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衛若水一語道破大魏帝國最為驚人的秘密。誰也無法猜想得到,大魏皇帝不是他,竟然是“她”。 魏國皇帝的女兒身……終究是那時的無奈之策,又怎能讓朝臣、百姓甚至敵國得知?秘密大白於天下之時,必將引起無數變亂。房內房外安靜至極,錦被內的連鯉怔怔看著面色陰沉的太后,眼中光芒一黯,許久,低頭,悶悶說道:“孩兒知道了。母后安心。”
待太后陰沉的臉稍有緩和,稍稍平息了怒氣後,心下也有些不喜自己先前太過生氣的冒失舉動。然而若不生氣如何成器?她看著床上的孩子低著頭,穿得嚴實緊蓋被褥,額頭竟冒出細細的汗水來,一肚子的怒火也消散了些,隻是再閑聊交代兩句便喚了門外的其他人攙扶起身,準備回了慈濟宮。
“母后?元香呢?”連鯉終於耐不住心底的好奇與擔心發問。
太后的腳步微微一頓,珠釵玲瓏,側過完美的臉龐,淡淡說道:“母后知曉你在意那宮女,但無論如何,你的身邊不能留無用之人。”
所以呢?
連鯉下意識抓住被角,看著自己母親遠去的背影,忽然耳尖地發現自己宮中有些安靜得可怕……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一樣。唯有石蘭靜立在旁,吩咐門外靜聲候著的宮人燒了熱水來。
“石蘭姑姑可知道元香去處?”連鯉很是緊張地看著石蘭問道。
“二等宮女元香,因職責疏忽,已發往徐亨公公手下教養。”石蘭面無表情說道。
既然石蘭姑姑都說了,隻要人還在宮中那遲早回得來,應該沒事了。連鯉拍拍胸脯,搖了搖頭,忽又想起此次一路牽扯的宮人也有十幾個,不過母后此次懲罰好像松懈許多,比如元香本該是逐出宮去的,便又隨意問道:“那一路上那些宮人呢?”
石蘭正吩咐著宮女倒水,自己將太醫調配好的藥材浸泡入桶,腳步一頓,眼眸隻是低垂看著自己的腳尖,淡淡說道:“太后心慈,那些宮人見之不報,都逐出宮去了。”
那便好。連鯉心下的擔憂放了下來,很快便忘了個精光,任由石蘭服侍除去裡衣,舒舒服服泡進了水裡。因著年紀小與保密因素,她自小沐浴皆由石蘭處理。太醫又說她先天不足體弱氣虛,於是每日服藥之外就算洗澡也要泡藥。每日許多切片好的藥材由宮人浸泡蒸煮再送來,濾過澄清,她也看不出個所以然,隻是透紅得像稀釋過後的石榴汁,藥香濃鬱又帶著股熟悉的清冽涼意,聞起來並不特別難聞。
“那日救朕的是誰?”她忽然想起那朵白蓮花,一身清冷的藍衣像極了夏夜的澄藍星空。
“聽在場的公公說,是司寇宰相之子司寇準公子。另二人一為南路洪武俊將軍之女洪曼青小姐,一為施昊大人獨孫女施洛雪小姐。”
連鯉一愣,下意識在心中默數一下,居然有五十二個字,發現這好像是自己有史以來聽到石蘭說過的最長的話了不由有些驚奇,隻好繼續問了句:“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聽聞洪小姐被將軍大人禁足,司寇公子與施小姐因驚嚇臥病在床。”
“嗯?司寇小子也病了?不如這樣,傳朕旨意,送些宮中補品往各府,司寇小子的那份多些,至於洪曼青嘛……”連鯉忽然眉開眼笑,撐著下巴眯著眼說道,“反正生龍活虎不用補,這事也是她惹出來的,明日替朕送封信往她那。”
石蘭面色不變,神色依舊冰冷,淡淡應下,不一會兒皇帝的旨意便由她的手下從宮中傳出,
幾名大太監態度謙恭雙手捧著聖旨坐上馬車,一路驕傲而無言地將聖旨送往各府。此次唯一不同的是宮中太監侯三兒因救駕有功榮升二級,直接受命於徐亨大總管之下,受封第二日便得了傳旨的聖遇,一時間宮人太監紛紛傳言,侯三兒這次恐怕要一飛衝天了。 事實上,這侯三兒入宮時間要長不長,要短不短,在宮中排行的輩分卻一直不高,差的就是一表現機會。此次得了機會即便睡覺也忍不住咧嘴笑出聲,雖然還是謹慎地在諸位同僚面前謙虛而矜持地說著不敢當不敢當,抬頭挺胸出了宮門,也不由得面色得意,一下了車來到宰相府前便嗅到槐花巷一路清掃灑水過後的清新氣息,趕忙幾步上前滿臉笑容,虛虛扶起不知等候了多久的宰相夫人,也禁不住飄飄然來。
大堂,宰相夫人及一乾親近侍從一並恭敬跪下,侯三兒從一旁的小太監平端著的紫楠托盤中雙手托舉明黃的聖旨,拿腔拿調地清了清嗓子,這才高聲宣讀起來。待宣讀完一溜的褒揚之辭及附上的各種賞賜,竟也過去了好一會,眾人謝禮,儀式才算完畢。宰相夫人含笑接過聖旨,又交給那旁,有人恭敬上前接過,隻待稍後焚香進貢府內祠堂侍奉尊位,然後前方府內小廝侍女開道,引著侯三兒入了內堂,美婢悄無聲息踩著蓮靴送上瓜果糕茶便安靜退下,宰相夫人與侯公公互相看了一眼,客氣一笑禮讓一番,侯三兒這才翹著蘭花指端著姿態輕嘬了一口,讚了一聲好茶。
這聲讚說得極其誠懇,他雖出身貧寒不懂茶品,然而宰相府內茶盞又豈能是一般的俗物?
旁邊的相府夫人將將三十的年紀,姿色豔俏衣著華貴,此時聞言也笑道:“倒也稱得上是好茶,這貿州銀芽入喉清甜,甜中帶澀,足以回味甚久,除了年貢入宮的金芽,倒也算是一等佳品。公公一路辛勞,妾身早已安排妥當,回宮之時帶上些潤潤喉吧。”
侯三兒一聽一樂,卻又端正神色擺手道:“老奴不敢,陛下近侍,豈有收受之理?”
宰相夫人早已看透了宮中百態,臉上是熱情的笑,複又寬慰說道:“不過是些不值錢的俗物罷了,何人在意?妾身不過是體慰公公為陛下盡忠的心意罷了。”她說著,一手掩住紅豔的櫻桃小口,一手輕輕一揮,門外靜聲候著的隨身侍女便入了門,將手中捧著的黑色小匣子默默打開,露出了裡面碼得整齊的十六個小金錠。
侯三兒的眼都直了,隻覺得嗓子一陣乾渴,他是想過飛黃騰達的日子,但未想會這麽快這麽真實,急忙抬手舉杯急急吞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這才平靜些許,壓著強烈的伸手欲望笑眯眯問道:“老奴……不知夫人什麽意思?”
宰相夫人面上熱情的笑忽而一凝,眼中滑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嘲諷,面色卻有些憂愁起來,蛾眉輕蹙:“公公莫要誤會,不過是妾身的一點私心罷了。那日陛下落水,聽聞太后震怒,妾身不過是想探探風,若惹得幾位貴人不滿,終須及早準備入宮請罪的。”
侯三兒一聽這倒不是什麽要緊事,於是心底也放松下來,寬慰道:“宰相功勳卓著忠心為國,夫人無需太過擔憂。”
“那太后?”宰相夫人輕抬臉龐,低聲問道,一臉的明媚嬌嗔。
侯三兒裝模作樣地四處悄悄看了遍,這才附過身低聲說道:“說起太后……哎喲,那幾個宮女太監被打了五十大板,屁股肉都打沒了……”
“這麽狠?”宰相夫人驚訝地捂住嘴,複又拍著胸脯松了口氣道:“打個半死總比丟了性命好。”
“哪兒呀。”侯三兒聲音更低,目光中透著股分享秘密的快感,臉色卻有些森森然的陰鬱,咧嘴露牙笑道:“石蘭姑姑監管行的刑,太后手下的人,那些打爛了屁股哪能活命,統統拖出宮去埋了……”
宰相夫人薛燕回露出一副後怕的模樣,抿著嘴,似乎被驚嚇不小。侯三兒看她這反應內心忽覺得很滿足,心裡得意洋洋地想著縱使你是陽關望族之女,終究比不上魏京宮中的繁華,畢竟見識小了些。這麽想著,再想起自己作為宮中地位將要飛升的一人,也不由得面露自得之色來。
等他回過神來,宰相夫人這才輕輕呼出一口氣試探問道:“不知陛下可好?那原本擇定侍讀之事呢?”
“這……天子之事,不可妄言。”侯三兒忽然面露難色,面露了然之色的薛燕回又從袖下悄聲遞過來一張銀票,一看數額,侯三兒裝作恍然大悟的神色,一拍腦袋,喜眉笑眼悄聲說道:“老奴這記性,侍讀一事關乎皇室,怎能馬虎。聽說往後延了些日子,下月初一的日子。”
宰相夫人微微皺眉,似乎陷入了沉思。
“夫人放心,老奴在宮中也聽聞大公子早慧知世,閉門研讀,小小年紀也是才華橫溢,再說二公子,雖說老奴了解不多,救駕有功,單憑這一條就增色不少……”
“救駕有功麽?”宰相夫人似乎下意識重複了一句, 微微蹙眉:“公公不知,我膝下有冶兒一子,可憐那孩兒自幼多病多災,幸好爭氣通讀四書五經,不知可否有幸入選?”
侯三兒不知為何眼皮一跳,想到了那日渾身濕泥明明應該狼狽不堪卻清冷鎮靜至極的孩子,不由得脫口而出問道:“這老奴怎敢妄言,一切皆順聖意。隻不過,老奴覺得大公子自然是無需擔憂的。不知夫人如何打算,二位公子聰穎過人,若是雙雙入選,豈不是了了夫人的一件美事?”
宰相夫人的悲傷神色一頓,神色更為失落,哀哀歎氣道:“公公不知,我家準兒,他的生母雖地位卑微,但自歸府之後就由妾身帶大……可惜,妾身事事躬親,然而畢竟少時流落鄉野,又讓那個不清不白的生身母親耽誤了,天資終歸愚鈍了些。怕也因他可憐的身世記恨妾身,這些年來人前人後也不肯與我親近……”
侯三兒聽著也顯露出頗有同感的神色,心下也把那日司寇準的反應都歸結於不知感恩的原因上,於是又笑眯眯地稱讚了一番夫人仁慈心善的說辭,直至時辰漸晚這才拱手相送,懷揣著滿滿的收獲,一臉滿足地坐上馬車一路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
待那宮車遠去,直至消失不見,立於門外的宰相夫人這才漸漸斂了一臉的笑意,明媚嬌弱的笑容不見,陰沉著滿是壓抑怒氣鄙夷的臉,朝門外唾了一口,撇著嘴怒罵道:“肮髒的閹狗雜種!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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