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三人行佔卜之夜

　　諾頓城在一周前就已經被月亮星星太陽的符號點綴起來了，只是亞瑟一直住在城外，反而忘記了三年一度的佔卜之夜就是明天。

　　佔卜之夜這個節日起源於兩千七百年前，在貝萊恩日報“最古老慶典排行榜”上位列第九。但是這個節日的影響力並不大，在“最重要節日排行榜”上僅僅只是第十六位。這主要是因為三年一度的佔卜之夜僅有兩天的公眾假期，而排名第一的國慶節則每年都有足足二十天。但是對於佔卜之夜的發源地諾頓來說，卻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

　　主乾道“玫瑰大街”和“鍾聲大道”上已經禁止馬車同行，在寬闊的街道兩旁扎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篷和佔卜屋。兩側建築的牆壁上也都噴塗了巨大的日月星塗鴉。只等明天夜幕降臨，這條街道就會被繁星、水晶球、神神叨叨的佔卜師以及各懷心事的人們佔據。

　　佔卜之夜可以追溯到兩千七百年前的諾頓，那時候的大陸格局與現在並不相同。貝萊恩帝國的國土還不到現在一半大小，僅僅隻囊括了如今塞伯和阿薩辛兩個地區，至於現在的都城所在的金獅城特區，在那個時候也就僅僅只是一座金獅城而已，並沒有周邊的這些領土。瑞德地區被北方的遊牧民族佔據，而阿徹地區一直到今日的克裡米亞王國則是另一個巨無霸般的北方勢力“切諾帝國”。

　　切諾帝國與貝萊恩帝國爭奪北方大陸的霸權多年，雖沒有直接的交火，卻一直暗流洶湧。

　　此時，一個名叫列夫·達芬奇的年輕軍官站到了歷史的舞台上。他以一個列兵的身份參軍，一開始是在貝萊恩邊境的第九兵團，隨後像火箭一樣躥升，短短十年，就從一名第九兵團的小兵搖身一變成為了諾頓城帝國第四集團軍參謀部的副長，軍銜大校。而史學家書寫他的個人履歷的時候卻並不會用“天才”“處事圓滑”等詞語來形容他，而是會毫不猶豫的寫下“陰險”“狡詐”“卑劣”“騙子”等詞匯。

　　因為列夫是一個切諾人。

　　他自幼生長在邊境的一個小村，生長在種田為生的農夫家庭。他的父親會根據村莊附近的切諾城市和貝萊恩城市哪邊糧食的價格更高來決定去哪裡賣。因此從小跟著父親賣糧食的列夫經常出入兩大帝國的城市，因此也熟練的掌握了兩種語言，甚至在口音上都沒有完全一樣。從地理位置上講，他的家鄉還是屬於切諾帝國，因此當切諾參謀部制定的“影蝕計劃”啟動的時候，得到征兆的他義無反顧的加入了其中。於是在切諾運作的一次奇襲中，一個貝萊恩邊境的小村慘遭屠戮，全村上沒有活下來一個人，除了站在血泊當中滿身血泥的列夫。他用著正宗的貝萊恩口音顫抖著向前來追擊的貝萊恩軍隊敘述了他慘痛的經歷。由於那個偏僻的村莊已經被屠戮殆盡，列夫的身份自然無從追查，所以他順理成章的被安排到了附近城鎮中的難民營，且完成了身份的登記。

　　而像他這樣的種子，有很多很多。

　　一開始，列夫提心吊膽的過著日子，但是當切諾方面的高層假扮南方大陸的勢力成功買通了部分貝萊恩官員後，他得到了平步青雲的機會。

　　在那些被蒙在鼓裡，隻以為他與那些“南方大陸的有錢猴子”有親戚關系的官員照拂下，他迅速的得到了提拔，十年時間，由列兵到了參謀部的副長。

　　這十年也讓農夫的孩子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老謀深算的間諜。

　　他屢次向切諾方面傳遞情報，

導致貝萊恩帝國數次邊境上的突襲行動都無果而終。因此貝萊恩帝國終於驚醒了體系內可能已經被安插入間諜的意識。在一輪又一輪的徹查和清洗當中，無數的無辜者慘遭殺害，而真正的潛伏者則在貝萊恩自身官員的庇護下安然無恙。　　直到佔卜之夜的女主角登場了。

　　這個名叫奧莉薇的少女時諾頓城中貴族家的小姐，在一次上流社會的假面舞會中無意間結識了列夫。

　　由於他的父親在諾頓位高權重，因此史學家總會認定兩個人的相遇是因為列夫“厚顏無恥”“利用單純的貝萊恩貴族小姐”“早有預謀”的接近奧莉薇。只是當天晚上真正的情形，也就是年少的奧莉薇在面具後面那張羞紅的俏臉以及撲通撲通劇烈跳動的心臟中湧現出的愛慕催使她主動接近那個身形挺拔，沉穩充滿中年男人魅力的軍官的事實，總是會被徹底的忽略。

　　在年輕美貌的貴族小姐攻勢下，列夫迅速被攻克了，她氣質優雅，溫柔而不失勇敢，多年在影子裡苟且的列夫在與她相遇的那一刻起感受到了光明的美好。他與奧莉薇陷入了愛河。當然，貝萊恩人的歷史不會這麽說，而是會說這個可恥的騙子用高超的演技欺騙了單純的奧莉薇小姐。

　　兩個人戀情發展迅速，很快就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奧莉薇的父親杜蘭侯爵對這個女婿也相當滿意，於是兩個訂下了一紙婚約。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他們在羅古納河畔漫步，在雨林中和著泥土濕潤的氣息交合，他們在索菲亞女王競技場巍峨的高牆上接吻，諾頓城中的所有角落都被這對戀人的身影佔據了，整個城市都在祝福這對新人，願他們能得到天父的祝福。

　　可惜，天父並沒有祝福他們，相反，他降下了詛咒。

　　在他們即將成婚的時候，切諾方面已經徹底失去了列夫的聯絡。他乾脆利落的斬斷了與切諾之間的聯系，一心隻想與未婚妻過上平凡而又平淡的生活。

　　這令切諾人憤恨不已，他們決心要讓列夫付出背叛者的代價。

　　於是一個步履蹣跚，來自南方大陸的佔卜師來到了諾頓城。

　　他兩眼渾濁，皮膚枯槁，卻衣裝華麗，通宵天地。

　　老佔卜師桑坦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登上了北方大陸的舞台，並且在之後成功預言了兩千年後魔族的回歸。

　　可是他剛到諾頓的時候，卻是背負著切諾給予的巨額財富以及使命而來的。

　　他在諾頓城中貝萊恩開國大帝查爾曼大帝的雕像下扎了個帳篷，並說道:“每日十卜，分文不取。”

　　僅僅過了三天，他就用奇準無比的佔卜術獲得了崇高的名望，甚至很多諾頓城中的同行都來找他佔卜。

　　因此當那對新人按照慣例在成婚前夜來到查爾曼大帝的雕像下跪地祈福的時候，老桑坦適時掀開了帳篷，他渾濁的雙眼映不出漫天的星星，卻映出了那對甜蜜愛人悲傷的結局。

　　他像是發了瘋一樣大吵大鬧，指著列夫破口大罵。

　　他說，他佔卜到了悲慘的結局，諾頓這個對他無比善良的城市最終會被無恥陰險的切諾人從內部燃燒成灰燼。

　　而那一點點火星就是眼前這個即將成婚的男人。

　　人們將信將疑，畢竟桑坦的預言從未失準過，但是列夫在諾頓生活多年，雖沒有什麽功績，但是為人正直，沉穩低調，名聲一向不錯，讓人根本無法相信他是一個切諾人。

　　因此婚禮照常的舉行了。

　　而無巧不書的，就在列夫與奧莉薇成婚的當日，有一名切諾的間諜在“無意間”暴露了自己身份後從高高的大樓上一躍而下，隻留下了沒有被完全燒毀的一份檔案。

　　檔案中所記載的，正是列夫當年與切諾之間的通訊記錄。

　　所以新郎還未與新娘共渡他們的第一個夜晚，就被現今四處的前身，貝萊恩情報工作局的人帶走了。

　　而當夜，幾個說著切諾語的人奮不顧身的前來營救列夫，最終悉數被擒。他們當中有人在經過嚴刑拷打之後供認不諱，列夫·達芬奇就是一個切諾人，並且交代了列夫檔案存放的位置。

　　貝萊恩人再次上鉤，他們派遣了最優秀的盜賊去將那份檔案偷了回來，卻沒想到為什麽列夫還沒有最終被定罪的情況下，切諾人就生怕他不暴露的派人前來營救，為什麽那個盜賊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將一份本不應該被隨意一個前來搭救的人得知所在何處的絕密檔案輕易地偷了出來。

　　沒人在乎這個，所有人在意的只有列夫是一個切諾人，是一個無恥的騙子，是一個可惡的間諜。

　　群情激憤的諾頓城中終於有人喊出了:“將他在綠茵廣場上活活燒死！”

　　“可惡的切諾人就應該被釘死在恥辱柱上！”

　　後世的人們無從得知列夫被綁在綠茵廣場的火堆上時究竟在想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從那一天起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奧莉薇小姐，他們唯一知道的是，桑坦拯救了這座城市。

　　他出神入化的佔卜成功的將切諾人的陰謀粉碎，他是貝萊恩的朋友，是諾頓的恩人。

　　而桑坦也從那一天起，選擇留在北方大陸。切諾的交易已經達成，他現在是完完全全的自由之身。

　　而正是從這一天起，貝萊恩人真正意識到了諜戰情報收集工作的重要性，軍情四處隨著列夫的死正式成立，為帝國日後的萬世基業立下了汗馬功勞。

　　緊接著，桑坦不斷地做出了精準且重要的預言，憑借著他的幫助，貝萊恩人迅速扭轉了與切諾之間諜戰上的劣勢，一舉超越了切諾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北方最強帝國，並在三十年後徹底征服了切諾。

　　而桑坦則以從不落空的佔卜師聞名北方大陸

　　為了紀念桑坦為帝國做出的貢獻，貝萊恩人決定將他揭露列夫身份的那個夜晚當做佔卜之夜，並在這個晚上舉行大規模的佔卜慶典。

　　至於列夫還是奧莉薇，那都不過是故事裡的騙子和可憐的少女罷了，他們之間跨越了光明與黑暗的愛情也終究被人遺忘。

　　直到多年後，此生再未踏出過婚房，身上依舊穿著那件破破爛爛歷經數十年的婚紗的奧莉薇被發現死在了床上，她就像是新婚之夜那樣安詳且快樂的在房間裡等待著丈夫的歸來。

　　那時，才隱約有人想起了那份被綠茵廣場的大火燒成灰燼的愛情，但是轉眼就又徹底遺忘。

　　當然，這與薇薇安所了解到的完全不一樣，在莫伊拉的講述中，列夫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也許是因為莫伊拉也是圖拉姆人，雖然在貝萊恩生活多年，卻並不對列夫抱有多麽大的敵意。所以她也沒有像是別的貝萊恩人那樣刻意的將列夫塑造成無惡不作的混蛋。

　　生長在南方的薇薇安對佔卜之夜並不了解，加上欠自己一條命的那小子招呼都沒打就跑去了金獅城，於是隻好來找莫伊拉聊聊天，解解悶。

　　至於蘇勒和紅木，則繼續在沙漠裡綠洲邊果園中練習著潛伏的技巧。

　　“喏，就是這樣，所以明天晚上諾頓到處都是佔卜師，應該還挺靈的，要不要去試試?”莫伊拉搖了搖手中的念動力車的車鑰匙。

　　“嗯！聽起來很有趣，不過……我總是覺得奧莉薇和列夫很可憐啊。”薇薇安肉乎乎的小臉上寫滿難過。

　　“因為……那個預言從未落空的桑坦不是落空了他的預言嗎?”

　　薇薇安抬起頭，很認真地說道。

　　“諾頓城並沒有因為列夫而被燒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