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蘇勒信息矩陣

　　面積不大的密室當中，蘇勒和克魯默四處的打量著。

　　剛起的爐火有些昏亮，但是足以看清楚這間密室。

　　銀白色卻不反光的桌台上旁是一層厚厚的灰塵，在灰塵中央，一枚三十二年前流行過的戒指正靜靜的躺著。蘇勒手上戴著膠皮手套，正小心翼翼的拍打著這間密室的牆壁，從反饋來的聲音上試圖判斷背後是否藏有密道。

　　克魯默則蹲下，用一根細小的鑷子輕輕地將那枚戒指從灰塵中夾起，放到眼前端詳著。他記得這枚戒指，因為他當年參加了瑪尼雅和托德的婚禮。想起那時風華正茂的瑪尼雅，連他這樣活在黑暗中一輩子的人都不禁唏噓。

　　瑪尼雅是他的朋友，大學時就常在一起執行任務。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玻璃做成的透明小方盒，把戒指放到裡面收好。

　　正當他要站起來的時候，卻忽然看到了一雙極淺的腳印，就在戒指留下的小小圈形印跡的旁邊。

　　這雙腳印淺到不用放大鏡看幾乎就與周遭的灰塵融為一體，但是鞋印的紋路卻極其清晰，來者要麽是體重隻有一張紙，要麽便對力量控制到極其精細的程度故意留下這樣的腳印等待著人發現。

　　克魯默選擇相信是後者，他朝著蘇勒招了招手。

　　“身上有影印之塵麽?”

　　影印之塵是魔法之都的產物，使用之前呈淡紫色的膠片狀，將其覆蓋在任何事物上，都會一絲不差的將其表面因在膠片之上，然後轉化為粉末狀。這種粉末是加密的，因為每一張影印之塵的魔力原子結構都是不一樣的，想要重組這些粉塵，隻有擁有與原子結構契合的一個小小的煉金信號發射器。因此，影印之塵和“影印指環”都需要特殊訂製，是一種極其安全的信息儲存方式。

　　與其神奇相符的，是它的價格，高昂到一張就足以頂上一戶人家一年的生活費。但是對於四處這樣的特殊機構來說，影印之塵是必不可少的。

　　可惜的是蘇勒並沒有影印之塵，他還不是正式的四處人員，又來自鳥不拉屎的窮地方阿薩辛地區，哪來的錢去搞這樣的高級玩意。

　　所以他隻能一攤手，心想，處長就是跟我這種窮人不一樣。

　　“回處裡之後別忘提醒我，讓他們把需要的裝備都給你備齊了。”克魯默這才想起來，這個年輕人可還不是正式特工。同時，他對蘇勒一路上表現出的素養，和沉默寡言的性格相當欣賞，一些從事多年工作的老人都未必比他做得更好。

　　謙遜、警惕、敏銳、思考等等這一行業必備的素質蘇勒都具有著。

　　但是聽到配齊裝備，為何這孩子顯得有點興奮呢?

　　沒有影印之塵，克魯默隻能在現場分析這個腳印。

　　在他的示意下，蘇勒也走了過來，蹲下觀察這一雙輕輕的腳印。

　　“前腳掌部分的花紋是波浪形的，波浪的浪花部分是新月的弧形，這種圖案的名字叫做浪波月，一般來說，隻有拜月教的鞋底才會有這樣的紋路。”克魯默指著腳印給蘇勒解釋道。他從事情報分析等工作多年，日常的積累之豐厚不弱於任何一個知名學者。

　　拜月教是貝萊恩帝國境內最大的宗教，信徒眾多，教內也是高手輩出，其中“拜月三祭”更是可堪與戰爭君主們爭鋒的超級強者。

　　“而且這種花紋，隻屬於拜月教祭祀時用的布靴。”

　　“後腳掌部分的鞋印，靠近邊緣的部分要比中間淺一些，

說明這雙鞋有磨損，應該經常穿著行走。”　　蘇勒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心中卻對這位情報、間諜、特工三位一體的頭子肅然起敬。

　　克魯默講的這些，他一概不知道。

　　然後克魯默有些引導性的說道:“因此……”

　　他看向蘇勒，顯然在期待這個年輕人的回答。

　　因為對他來說，蘇勒完成了他過去的執念，也是唯一一個知曉他過去的人，是一個他無比看重也非常喜歡的年輕人。

　　“祭司。”這是蘇勒見到克魯默後說的第二句話，他真的很不愛講話。

　　克魯默笑了，這正是他所期待的答案。

　　拜月神教當中，有資格經常穿戴祭祀服裝的人隻有主持各種祭典的祭司。

　　但是他的心頭還有個疑惑，因為這雙腳印明顯是人為留下的，那麽究竟是誰留下了拜月教的浪波月紋?瑪尼雅又去了哪裡?這個腳印是她刻意留下的麽?

　　一時間，克魯默還找不到答案。

　　他又仔細觀察了一遍這雙腳印後，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讓托德的遺體覆蓋住了腳印。

　　房間內遺留的事物不多，蘇勒也確定了這裡沒有任何其他的出路，剩下的隻有那張覆蓋著層層漫反光絲線的秘銀桌台了。

　　這張桌台早已停止了運行，在正中央，有一顆小小的四方形芯片鑲嵌在桌面裡。

　　縱使克魯默見多識廣，也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鑲嵌在煉金信號台中央的芯片。圖拉姆的第九煉金工房，專門為特殊機構服務的煉金工房，製造的信息傳送核心全部都是一次性的，像這樣使用後還會遺留下芯片的克魯默是第一次見到。

　　但是他也明白，這張秘銀桌台除了融化後還能賣幾個錢之外，已經毫無用處了，上面的魔法陣和蔓延開的絲線都是一次性的，使用後就死亡了，任何值得利用的活性魔力原子都被抹除乾淨了。這一點讓他又愛又恨，一方面自己用的時候安心，另一方面追查的時候糟心。

　　“看來需要找她來研究一下這枚芯片了。”他想到。

　　想起那個已經認識了十多年的老友，或者準確的說不僅僅是朋友，克魯默笑了笑。

　　“帶走那枚芯片。”

　　五個深黑色的漩渦開始轉動，為了避免破壞，匕首扎入芯片旁大概一厘米的桌面，將其完整的扣了下來。

　　“現在跟我來吧，帶你去見個朋友。”

　　瑪尼雅和托德的家在北風街上，這裡是著名的豪宅集聚地。能在這裡居住的，大多都權勢顯赫，光看他們隔壁住的便是站在整個帝國權力金字塔頂端的杜鵑大公便可知一二。

　　能跟公爵做鄰居，一來是因為瑪尼雅明面上的家世是芬蘭伯爵家的二小姐，二來是因為托德可是帝國元帥萊特・隆安道奇的書記官。

　　但是克魯默現在要帶蘇勒去找的人，卻住在截然相反的地方。

　　這裡位於金獅城城下町的西部，髒、亂、差，全佔齊了。四處可見用塑料頂棚遮蓋的簡易房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垃圾的味道和汗水的腥臭，幾乎沒有穿著正兒八經衣服的，大多都是衣衫襤褸的乞丐，天空之中烏鴉哇哇的叫著，在寒冷的秋天裡尋找著食物。

　　原本這裡並沒有這麽多貧民的，自從十七年前與魔族的戰事開始之後，大量的人們失去了家園，其中一部分便湧入了金獅城，扎堆於此。

　　貧民窟中的店鋪，大多數都是在灰蒙蒙的筒子樓裡，與別處的金碧輝煌完全不一樣。

　　古鍾樓街二百四十五號，就是一個這樣的店鋪。

　　坐落在那磚石鋪成的古鍾樓街畔，離那個工業革命時殘存下來的老舊蒸汽鍾不遠，門頭上歪歪扭扭的掛著“No.254煉金作坊”的棕色木牌，顯然是懶得起名字就把門牌號寫上去了。

　　那行店名顯然也是隨便拿油漆刷的，七歪八扭的一般人實在是看不懂寫了個什麽。

　　明眼人都知道，這家店絕對不靠譜，要不然也不可能跑到貧民窟去開煉金作坊，要知道這個年頭煉金術士可是相當吃香的。

　　克魯默身為帝國少將，軍情署四處的處長，卻帶著一枚煉金芯片來到了這樣一個鳥天天拉屎的破地方，令蘇勒有些驚訝。

　　這說明什麽?說明克魯默認定這裡的那位店主水準要強過軍情四處的煉金術師啊。

　　這裡四處都是亂放的零件和電線，有幾個還隨手放在亂丟的香蕉皮上，兩旁牆壁上的架子被七零八落的零件給佔滿了。

　　筒子樓的戶型都是極其狹長的，空間本來就不大，加上牆上都掛滿了架子，整個走道也僅僅允許一個人通過。

　　所以走在克魯默背後的蘇勒直到屋子盡頭才見到了老板娘。

　　她大概四十歲上下，頂著亂糟糟的亞麻色長發，正坐在一把躺椅上看書，翹著二郎腿，腳丫子一晃一晃的，穿著到大腿根部的熱褲，露著一雙大長腿。上半身穿著露腰露肚臍的綠色小背心，波濤洶湧的一對乳房被貼身的背心緊緊地繃了起來。她臉上雖然髒兮兮的，但是光看五官竟也相當漂亮，就是時不時的張開嘴巴用指頭扣一扣牙縫中的碎屑。

　　蘇勒有些驚奇，來自阿薩辛地區的他，什麽樣的窮人都見過，就是沒見過明明長得這麽漂亮，身材也好到不行卻偏偏這麽不講究的女窮鬼。

　　“喲，老克子來啦?又有什麽新鮮活計給老娘?哎，這個新鮮的小跟班長得挺帥啊！”女人看到克魯默進來，相當開心的笑了笑，隨手把書扔到地上，從躺椅上爬叉起來。

　　“老克子?”蘇勒驚得差一點咬斷舌頭。

　　老克子?竟然有人敢這麽稱呼號稱帝都之陰影的克魯默?

　　別看克魯默對蘇勒相當不錯，但是他平時的形勢作風一向狠辣果決，在外面，克魯默的名字足以把不少人嚇得半身不遂。

　　“有個特殊的玩意找你看看。”更令人吃驚的是，克魯默竟然毫不介意，徑直把芯片交給了女人。

　　“這是蘇勒，處裡的新人，帶他過來看看。”順便介紹了一下年輕人。

　　“哦，他就是小蘇勒呀~”似乎這店主早就聽說過蘇勒。

　　女人接過芯片，往眼前一放便張口說道:“T01型號，九坊小妖孽奧哈姆研究出來的玩意，一共就生產了五枚，應該都在執行部的手裡頭，你從哪搞來的?”

　　她的語氣相當慵懶，但是卻讓蘇勒再也不敢輕視她。能夠如此隨意的辨認出圖拉姆煉金工房出產的芯片，這絕非常人能夠做到的。要知道，神秘的第九煉金工坊出品的煉金芯片一向是以外表極度相似著稱。

　　就在克魯默剛剛開口回答的時候，女人也隨著他一起開口。

　　“一個朋友的。”異口同聲。

　　克魯默不禁莞爾，她依舊如少女般愛玩。

　　“我就知道你又得這麽說，娘的，老娘認識你十幾年了，青春都在你這老狗身上浪費了，還他奶奶的不跟老娘說實話，得虧當年沒嫁給你！”女人罵罵咧咧道。

　　“工作需要。”克魯默隻好這樣回答。

　　蘇勒一臉的蒙圈，眨巴著無辜的眼睛。

　　我剛才聽到了什麽?難不成這位竟然是……

　　“小弟弟，別想多了，姐姐才看不上這個老家夥呢！”女人大步邁到蘇勒旁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蘇勒第一次與女人接觸的這麽近，雖然這個女人身上不怎麽好聞，但是在這方面一張白紙的年輕軍官竟然臉紅了，惹得女人花枝亂顫地一陣大笑。

　　“我需要知道這枚芯片的作用。”克魯默無視了女人的說辭，認真地問道。

　　“我倒是沒想到真的有人會去用它，對你們這種成天玩神秘的人來說這玩意太正大光明了。”女人把玩著手裡的芯片。

　　“什麽意思?”克魯默問道。

　　“解釋起來麻煩，懶。”女人打了個響指，然後修長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搓了搓。

　　“你明明不在乎錢，卻每次偏問我要。”

　　克魯默無奈地搖了搖頭。

　　“哎你個沒良心的，誰說老娘不在乎錢了！老娘窮的都快裸奔了！”女人挺了挺那對巨大的胸器，惹得她們一陣顫動，蘇勒立馬捂住了眼睛，心跳竟然加速了，這感覺就像是面對著魔族的一萬隻高階魔物踩得大地轟轟作響。

　　“我邀請過你很多次的……也講過待遇你隨便提，但是你都……”

　　“媽的！這家店是老娘的情懷懂嗎！情懷！再說了，你個死沒良心的老克子，你給的工作是能讓人安穩的活兒嗎！指不定哪天就死在什麽鳥不拉屎的地方了！”女人呲牙咧嘴地罵著。

　　“好好好，別鬧了！”克魯默值得舉起雙手示意投降。

　　蘇勒在一旁已經陷入了呆滯，他面對過很多生死之間的風險，卻從未如此震驚過。

　　她，是那個，那個代表著金獅城陰暗面的克魯默的……老情人?

　　女人見克魯默投降，才算是舒了心，吧唧著嘴巴開始解釋:“嘖，這玩意的發明者是奧哈姆・羅米希克，煉金部的超級天才，十二歲就用一篇《基本粒子軌跡反向推論》推翻了整個圖拉姆對魔法粒子學的認知。但是，”她身手在旁邊的架子上摸索著，竟從一堆雜七雜八的芯片裡頭掏出了一個蘋果，放到嘴邊啃了起來。

　　“這個T01芯片對於他來說簡直就是職業生涯的敗筆。你也知道，信息傳送矩陣的運作原理便是它最大的優勢。整個世界上有數也數不盡的的魔法元素，信息矩陣將一部分結構化，用於承載信息。再利用元素和元素之間的牽引力作為基礎動力傳送它。由於魔法元素無盡，所以傳播路線也無盡。傳送完成後，銷毀芯片，就沒有任何可能能夠截取有關於這條信息的任何痕跡，更遑論追蹤了。”

　　她一邊啃著蘋果一邊解釋道，所以說話的聲音有些鼓鼓囔囔的。

　　“T01的失敗在於它除了發送功能以外，還有個雞肋的接收功能。他娘的，也不知道奧哈姆這小妖怪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九坊那個破地方出產的都是給你們這些家夥用的裝備，安全性和隱秘性自然是最高的，要真想互相通話，還不如用個七坊出產的交流器。但是這丫偏偏要弄上個多余的接收芯片，一旦叫人拿去，豈不是要壞大事！要我說啊，煉金部的些白癡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當年老娘在的時候……”

　　眼見她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克魯默立即製止了她。

　　“能不能通過這枚芯片確定接受者的位置。”直覺告訴他，這很有可能是一條線索，一條他追尋了五十五年的線索，一條……引導向貝萊恩帝國真正黑暗的線索，所以就連他都開始隱約有些激動了。

　　女人被打斷了說話很是不爽，但是看到克魯默嚴肅的神情，似乎也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於是又打了個響指，搓了搓指頭。

　　克魯默點點頭。

　　然後女人把芯片放在了眼前。

　　在她圖拉姆人特有的紫色瞳孔中，左右各有四顆星星逐次亮了起來，在八顆星星都達到最明亮的時候，右眼靠近鼻梁的眼角處又有半顆星星發出了微弱的光芒。

　　八星半！如果說先前蘇勒隻是欽佩處長老情人的學識的話， 現在卻被她強大的實力徹底征服了。

　　迥同於利用身體內存在的九個力量源泉漩渦的戰士，魔法師更傾向於利用精神力。而權衡精神力的指標，便是雙眼中在運用精神力時能夠點亮的星星個數。左邊四顆半，右邊四顆半，完全對稱。一般來說，精神力的頂峰便是八顆，點亮那兩個半顆的星星就如同戰士體內的第十個源泉漩渦一樣，隻存在於傳說之中。

　　八顆半，這是無比接近傳說的存在，哪怕是在魔法之都圖拉姆都是極其罕見的，更何況是在有魔法荒漠之稱的貝萊恩。

　　女人雙眼中的八顆半星星閃耀著，強大的精神力瞬間滲入這枚芯片。

　　光滑的芯片內部是極其複雜的，由魔法粒子組成的絲線以某種規律交錯在一起，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排列方式。

　　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心中讚歎:“奧哈姆不愧是奧哈姆，真是藝高人膽大，敢設置接收器，就不怕別人窺視。有意思，這個粒子的排列方式相當有意思，但是你個毛頭小子也別小看了老娘！”

　　她眼中的星星黯淡了下去，對克魯默說:“我需要點時間，先放在我這吧，過兩天來取，老娘還真不信破解不了一個毛頭小子的玩意了！”

　　然後她就啪嗒啪嗒光著腳丫坐回了躺椅上，隨手把蘋果核一丟，眼中的星星又明亮了起來。

　　克魯默點了點頭，如果說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值得他信任，也隻有這個女人了。

　　“走吧，該回處裡了，你很快就會有全新的任務。”克魯默拍了拍蘇勒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