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楊雋進入山洞石穴的時間來算,現在大約是傍晚時分,但隱界之中不辨天日,難定晨昏,只有一片迷茫的霧氣,似乎不分晝夜。
楊雋想,大概是這個隱界等級不及臥丘靈原等級高的緣故。
臥丘的靈原和這個隱界,同樣立於嵊洲世界之外,楊雋在被送出靈原之後,便找不到半點其存在的痕跡,更如靜悄悄帶領護衛沿大金河下遊一路搜尋,也沒有發現半點端倪。
楊雋對於隱界並不陌生,高等如臥丘的隱界,次等如陰陽如意玨中的藥田,應該都屬於隱界的范疇。
但是靈原猶如溫潤的玉器,並且是長期為人所佩戴的那種,有著瑩潤光澤的玉器,其中天地日月星辰齊全,靈氣充沛近乎滿溢而出,是真正的神仙洞府。
而自己目前所在的這個迷霧隱界,入目是一片迷迷茫茫,不見天光,難辨晨昏,四下靜寂如無聲,死氣沉沉,沒有一點生機,像是廢棄已久的荒原。
說起來,隱界和玉器的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玉器佩戴在身上,長年累月下來,能夠產生靈氣,與佩玉人同呼吸共命運,也能通過玉器靈性反哺佩戴者。
而據典籍記載,隱界也需要靈氣的滋養,來維持自身的運轉。因其獨立£≤長£≤風£≤文£≤學,w≡ww.c⊕fwx.n●et嵊洲世界之前,無法與嵊洲的天地陰陽之氣溝通,在楊雋的理解裡,就是不能進行物質交換,所以需要一個溝通嵊洲天地的宿主。同時宿主也能夠在培植隱界的過程中收益。
總之,這就是一個互惠互利的共生關系。
在楊雋所知的生物界,共生關系下的生物在互相分離之後,兩者皆不能生存。不過隱界與宿主卻不是這種關系。
隱界脫離宿主,就失去了滋養靈氣的來源,但並不會立時斷絕生機,而是像這個迷霧一樣失去沉寂下去,然後在歷經長久的歲月裡終至生機耗盡,徹底消失。
隱界的脫離對於宿主則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頂多算是丟了一大把浮財。畢竟要養活和打理好一個隱界,宿主也需要耗費大量的心血,主動斷絕和隱界聯系的宿主幾乎沒有。
這是宿主主動將隱界剝離的情況,還有一種情況是,死離。隱界的宿主修士隕落,隱界便會自動從宿主身上剝離出來,等待下一個宿主的到來。
從迷霧隱界現在的狀況來看,這裡已經沉寂很久,沒有一絲生氣,顯然已經割斷和嵊洲的聯系很久了,目前應該處於無宿主的狀態。
不過,這個失落的迷霧隱界就在血修的窠臼之中,與嵊洲界只是一牆之隔,竟然還沒有找到可以寄生的宿主?或者說,在自己到來之前,竟然還沒有人發現這個隱界?
楊雋心頭有些疑慮,對於自己誤打誤撞進入這個隱界有些意外。
世上的巧合不會那麽多,他總覺得氓山真人和青雲真人、穆一真人到這個山洞中來,不只是為了探看血修的窠臼。至於會不會和這個迷霧隱界相關,那就不知道了。
腦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過著這些想法,楊雋腳步緩慢地在河岸邊的草叢裡走著。
修士耗費心裡打造的隱界,不可能隨意丟棄,楊雋猜測,這個迷霧隱界很可能是在宿主隕落之後自動剝離出來的。如果是這樣,那這個隱界裡必然還會留有不少好東西。
或許,自己這一趟將不虛此行。
於此同時,分別朝兩個方向走的青雲真人和穆一真人卻已經再次碰頭。
“穆一師兄,”青雲真人看到穆一真人出現在甬道的盡頭,神色有點急切,“你可找到什麽沒有?”
穆一真人搖頭。
青雲真人聞言,揪了把自己的胡子:“這就奇怪了。”
“什麽奇怪?”
“那個小子那裡也沒有什麽動靜。”
青雲真人沒有指明“那小子”是誰,但穆一真人知道,除了與他們同在山洞的楚恪,不做他想。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穆一真人不以為意,“他修為低微,找不到也是正常。”
青雲真人搖頭:“話不是這麽說,就憑那把萬屠刀,咱們也不能小瞧了他。”
“萬屠刀……”穆一真人皺了皺眉。
他師兄弟二人相識已久,數百年的交情,倒不像面對後輩弟子時需要端著尊長的架子,說話也隨意了許多。
但是穆一真人積年累月慣用的肅然神色卻是改不了,他的眉心川字紋原本就深刻,更因這皺眉的動作加深了幾許。
“他能入氓山師叔的眼,自然是不能小瞧。不過,你翻出來的秘聞,是道聽途說還是確有其事,這本就是說不清的”
言語之間,還是有幾分不確定。
“不不不,師兄,我覺得這件事還是很有可能的,”青雲真人臉上有幾分急切,似乎很想讓穆一真人相信他的話。
“你想想,當年乘道師伯除玄隱峰之外最常出現的地方就在這幻雷海周邊,後來,他的坐化之地也在附近。迷霧隱界若是剝離出來,很可能就在這裡。”
許是受到青雲真人的情緒感染,穆一真人這次倒是點了點頭。
“這邊已經看完了罷?”他一邊問道,一邊往兩人剛才沒有走過的一條岔道中走去。“那我們也去看看那位小師弟的查得怎麽樣了。”
青雲真人歎了口氣,跟上穆一真人的步伐。
嘴裡卻喋喋不休沒有停歇:“今日也算是巧了。若不是在此地碰到他,我也不會這麽確定。”
“嗯。”穆一真人簡單地嗯了一聲,微低著頭看手中的通靈珠,上面的紅線指示著楊雋所在的方向。“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噢,的確不是巧合。此子能拿得起萬屠刀,又在這個時候被氓山師叔指派來這裡,當真不是巧合。”青雲真人有些唏噓,“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
走在前面的穆一真人卻是皺眉,道:“天意?什麽是天意?這世間,沒有天意,也不需要天意。”
這話好生難以理解,饒是青雲真人這個擔任了多年聞道堂長老,自詡飽讀典籍的人,也能以意會。
二人在縱橫交錯的暗道之中穿梭,青雲真人也沒有問為什麽不走大堂中心穿過。
這些暗道繞著中間的大堂而建,岔道連著岔道,要從這裡找到楚恪的所在,走的路程比穿堂而過要遠上很多。
青雲真人看不到穆一真人的臉色,他自己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突然感到前面氣息微有變化,青雲真人連忙抬頭:“這就是那個地方?”
穆一真人沒有回答。不過在他走出岔道口之後,青雲真人便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個直徑三丈深約三尺的圓池,池子中央立著一根四尺高的圓柱。
圓池周圍的石壁足有五六丈高,這個空間相對狹窄的暗道來說,簡直是開闊至極,卻無端端給人一種陰寒森冷的感覺。
圓池底部、三尺高的池壁還有中央孤立的圓柱,上面刻滿了詭異而猙獰的圖紋。即便有被灼燒過的痕跡,空氣中仍然凝結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道。
被開鑿成圓弧狀的石壁上,布滿了大小相同的淺淺石洞。觀其形狀,恰好能容得下一人。這些石洞排列整齊,仔細看去,上下相鄰的石洞中間,還有彼此首尾相連的溝痕,直通至底部的圓池。
青雲真人倒抽一口冷氣。
“血池!”
這些天以來,都是他在負責查找有關血修的典籍,青雲真人自是知道這個血修凝聚他人修為增補自身的手段之一。
穆一真人帶他繞遠路,就是讓他親眼看看這座血池。
青雲真人目光從石壁上的孔洞中一一掃過,數百個一模一樣的孔洞,不知道哪些安放過那些無辜的玄天門弟子?
他微微歎息:“那些弟子,會好好安葬的。”
穆一真人的看法略有不同:“人死如燈滅,還說這些做什麽?”
青雲真人無言以對。
人死如燈滅,尤其是嵊洲的修士,受天道所製,沒有生死輪回,一死便是白百了,現在說什麽也是無用。
青雲真人還是有些歎惋:“人固有一死,但死於這樣殘忍的手段……”
他也不禁為這些弟子不平。
青雲真人歎道:“此人逆天而行,違逆天道,不會有好下場的。 ”
穆一真人眼睛盯著血池中的那根圓柱。
“逆天而行?”他神色淡淡,眼睛一眨也不眨,在黑暗之中顯得有幾分木然,“何為天道?逆天如何,順天又如何?”
漆黑如墨的石穴,浸染了血色的暗池,穆一真人的聲音在這逼仄的空間內顯得有些不太真切。
青雲真人被他話語中的意思嚇了一跳,側頭看向穆一真人:“穆一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這話說得有點嚇人哪!
黑暗中,通靈珠散發出的瑩瑩光亮,隻照到了穆一真人的左半邊臉和下巴。陰影中,青雲真人甚至看不清他的眼神,隻覺得其中隱約閃爍著奇異的火焰。
穆一真人卻已經邁步往岔道的另一個方向走去:“我不知道這人有沒有違逆天道,但我知道他肯定悖逆了人道。故,必得而誅之。”
青雲真人松了口氣。他師兄剛才,簡直像是入魔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