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鏢局,紀正奇私院內。 彭玉靜靜的端坐在草墩上,雙目微闔。披散的頭髮無風自動,如湖底水草般,輕輕招搖著,極為詭異。
健碩的身軀上,隱隱可見細微的汗氣由毛孔中溢出。
“起!”
突然雙目暴睜,口中突兀的輕喝一聲。
喝聲剛落,滿頭青絲驟然豎立而起,如根根鋼針直刺入天。
“金剛境中期!”彭玉心中默念。
“爐火純青之境!”
邊上的紀老頭也驚聲道,臉上難掩高興和落寞。他一生求武,卻只能苦苦徘徊於初窺門徑的巔峰處,無法再得寸進。而此刻他見證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別急!一鼓作氣試試能否逼出那陰煞之氣。”剛欲收功起身,紀老頭忙道。
此時距鏢隊龍庭南下已有三個月,這區間彭玉已找文大夫看過幾次,可文大夫的針灸法對這異氣毫無辦法,只能給他配上些溫養滋陽的草藥。倒是進入虛無之地中吞噬了幾條黑芒和白芒後,神念得到極大增強,驅動的先天元氣已近一半。
玄天神葫中的藥酒至烈至陽,可培育自身元氣中的真陽之性。二者共處丹田內,那道陰煞之氣雖然每次發作後就會壯大一些,但在彭玉元氣日日侵擾之下,此長彼消,靈性已漸漸變得有些萎靡。
逼,即是用神念引導異氣,突破經脈,從毛孔中泄出。
聽到紀老頭喝阻聲,彭玉當機立斷,驅動神念將元氣落回丹田,嘗試去引導那道陰煞之氣。
神念所至,異氣置之不理,蔫蔫的伏於丹田內。
嘗試了幾次,絲毫沒有動靜。彭玉心如貓抓般,微微有些怒了,驅使先天元氣狠狠撞過去。
異氣終於清醒過來,在丹田內瘋狂逃竄。強烈的寒意襲來,彭玉渾然不顧,咬緊牙關瘋狂的追逐而去。
異氣瞬間就衝入經脈,彭玉毫不放松,留兩道元氣分別守住心脈和腦部,剩余元氣極力衝撞著,身上的汗水漸漸凝結成冰。
一刻鍾後,異氣似乎也已精疲力竭,速度慢慢減緩下來。
趁它病,要它命!
控制這異氣就如同馴野馬,拚的就是耐力,誰堅持到最後,誰就有機會趁虛而入。
不待它完全停下,元氣一松,神念立刻驅向異氣。刹那間,一種仿若來至靈魂深處的寒意侵襲而來,彭玉全身劇烈的顫抖起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句話本是形容國與國、族與族、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可用在這異氣上卻也是非常貼切。它大概意識到自己大難臨頭,還在做著垂死掙扎,想反噬彭玉。
強忍著痛苦,彭玉將異氣逼出丹田,直向背部經脈引去,口中暴喝道:
“師父速退!”
紀老頭看彭玉痛苦的顫抖著,剛想上去助一把力。聽聞暴喝,腦中一緊,身子飛閃出門外。
異氣使勁掙扎著,想在彭玉體內廝留,彭玉哪會讓它如願。輕咬舌尖,強大的神念威壓下,百鬼都要臣服。
“砰!”
刺耳的爆裂聲炸起!
一道道細微難辨的淡綠色氣體自彭玉後背激射而出,所到之處,空氣似乎都被凍住,最後竟在石牆上撞出一個個細小的坑來!
這是何等強大的力量!
廂房內十月飄雪,一兩息之後,空氣中懸浮的冰粒方才瑟瑟飄落在地。
異氣出體,彭玉精神陡然一震,如枯木逢春,英武的神色中再無半點萎靡。
……
正殿會友廳內,中堂太師椅上端坐著兩個人。
右邊一人身材高大、滿臉肥肉,正是駱城局賀總鏢。左邊卻是個女人,衣飾華貴,面覆黑紗,完全看不清相貌。僅從露出的雙眼及額頭看,年輕時定是個大美人,只是如今眼角魚尾紋微泛,大概已入不惑之年了。
中間幾案擺著一個白玉手鐲,鐲內如有玉液流轉,隱隱泛出微微的霞光,定然價值不菲。
茶涼了又換,轉眼已過兩盞,兩人依然未發一言。
“賀鏢頭,考慮這麽久了,這趟鏢你們到底接不接?”
貴婦有些坐不住了,聲音和潤,卻有些頤指氣使的意味,顯然是身居上位居高臨下的口氣。
見賀南知依然不說話,貴婦眉頭一皺,不耐煩的接道:“這白玉鐲價值千金,莫非賀鏢頭還嫌鏢酬不夠?”
“哪裡哪裡,鏢酬是綽綽有余了,只是貴人這鏢不清不楚,又不能明言。這般卻是壞了小局接鏢的規矩啊。”賀南知有些為難的說道。
自古鏢局接鏢,押的是什麽貨、什麽人、什麽物,必須得在托鏢公文上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判斷自己是否有能力押送。否則一旦失了鏢,鏢局名聲有損不說,到時候鏢主追起鏢來,如何能說的明白,一不小心就能賠個傾家蕩產?
六大鏢系分信鏢、票鏢、銀鏢、糧鏢、物鏢、人鏢。以押人鏢最為危險,人名關天的事啊!而且一般不是有困難的情況下,誰又會找到鏢局來。
這貴婦蒙著面進入鏢局,二話不說就將這白玉手鐲放在幾案說,隻說送三個人到聖京。其他話再怎麽問也這貴婦亦是守口如瓶,不透露分毫,糊裡糊塗的鏢,賀鏢頭如何敢接。
“三個人,兩月內送達聖京,鏢酬千金,如何不清不楚?”貴婦聲音一提。
在這貴婦的氣勢下,賀南知竟然都露出些惶恐的神色來:“小局勢單力薄,只怕不足以擔此重任啊,萬一貴人有個三長兩短,小局如何能擔當得起。”
貴婦不屑的說道:“誰要你擔當,我只要你一輛鏢車,一個趕車師傅,一個使喚夥計。其他事情,自有蔡某處置。”
“若是貴人不能道明身份,這鏢小局只怕是不敢接了。”賀南知滿臉歉意的將案上的白玉手鐲推向貴婦這邊。
姓蔡的貴婦眼角鄙夷更甚,冷聲道:“還嫌不夠嗎?這串掛墜也能勉強值個五百金。賀鏢頭,奉勸你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說完竟當著賀南知的面,從白嫩的脖頸上取下一串琳琅滿目的掛墜,‘啪’的扔在幾案上。
“卻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只是小局向來不接糊塗鏢,還望貴人見諒。”看到貴婦這般輕視自己,賀鏢頭聲音竟難得的淡了下來。
“懦夫!腐儒!”
貴婦猛站起身來,單手微顫的指著賀南知怒罵了兩聲,抓起案上的手鐲掛墜就直衝衝向門外走去。
“呵,我算是看清了,這穆武國啊,已經沒有一個男人了。整個國都只能靠一個女人去撐!”
貴婦口中恨恨說著,轉眼已走到門外。
側門口牆邊懶洋洋靠著個口銜稻草的少年,似乎已在門外佇立良久,此時卻淡淡的說出一句話來。
“慢著,這趟鏢,我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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