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流霞照,深林幽幽青苔映。
不知不覺之間,石拱界門在光線下的影子已經換了一個方向。
顧九辛和靜悄悄一左一右凌空而站。一人垂手而立,一人雙手環胸,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那裡一棵高樹樹冠亭亭如蓋,枝葉無風而動,整個樹冠仿佛籠罩在一片迷蒙的霧氣中。細看去,卻是一片浩瀚的靈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朝著中間匯聚,並且自上而下,自左向右地旋轉。
“這都快申時了……”靜悄悄終於開口道,“他這樣沒問題吧?”
她眼中隱隱有些擔憂。
“這有什麽稀奇的。”顧九辛垂眸,低聲道,“修道之人,隨時都可能頓悟。若一悟得解,可得造化新生,此乃機緣。”
靜悄悄嗤了一聲:“莫名其妙。”
頓悟是這麽容易的?那也得有一個契機啊!三個人同行,進退一致,今日又沒有什麽奇遇,哪來的頓悟?
顧九辛嘴上說著無事,垂眸看著底下淵源流淌的河流時,眼底映著山色水光,眸光閃動,亦如江河一般煙波浩渺,如同蒙上了一層水光。
聽到嗤著一聲,兩片朱唇微啟,說道:“萬物皆有道,只看有心人。若是有心,萬事萬物都可化為契機。但於個人而言,機緣卻是可遇而不可求。”
“或是黎明的第一縷晨光,或是黃昏的一片雲霞,或是暗夜中一道星光,或是山林中一片落葉,或是江流中一縷水波,皆可從中悟道。”
顧九辛凝眸看向那一叢碧綠的華蓋,目光幽幽:“我們所見所聞皆相同,這只能說,小師叔悟性比我們強。”
靜悄悄輕哼一聲,側目看向右手邊的顧九辛。
東拉西扯,最後就得出那楚恪那小子比悟性強的結論?騙傻子呢!不就是看了一眼那什麽石拱門麽!神神叨叨,說什麽上面有龍……
靜悄悄撇撇嘴,別看顧九辛說得這麽淡定,她自己肯定也沒看出來。
心底這麽想著,靜悄悄還是忍不住往左側高大的界門看去。
此時拱門處於逆光的位置,巨大的陰影正好投到相鄰而站的兩個人少女身上。
靜悄悄側首一望,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道高大雄偉的方形輪廓,她嘟嘴咕噥一句什麽,然後把視線投向對岸斜向正被光線直射的石柱一面。
圖紋繁複卻是有跡可循,她自己都能將其原樣地默畫下來。
“這門能有什麽蹊蹺?”
顧九辛聽見靜悄悄的低聲念叨,眉梢微動,驀然垂下眼瞼,將一衣帶水的河流與深深幽林收入眼底。
光線斜照,灑落在石拱界門珍惜愛寬闊的河面上,河面反射出的光芒隨著河水的流動,被扯成一江碎金,遠遠望去,猶如一條璀璨奪目的金絲帶,遙遙自天際而來。
顧九辛長長的籲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不僅有出眾的天賦,豁達的心態,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許,這就是天命之人?
她閉著眼,神態安詳,面龐靜謐,仿若沉睡的美人,只是不停顫動的睫羽卻顯現除了內心的不平靜。
突然,顧九辛右手拈起一朵嫋娜的蘭花,手臂輕輕一旋,從身邊流動的空氣中抽出一縷風。
黃昏的風也帶著一絲暖意,被抽取出來仿若一條橘黃色的透明絲帶,縈繞在潔白如玉的指尖。
“顧師姐想做什麽?”靜悄悄豁然回頭,秀眉高挑,“你要給誰送信?”
所謂風信,凝風而成,以靈力將信息注入其中,隨風而行,有風的地方便可送達。不過靈修等級需得入靈士方能使用。
想想進入小界的這些人,沒有誰和顧九辛有什麽特別的交情罷?靜悄悄饒有趣味地看著顧九辛。
這位素來穩妥的顧師姐莫不是忘了,霧塵小界不與嵊洲相通,界門不啟,便是一縷風也吹不出去吧?
顧九辛清冷素豔的一張臉上,神色頓時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真是,情急之下竟然忘了小界之中無法往嵊洲送出風信。
纖纖玉手停在半空之中,指尖還纏繞著那一縷橘黃色的風。顧九辛輕輕一歎,交扣的手指一松,彈指而出,那一縷風又重新融入流淌的空氣中。
靜悄悄看著她這個動作挑眉,眼中滿是戲謔之意。
顧九辛把手放下,淡淡道:“有些無聊,隨意作耍,靜師妹也可以試試。”
靜悄悄驀地睜大眼睛,一雙黑眸瞪得圓溜溜的。嘖嘖什麽叫睜眼說瞎話,這就是了。
所謂謊話之所以能夠騙到人,首先就要自己相信從口中出來的,都是真話。可見這睜眼說瞎話實在是一項技術活。
不過,靜悄悄想,這件事對於顧九系來說沒有什麽難度。長得漂亮,說出來的話就要比別人更可信三分,尤其是皮相這麽漂亮的玄天門第一美人,一本正經地說著假話,連她都差一點就要相信了呢。
當然,還差那麽一點點。
就在靜悄悄挑眉顧九辛斂目的時候,一道清朗嗓音遠遠傳來:“怎麽,你們已經覺得無聊了?”
顧九辛抬眼一看,對岸一個人影疾風一般,朝著二人飄來。身姿飄逸,如疾風旋轉,青衫拂動,衣袂飄飛,墨發迎風而動,俊逸無儔,正是滿面含笑的楊雋,
靜悄悄眼睛訝色未消,又添新喜,含笑道:“記得去年八月,弟子有幸與小師叔同行,有幸聆聽小師叔秒語連天。顧師姐美不勝收,只是過於端方,可能嫌棄弟子不懂事,也不與弟子多言。的確是——有些無聊。”
聽這話擠兌的,是說自己總是板著一張臉?還是表示她自己和小師叔關系匪淺?
顧九辛苦笑不得,無奈地搖搖頭,也不與靜悄悄計較這些,與楊雋笑道:“小師叔靜坐一日,可有所得?”
“略有體會。”楊雋並未多說,垂首看了一眼從界門下的陰影。
這道影子從界門底部延伸而出,一直拖到與石拱界門所在山峰相連的另一座峰頭。
楊雋眉毛一揚:“這麽晚了?!薑宿還沒有來?”
顧九辛搖搖頭:“不曾得見,也未見其他人出現。”
靜悄悄神色怏怏,臉上頓時顯出一絲無趣。
楊雋瞥見,頓時一笑:“怎麽,預計錯了?”
先時靜悄悄還說預估薑宿午時便能取到緋花白玉翁,從界門這裡經過。可是到現在都毫無動靜,倒是白白在這裡浪費了一日時光。
不,也不算是白白浪費。楊雋目光一轉,朝身側的石拱界門看去,眸光頓時一沉,有如曉墜晨星。
與此同時,顧九辛和靜悄悄都在注意著他的神色。
見他轉過頭來,靜悄悄馬上歎道:“是我看走眼了,沒想到薑宿那小子這麽弱。”
話是這麽說,心裡卻是有點犯嘀咕。據她所知,薑宿雖然只是二等世家出身,但是身為神木峰首座的親傳弟子,又投靠了勢力龐大來歷成謎的神木令主,手裡可是有著不少好東西。
取個緋花白玉翁,能要得了多久,竟然一天一夜都還不見蹤影?
楊雋眉峰驟然聚攏。為今之計,又當如何?
“小師叔,”顧九辛見靜悄悄說完這句話就閉口不言,站出來道,“總在這裡耗著也不是辦法,倒不如——”
“千裡黃沙行?”楊雋眼睛一亮,“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正有此意!”
顧九辛搖頭笑道:“這霧塵小界都歸小師叔所有,我嘛,自然是客隨主便。小師叔你安排便是。”
靜悄悄小嘴微張,不可思議地看著顧九辛。這樣也行?這馬屁拍得!
顧九辛朝她眨了眨眼睛:“靜師妹以為如何?”
呵呵!靜悄悄無聲地笑了。我還能以為如何,你們倆不都已經說完了?就算投票那也是二比一,自己妥妥地穩居下風啊!
靜悄悄心裡一陣鬱悶。瞧這兩人多親切,多和諧,多麽地琴瑟和鳴!好似自己是個多余的一樣。
不過,饒是心裡諸多鬱悶,她也得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
如果總是因為他們二人已經基本做出決定了,就放棄表達自己,那以後自己也都永遠沒有表達意見的機會了。
靜悄悄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雙臂輕輕晃了晃,搖動手腕上的一對鈴鐺嘩啦啦一陣脆響。
“顧師姐所言有理。不過,此去千裡黃沙,卻不一定能夠與薑宿相遇。如果在我們離開這點時間,他趁機出了小界,那豈不是大大的不妙?”
顧九辛輕笑頷首:“靜師妹心思縝密,考慮周到。”
靜悄悄頓時鬱卒。
看顧九辛這胸有成竹的樣子就知道,她早就有所計較了,這會兒還裝模作樣地聽自己的計劃,真是讓她有火也發不出來。
再看楊雋,也是一臉認真地看著自己。靜悄悄心中再是鬱悶,也得繼續說下去啊。
她輕咳兩聲,脆聲道:“這就要勞煩顧師姐了。”
“師妹但說無妨。”
靜悄悄吸一口氣:“請顧師姐在九龍陣之上另行布置一個陣法,要隱秘為上,最好令人難以察覺,又能與九龍陣渾然一體,不需要太過凌厲的殺陣,只需一個困陣即可。”
顧九辛美目一揚,讚道:“師妹果然聰慧過人。”
楊雋聽了一時,亦是連連點頭,朝靜悄悄把大拇指一豎:“果然高招!”
如果薑宿在三人離開的時候繞道界門,迎接他的不是九龍陣,而是顧九辛布下的困陣。
布置陣法的人,在一定范圍之內,是能夠對陣法的動靜有所感應的。陣法一旦觸發,就會提醒顧九辛有人闖陣,相當於警鈴通報了。
殺陣雖凌厲,但不一定能夠將其一擊擊殺,且殺陣一破,薑宿仍然能夠攜緋花白玉翁逃出霧塵小界。
只是,有一點不對。
楊雋皺眉道:“同進小界的還有不少人,我們怎麽能肯定,中伏的一定是薑宿呢?萬一,”有人先一步出小界撞破了困陣怎麽辦?
楊雋知道,困陣之所以令人為難,能夠縛住修士的腳步,便是因為“當局者迷”四字。入陣之人難窺全局,很難找到辦法出陣,但在局外之人卻能窺得陣法全貌,並以此破陣。
若是有人在薑宿之前誤入困陣,露了痕跡,就是明晃晃地給了薑宿提醒。
顧九辛卻是信心在握,笑道:“據我所知,薑宿陣法造詣並不高,此次進小界是有備而來,這“備”多半也僅止於鑽研過九龍陣法。”
說著,她有意無意地掃了靜悄悄一眼。
要知道,靜悄悄亦於陣法並無太大興趣,但是之前為了緋花白玉翁,也曾苦研陣法之術。
靜悄悄杏眼圓瞪,朝顧九辛吐了吐舌頭,看著頗為俏皮。
楊雋臉上現出喜色:“看來九辛是早有成算了。”
顧九辛輕笑頷首:“而且,顧家偏居一隅,幻月谷地處荒野,周邊多各類異獸,為保族人平安,遂精研陣法之術,尤以困陣為要。”
靜悄悄嘴角朝右邊一撇,暗道,如果幻月谷那地界都叫荒野的話,嵊洲就沒有一塊好地方了。
顧九辛的話還沒有說完:“為防誤傷及人,這些困獸之陣,都設置了特定的對象,特別是針對某些巨獸,威力尤強。”
楊雋挑眉,讚道:“早就聽聞幻月谷精於陣法之術,沒想到竟能有如此神術。”
竟然是有差別有選擇的攻擊!那就是所有問題都能夠得到完美解決了!
只要鎖定薑宿的氣息,將困陣對象設定為薑宿,就不用擔心其他人誤闖,破壞了陣法。
楊雋眸中放光,雙目幽深,看向顧九辛的眼神充滿了欣賞。果然是家學淵源,這些技能,只有兩個字——實用!
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啊不,是技多不壓身。楊雋對這嵊洲的風起雲湧接觸越深,越是有危機感,恨不得自己樣樣全能,拚個十項全能。因為唯有這樣,才能在風雨飄搖中、這詭譎的形勢中多一分安神保命的本事。
二女都不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麽。靜悄悄鼓了股腮幫子,顧九辛則是淺淺一笑,朝楊雋一頷首:“如此,就交給我了。我一定給薑宿準備一份大禮!”
脆生生的話音一落,楊雋和靜悄悄都不約而同感到一陣寒風刮過,激靈靈打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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