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亞瑟/薇薇安牢房裡的相遇

　　亞瑟睜開眼睛的時候，小小的方格窗外，纖細彎彎的新月才剛剛升起。銀白的月光爬過窗沿，將整間由不規則石頭砌成的狹小房間分割成暗與明的兩半。

　　我怎麽了?亞瑟頭腦昏沉，所有的感覺都還很模糊，比如他現在很難說出眼睛所看到的光究竟是在身後還是身前，也很準確的嗅出到空氣中彌漫著的“老九”獨有的辛辣煙味——他的父親很愛這種廉價香煙，如果是平時的話一定能辨認出來。

　　這樣的模糊大概持續的十幾秒的時間，直到昏迷前最後的一些畫面開始在腦海中閃過，那個面色蒼白，散發著魔族臭味的年輕人和他冰涼扼在喉頭上的手指。指尖傳來的不可阻擋的巨力和逐漸稀少的空氣，大概持續了幾分鍾的時間後大腦陷入了缺氧狀態隨之而來的是徹底的昏迷。

　　視覺最先恢復了，在適應了淺淺的月光之後。

　　亞瑟坐起身來，環顧四周，大約一輛小型號念動力車的房間是由水泥和一些看起來是隨意挑選的石頭堆砌成的，在側面的牆壁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窗戶，現在的時間剛好能夠看到升起的新月。門則是一個很簡單的木板，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滑窗，雖然簡陋，但也大概意味著此處是間牢房，而亞瑟自然就是“犯人”。只是少年有些疑惑，單憑這些東西，恐怕連個三源開拓者都能輕而易舉的拆了，又怎麽可能攔得住自己?

　　他試圖調動了一下身體的力量，但是四肢還有些疲軟，說不出原因的勞累讓他暫時無力脫身。

　　“咕——”

　　他摸了摸肚子。

　　“原來是餓的！”亞瑟很不爽，他討厭挨餓的感覺。然後就在他意識到自己饑腸轆轆的時候，鼻子裡的嗅覺細胞也漸漸醒了過來，一股嗆鼻的辛辣煙草味直入肺腑，反而讓亞瑟清醒了許多。

　　“這是?老爸最愛抽的老九?”熟悉的煙草味喚醒了身體的部分記憶，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在家裡不許抽煙！”

　　話音一落，他意識到，那些老媽禁止老爸抽煙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回了，那些他學著老媽禁止老爸抽煙的時光也永遠塵封了。

　　“醒了?”門外傳來了一道上了年紀的聲音，期間混雜了幾聲咳嗽。

　　老瑞克撥開了木板門上的滑窗，嘴裡叼著的老九就剩下一個煙屁股了。作為第四第九魔師表面上的協助者，他現在負責看管亞瑟。

　　少年看到了小門外的星空與草坪，看起來這間牢房是單獨建在室外的。

　　他隨手丟進房內一塊用錫紙包裹好的烤羊肉和兩根煙。

　　“小子，這可是我最後兩根，便宜你了。”

　　亞瑟拾起還有些溫熱的錫紙包，一打開，撲鼻而來的羊膻味和燒烤的香氣令他食指大動，三下五除二便將足有半個西瓜大小的大塊肉食塞到了肚子裡。

　　“你是誰?還有，我不抽煙。”亞瑟腹中略感滿足後，一邊詢問著一邊暗暗調動源泉的力量，隨時準備突圍。

　　“不抽幾根煙，這漫漫長夜恐怕不好熬啊，小子，我奉勸你一句，雖然那個紫不啦嘰的家夥只是隨手布下簡易的結界，但卻也不是你能夠突破的，省點力氣吧，我可懶得再跑到湖邊給你切塊肉過來。”老瑞克何等的實力，亞瑟的體內的能量運轉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

　　亞瑟一驚，沒想到自己的算盤這麽輕易就被看破了。

　　窗口又丟進來一根火柴。

　　“往地上一擦就能著起來，抽根煙，靜一靜。”

　　亞瑟卻不打算這麽乾，他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力量。飽腹之後，五個源泉加速旋轉，亞瑟並不算健壯但是相當勻稱的上臂肌肉墳起，他輕吐一口氣，奮力一拳轟在了木板門之上。

　　然而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木門卻連晃動都沒有，積蓄著亞瑟全身力量的一拳如泥牛入海。他實實在在的打到了門上，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也並沒有什麽反作用力懟回來。這違反物理學定律的詭異事情讓亞瑟感到不解。

　　“說過了，別費勁了，那小醜隨便搞的東西少說也得九源才能破的了。”老瑞克把被某個無知少女燒到只剩下幾根彎彎毛的下巴靠在木門的窗口上，眼巴巴地望著地上的兩根煙，他現在很後悔沒有留下一根。

　　亞瑟思索了一會兒，發現並沒有什麽好的辦法。他順手撿起兩根煙，遞了一根給老瑞克。

　　老修理工大喜，連忙點上，美美的抽了一口。

　　看著他吞雲吐霧，想起了老爹的亞瑟突然很想試一試這種最廉價的香煙究竟是什麽味道。

　　於是他點上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煙。

　　粗糙的煙草燃燒物順著進入呼吸道的時候，敏感的管壁細胞猛地收縮，亞瑟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咳咳！靠，小爺真不懂那些老貨怎麽這麽愛抽煙！”少年罵道，然後順手把煙丟到了地上一腳踩滅。

　　咳嗽和煙草的味道讓他的大腦又一陣輕微的眩暈，然後好似開啟了什麽神經一樣，他突然感覺到四周陣陣臭氣湧了上來，令他想要嘔吐。

　　這種臭氣隻與他記憶深處的仇恨吻合。

　　是魔族的臭氣！

　　而源頭正是叼著老九的老瑞克！

　　“你是魔族?”少年的語調突然冰冷了起來，他本來對這個看上去比較親切的老頭頗有好感，但是此時隨著對方魔族的身份煙消雲散。

　　這股氣息讓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米盧大叔，想起了勞倫斯教授，想起來了在克裡米亞小山村裡讀過的十七年日夜，想起了精靈女孩，想起了她化作紅寶石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淚水，想起了那些下午在村子中央噴泉旁的濃濃水霧裡兩個人笨拙的試驗魔法時的微笑。

　　他哭了，毫無意識的，哭了。

　　“唔，十五年的魔，七十年的人，只是魔在先，人在後，所以是魔是人，你問老天去。”老瑞克淡然地回答道。

　　每一個在魔界生活過的生命，在亞瑟天生的靈覺當中都散發著惡臭，老瑞克身上的魔族氣息雖然很淡，他還是能夠確信對方來自魔界。

　　魔族，全都該死！少年咬緊了牙關，眼睛裡湧上層層黑氣，四顆精神力星星照破黑幕，五個源泉劇烈地旋轉著。

　　“別費勁了。”

　　就在亞瑟被仇恨衝昏頭腦的時候，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和一個少女的醉意盎然的叫喚。

　　“老胡子大叔！嘿嘿！來！來喝酒！他們！嗝！他們都倒啦！”粉色的丸子頭一抖一抖地踉蹌了過來，少女一邊打著嗝，一邊笑眯眯地晃蕩著懷裡捧著的大酒罐子。

　　“哎喲！”然後吧唧一聲，少女前腳撞到後腳上，自己絆倒了自己。

　　“疼疼疼疼！”她摸著腦袋，肉嘟嘟地小臉上滿是難過。

　　“啊呀！酒都灑了……”

　　“老胡子大叔！你還知不知道，嗝，哪裡還有，嗝，酒呀！”她捂著腦袋抬起頭，看向一臉無奈的老瑞克。

　　而亞瑟恰巧正從小窗口向外望去。

　　少年與少女的視線在此交匯。

　　亞瑟眼睛中的黑暗褪去，薇薇安的醉眼也不再朦朧。兩者的靈魂仿佛被一種神奇的力量牽引，晉升到了一個神秘的空間當中。

　　薇薇安曾經經歷過一次，就在不久之前，諾頓圖書館與那個黑瞳男子的相遇。

　　但是對於亞瑟來說，這卻是第一次，他似乎來到了一個迷蒙的空間，世界的邊緣在不斷地崩塌重組著，無數晶瑩的絲線當中光彩連連，閃爍著屬於過去或者未來的碎片。

　　他站在世界中央，身旁環繞著六個人的影子， 其中，這個粉色丸子頭少女的面容清晰可見，其他人還是身處迷霧。

　　“去吧，去找到他們，去完成你的命運，去拯救這個世界！去吧，去吧，勇者……”高貴聖潔的聲音回響在他的腦海之中。

　　然而，就在這聲音剛要結束的瞬間，另一個充滿了暴虐和陰冷的語調響了起來。

　　“去吧，去吧，去殺光了他們！去復仇吧！勇者！”

　　亞瑟雙目中的黑暗再度浮現。

　　“我要！我要復仇！”魔族的臭味越來越重，亞瑟的靈魂逐步釋放，他能夠感知的范圍和精細程度都得到了極大地提升，他感覺到了就在這牢房之外，在這片沙漠中的綠色裡，在湖邊，在叢林中，在草地上有著無數個令人作嘔的魔族！這裡明明是塞伯地區的腹地，怎麽可能有這麽多的魔物！

　　“殺！殺掉他們！”亞瑟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那股被血液封印的強大力量竟然開始飛速遊走在身體之中，而血液內的封印符文似乎認出了這種毀滅性和陰暗情緒所引發的力量，竟然並未加以阻止！

　　老瑞克卻沒有注意到，相反，他感受到了三個人類的靈魂悄悄地潛入了這裡，他嘴角微微一笑。

　　“老夥計，你動作還算麻利！”

　　他消失在原地，迅速的迎向那三人，雙拳緊握，似乎要全力以赴阻止對方。

　　薇薇安從那個未知的空間中清醒過來時，眼前是一雙漆黑的眼睛。

　　一雙閃爍著八顆星星，沒有任何憐憫，只剩下仇恨的漆黑眼睛。

　　老瑞克落在地上的煙頭，亮了亮，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