經不再像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他還記得,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為了保密,自己一直被關在府邸最深處,不許外出。鬼川侯在密室中與親信討論數日後,又秘密外出,到處尋找奇人異士,終於結交到了一個頗為神秘的老道人。
老道人稱,北域內有座巫山,在那或許有神目可尋。
於是,這位舅舅帶上自己秘密潛出幽土,在那老道人的帶領下前往巫山。幾經輾轉後,他們終於有所獲,雖然沒有尋到神目,但卻找來了一顆特殊的眼珠,或許可以作為幽族神目的替代品。
作為回報,鬼川侯承諾將會把這來歷神秘的老道人帶回幽土,作為府邸的賢士,為其出謀劃策。
三人從巫山返回,昨夜,他們已經到達了北域的邊疆,很快就可以離開這一域了。現在,他們住在此地的一個客棧中。
幽惑站起身,離開了床鋪,來到一面鏡子前,對視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發現,短短半個月而已,自己就已經消瘦了不少,臉孔變得蒼白無比,缺少血色。
他的雙目無神,黯淡無光,但如果隻從外表上看,依舊還是一對碧藍色的瞳仁,和之前毫無差別,就連那種氣息也完全一致。
然而他知道,這一切都隻是虛假的表象而已,這是那個老道人為他精心施下的道術,名為“畫皮”,這種術法神異無比,可以改變人的容貌。
幽惑伸出手,慢慢撕下假面。
臉孔仍然是他自己,隻不過更加蒼白了,這只因那畫皮之術也可略微掩飾氣質。不過,那隻幽族特有的碧藍色左目卻已經不見了,在那兒是一顆石質的眼珠,粗糙而古樸,沒有任何光澤,就像是隨意撿來的石子,被粗略地打磨成球形,又放置了漫長歲月,才變成這樣一副模樣。
但是,他卻知道,這隻邪異的石目絕對不同尋常。
幽惑回想起那一天,巫山深處的某個古洞裡,那個猙獰醜陋的妖婆,在收下了鬼川侯帶來的神土重禮後,終於願意送上一顆珍貴的眼珠作為交易。這顆眼珠並非是神目,也不像是妖目,但卻很不一般,被這千年大妖當做稀世珍寶,一直小心收藏著。
在老妖婆將這顆石眼珠放進他的眼窩裡時,幽惑就已經感到了異常。他身為幽王之子,體內流淌神血,恢復力驚人,即便是被刺瞎了神目,又被挖去了重生的凡目,經歷過兩次大量流血,身體也很快便能恢復如初。
可是,當這詭異的石目與他相融時,他卻感到渾身的精氣都快被吸幹了。在那時,他的心髒瘋狂的跳動著,渾身的神血都在向這顆眼球裡匯入。到最後,更是渾身發軟,四肢無力,虛弱無比。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完全恢復。
而更加詭異的是,在那大妖念動咒術之後,這顆石目居然開始自主彌漫出一股神異的氣息,與他右目的氣息極其相似,難辨真假。要知道,幽族的神目獨一無二,而這顆石目在吸收了他的神血後,竟然可以模仿那種獨特的氣息,這太不尋常了。
立在鏡子前,幽惑收回了思緒,重新戴上假面。拜那老道人的畫皮之術所賜,這隻虛假的左目不止是氣息相似,就連外表看起來也與以前毫無差異了。
隻不過,臉上這與年紀不相稱的疲倦與憔悴, 卻是無法掩飾的。
他搖了搖頭,連神目都不為真,還要去欺瞞舉族上下,競逐那幽王之位嗎?
況且,這真能成功嗎,父王屹立萬載歲月,一雙神目所視之處,一切虛妄煙消雲散,連隱匿在九幽之下魔物都無可遁形。
想要欺瞞那位王,繼承其位。自己的那位舅舅,難道不是在異想天開嗎?
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房間的空氣中有閃爍的道符,竟然摩擦出了火花。
不用想,這一定是那位舅舅用來監視自己的。
幽惑歎了口氣,與自己有關的一切,似乎都不由自己掌控。也不知,未來到底會怎麽樣。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房間,來到客棧的大門前,卻發現鬼川侯與那老道人都已經整裝待發了。
客棧老板面帶憂色,十分關心的提醒道:“幾位客官,你們真要繼續往西走嗎?這樣很快便會跨過北域邊境,那裡是一片鬼山魔嶺,據說是滋陰養邪之地,有鬼怪與妖魔橫行。我好心說一句,這些年來,凡是不聽勸阻執意闖入其中的旅人,全都有去無歸。”
“不用你管。”
鬼川侯心中煩躁,他知道,即便進入那片鬼山嶺的最深處,也隻是剛剛接近幽土之郊的外圍。可這些膽怯無知的凡世之人,卻連其萬分之一也無法踏足。
“我們走!”他命令道。
三人離開了客棧,消失在那片山嶺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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