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後，班森老人躺在他那張硬質的木板床上，緩緩吐氣。　　今天他累得不輕。

　　但他很願意像現在這樣，把自己累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因為在這份勞累之外，他收獲了一種異樣的充實。

　　這樣的感覺，幾乎隻存在他的記憶裡，幾十年來他都未曾感受過。似乎他在青年時，在和自己師傅學藝的那段時間，才有類似的感受。這也讓他頗感詫異。

　　沒想到，到他老了的時候，還能再這麽體驗一把。

　　現在的他，已經是許多人的師傅了。甚至，有許多人還認可這一種看法:他是灰岩領這片地方所有獵人的師傅。有太多人，受過他的指點。

　　現在一說到灰岩領，甚至河谷地，了解這裡情況的，都幾乎一口認定他是這邊最厲害的獵人。

　　班森老人對這點不以為意，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代表著一份認可，對他的技藝和過往輝煌的認可。

　　這份認可，常常讓他擁有一些特權，比如許多擁有權力、財勢、力量的人，一見面時，對他的那句問好:願天父庇佑您身體康健。

　　光是這份榮耀，已經是許多人求之不得了。

　　但班森老人對此毫不在意。

　　到了這把年紀，還是孤身一人的他，要說在乎的事，恐怕也隻有那兩樣:傳承他的技藝，並讓這份技藝再進一步。

　　前面的事，他一直在做。

　　而對於後者，他早在十多年前已經死心。但最近的事，讓這份心思死灰複燃了。

　　三天前，他在那個大廳裡，見到那個表格，並明白上面記述的是什麽的那一刻，內心已經有所觸動。接下來一系列事情，讓他明白在自己有生之年，一定可以做出突破。這份信心，在於那一份“撥開雲霧見天明”。

　　那位年輕的領主大人，也許真的認識了那個人。不然，以他這樣的年紀，是說不出那麽深刻見解的。而正是他的那些話，讓班森摸清了自己未來的方向。

　　按照對方的說法，他所奉行的東西叫“實證主義”。

　　它的大體意思，是知識的來源，必須基於對現實的觀察。隻埋頭在屋子思考，或簡單訴諸權威，認為先前的人所說的一定是對的，這樣是不能得出正確結論的。解決爭端的最好方法，是對矛盾的東西分別進行詳細的檢驗，而不是在口頭上比個輸贏。

　　在這份思想的基礎上，他還告訴了他們“實證主義”最為重要的武器:科學實驗。

　　李維還親手向它們展示了一個科學實驗。

　　兩天前，他當著他們的面，將一頭剛剛破卵而出的地盔蟲幼蟲，置放在一塊特別處理的草地上。

　　這塊草地在做實驗之前，已經提前布置。一筐筐從附近高山采來的，還未融化的冰雪傾倒在這上面，將它簡單的布置成一片雪地。

　　李維當時這麽說:這叫盡可能貼近實驗物的生活環境，避免多余的干擾。

　　然後，當著眾人的面，他讓人開始模擬地盔蟲一種天敵――雪熊的吼聲，來查看這隻地盔蟲幼蟲的反應。

　　雪熊是一種十分高大的熊類生物，還是一種奧法獸，它能使用一種名為冰盔的法術。在和敵人戰鬥的時候，可以在自己體表結出一層冰晶組成的盔甲，用作攻擊和防禦。

　　這是一種比較危險的動物，采集它的吼聲，可費了李維一番功夫。他還特地去找了巫師，請他們製作一種記憶聲音的魔導器。

　　實驗一開始，似乎並不順利。

　　那隻地盔蟲幼蟲，並沒對雪熊的吼聲起什麽反應。

　　李維並沒有泄氣。

　　他讓人換了一隻幼蟲，繼續他的實驗。

　　這一次，他讓人搬上來的是一架木頭製作，四肢可以活動的雪熊雕像。為了仿真，雕像裡還塞入一些沙石，來進一步模擬雪熊的體重。

　　讓人控制著這個雕像，模擬雪熊的走路方式，踩在雪地上。

　　這一次，那隻還把頭埋在雪裡的地盔蟲幼蟲，立刻警覺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它身子一陣顫抖，並且抬起了頭看向雕像所在的位置。

　　隻是，在這之後，它依舊變為原來的樣子。像剛才一樣，雕像並沒有對它起到什麽作用。

　　李維在短暫思考後，忽然從他懷裡掏出他的那個小冊子。然後，讓人取來許多還發紅發燙的木炭，並讓這些木炭全都塞到雕像裡邊。

　　這個舉動，讓他們這些在場的人一片茫然。沒人相信，這些木炭會和地盔蟲扯上什麽關系。

　　但雪熊的雕像，自從注入了這些木炭，仿佛一下有了魔力。

　　這次，再換上來的幼蟲，感知了地面的震顫，也是立刻抬頭。但和上一次不同，它看向雪熊雕像的第一眼，發出了刺耳的尖鳴。像看到了真的雪熊，它開始拚命鑽入地下，這是幼年的地盔蟲最主要的逃命方法。當時眾人看到這一幕， 一個個都倒吸冷氣。

　　哪怕是他們這些自詡經驗豐富的獵人。

　　他們之中，狩獵地盔蟲經驗最為豐富的人是畢維斯。這個就像一頭巨熊的人，那一刻是又哭又笑，像受到了什麽可怕的刺激。

　　後來，班森老人才打聽到這個中年人也有一段特別的過往。甚至，他放棄了他經營多年的傭兵團，特地回到這片窮鄉僻壤，也是出那個原因。

　　實驗大獲成功，李維是這麽對他們說的:“這種地盔蟲的幼蟲，看來一共有兩種感官，一種是震顫知覺，另外一種是紅外視覺。前面的，你們都猜出來的。但後邊的，你們可能不知道。其實，這個世界所有的物體，都會放出一種特別的光，我把它稱為紅外線。溫度越高的物體，放出的紅外線越強。當然，我們人是看不到的，但有些動物，比如這些地盔蟲卻能感覺到。這才是為什麽在它們面前，怎麽躲藏都沒有用的原因，它們根本不靠眼睛去感受世界，而是通過這些紅外線……”

　　到這一步，實驗並沒有結束。

　　但它總方向變了，李維讓人控制雪熊雕像的上下、尺寸，乃至於它的形狀，來觀察幼蟲的反應。

　　班森老人，無法說出他看到“科學實驗”進行的那一刻的感受。但他明白，長久以來，籠罩在他頭頂上的烏雲已經消散了。

　　正打算閉眼，老人突然看見屋裡亮起詭異的白光。

　　“老朋友，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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