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很多人很多事
他的名字叫那個人,那裡的那,一個的個,人類的人。
那個人可以是在咖啡館的角落裡讀書的人,可以是在公園樹下的長椅上瞌睡的人,可以是情侶中的男人,也可以是情侶中的女人。只要想,所有人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是那個人。
但是當那個人指的是阿薩辛地區實際意義上的統治者,世界最大暗殺組織的領袖時,那個人就不是一個“代稱”,而是一個名字。
知道他的人都明白這只是一個代號,可是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字,也或許他並沒有真名字,所以提到這個潛藏在黑暗之中,心如枯木,古井無波的人時,大家只能用那個人來稱呼他,也就成了他的名字。
那個人現在心情有些不好。這是很罕見的事情,因為長達多年在黑暗世界中的磨礪令他幾乎喪失了全部的人類情感。因此如枯木古井的情緒有些不佳,是在他生命之中都很罕見的事情。準確說來,這是第二次。
他第二次感到了“鬱”這種情緒。
他的面前擺著一張白紙,空蕩蕩的,就好像是現在太陽炙火之塔簷上白雪那麽白。
只有他知道這張白紙意味著什麽。
這是一封“命令”。
統治阿薩辛地區多年,一直完全遊離於中央集權的管轄范圍之外,手下聚集了無數頂尖的刺客盜賊和眾多臭名昭著的通緝犯,他的生命從未受到過任何限制,如海中遊魚,如天上飛鳥。
活在黑暗裡,還要什麽限制?
可是這不代表他沒有想要追求的事物,他一向認為,若是連“渴”這一種心理上的情緒都沒有了,他就不能再被稱之為生命了。
他渴望一件事物,或者說一個概念,而為了這個事物或概念,他可以付出很多。
包括接到這張白紙。
紙原本就是白色的,所以他要將上面的雜亂的線條給抹除乾淨。
對方收回了這張紙,離開了這片黑暗。
當清晨的陽光照映在屋簷的白雪上時,霍倫眯起了眼睛,松了一口氣。
每一次見到那個人,他都如負千斤重擔。或許對於那些八源九源的戰士來說千斤和雪花的重量沒什麽分別,但是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霍倫,千斤,就是千斤。
哪怕面對帝國元帥他都不曾有過這樣的壓力。
他回頭看了一眼,裡葉大街上除了掃雪的工人和掃把在雪和青石磚上的“沙沙聲”外只剩下古堡式的皇家聯合銀行。
裡葉大街的各大銀行和公司因為即將到來的佔卜之夜都提前放假了,現在這條主乾道顯得相當冷清。
方才的那片黑暗已經消失不見,那個人也無影無蹤。
霍倫嘴角微微一抿,作為樞密卿和陛下身邊最得力的臂助,他在這個國家很少有畏懼的人,皇帝陛下算一個,整日在皇宮的馬廄裡抽煙的老畫家算一個,那個人算一個。
這其中,他最為恐懼的就是那個人。
因為在那個人的眼中,沒有不能凋零的花朵,也沒有不能死亡的人。哪怕下一刻,一把無聲無息無影無形的匕首自己的咽喉上劃過霍倫都不會有一絲驚訝。
年少有為的樞密卿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他意識到自己真的很怕死。
本來選定好要在金獅城外見面,但是對方的信使執意表示在哪裡都一樣,所以就選擇了就近的皇家聯合銀行總行的門口,事實也的確是如此,黑暗如期而至,並不在意繁華還是荒郊。
十月初的金獅城已經很冷了,這讓霍倫不得不裹緊了身上的獸皮大衣。這件衣服是他現在還在瑞德地區與魔族血戰的兄弟給他特意寄來的,據說是取自魔界“蒼白之熊”的屍體。這種五米高的巨熊僅僅只是下級魔物,智力低下,戰鬥力在戰神協會的評定中在七階到八階之間,一般的五源戰士就能輕易的收拾掉。但是皮毛抗寒能力在所有的獸皮當中首屈一指,在貝萊恩上流社會中相當流行在冬天穿上這麽一件熊皮大衣。
價格自然高昂,按照霍倫的工資,是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這樣一件的,更何況這種皮毛在軍方看來是非常優越的行軍帳篷材料,甚至將其歸入了軍需物資當中。由於九號軍令的存在,這樣的獸皮更是成為了絕對禁止的私有物品,畢竟走私軍備無論數量多少一律都是死刑。
可是席月德曾說過,法律在皇冠眼中只是一顆不那麽耀眼的寶石。因此阿佐裡亞活著,霍倫自然也活著。
他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寒風蕭瑟的裡葉大街突然失去了聲音,就連風的呼嘯都已靜止。
這條金獅城的金融主乾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和寒冷。
他身上的蒼白色的熊皮大衣厚實松軟的皮毛瞬間被凍到堅硬如針。
街道的遠端傳來了“叮哐、叮哐”的腳步聲,來的人似乎穿著一身金屬製的鎧甲。
霍倫在三三二四年十月一日的早晨見到了第四個令他感到恐懼的人。
………………
重山離開了自己的石頭,調令已經下來了。從今天起,本·埃爾法,也就是皇庭戰士中的重山君主被解除了宮廷侍衛統領的相關職務,即刻調往北疆邊陲塞薩堡壘駐守。
塞薩堡壘在貝萊恩帝國的最西北角,與四大王國聯盟中的冶煉之國巴多蘭毗鄰,遠離貝萊恩帝國的權力中心,遠離修旅者之岩,但倒也複合萊特承諾他的事情,可以繼續安安穩穩的在這塊大石頭上盤坐了。
………………
魔界中央土的惡魔湖畔,墨黑的湖水一層一層,無休止,無止境的覆沒過蘇格拉底的腳踝,然後又隨著呼吸退去。
他左臂抬起放在胸前,額頭一個淡白色的小小王冠胎記若隱若現。左手上落著一隻雪白的羽鴿,這種下級魔物擁有罕見的定位能力和持續飛行能力,是魔界傳遞消息最好的手段。
然後他放飛了這隻鴿子。信息已經收到了,該還它自由了。
“北海基地,十二月十七日,諸王皆動。”他默默地抬頭看著魔界那厚重深沉的地殼天空。
這片土地上的居民已經被壓抑了太久了,他們太渴望一片真正的,沒有上限只有白雲的天空了。
杜鵑大公背後的惡魔族,也總該發出除了王子以外的聲音了。
惡魔族多年的沉寂與低調,已然讓世人忘卻了他們是整個魔界三百二十九族當中僅有的兩支王族之一,甚至有人認為咒術師一族已然凌駕於其上。
的確,這一代惡魔當中,除了王子蘇格拉底之外,幾乎鮮有在外活動的族人,整個惡魔族血脈的威名都是由蘇格拉底一個人撐起來的。可是這並不代表惡魔族很弱,相反,第一代魔王的種族歷經三千年的積累沉澱下的底蘊就連蘇格拉底念及都會為之恐懼的顫抖。
人類共有十二位頂尖高手會突襲北海,其中包括了澤塞洛曼四聖賢當中的戰爭帝王和白月主祭。魔族設下的網一定要足夠大才能捕獲的了這兩條深海巨鯨,一旦能夠將這兩個人徹底留在北海,魔族距離攻克整個貝萊恩就為時不遠了。
“諸王皆動,上一次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蘇格拉底沉默地望向湖面中央,好像能夠看穿濃墨的湖水。
“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但是沒辦法,這就是為了奪取那片天空的代價。”
………………
萊特回到了修旅者之岩。
在朝陽溫室最深處的房間裡,學者、崔緹絲和另外三人已經在等著他了。
皇廷十五君,目前能騰出手的就只有他們六個人,剩下的九人都身負要職,在全國各地待命。
“長話短說。情況不容樂觀,弓神塔倒向那邊,接下來除了要面對魔族之外,還必須要提防其他三家。赤,你對拜月最為了解,我要你將拜月十源級別強者的資料收集齊全。小松,影謀的情報就交給你了,注意風險,現在不急著跟他們交手,能躲盡量躲。司克林,你立即前往瑞德,聯系北原騎兵協會,告訴亞歷克斯他欠我的人情該還了。布恩迪亞,我需要你馬上去一趟魔法之都,聯系艾瑪,準備好充裕的資金。在十二月之前我需要一切就緒。”萊特雷厲風行,全然沒有之前的無賴氣質。
學者看著罕見認真的萊特,心中升起了一股違和感。
他與崔緹絲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不安。
能讓戰爭帝王如此嚴肅對待,這一次的形勢,看來不妙到了極點。
“巴萊,你去塞伯,我們珍貴的兩個候選人可都在那裡,暗中照拂一下,免得出差錯,還有,色諾芬尼家族多次示好,這回爭取與他們建立聯系。散會。”
五人皆一點頭,紛紛走出了房間。
萊特揉按了一下太陽穴,然後打起精神,看向金獅城的方向,在那裡仿佛流動著濃重的黑暗,隨時會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