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雋耳朵一動,偏頭湊過去。
“為什麽?”
氓山真人原本臉上掛著幸災樂禍地獰笑,聞聲頓時眼睛一眯,側頭鄙夷道:“小屁孩兒聽什麽聽?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楊雋在青雲真人驚異的目光中笑嘻嘻道:“您老帶我來,不就是讓我好好聽著的麽,是吧?”
雖然還有些不太肯定,但楊雋已經基本能夠確定,氓山真人之所以收自己為徒,除了萬屠刀,還有乘道真人的原因,亦或者,這二者其實就是相通的。
氓山真人、乘道真人,都與萬屠刀有深刻的淵源。現在回想起來,氓山真人當日在凌初山說那句“萬屠刀是一把有情懷的刀”,的確不是無的放矢。
只是這份情懷,不僅僅止步於情懷而已。楊雋想想,也覺得氓山真人對待萬屠刀更多了幾分責任感。但具體是什麽,卻也想不出來了。
朦朦朧朧之間,竟然就上了氓山真人這艘破船。但出於某些原因,氓山真人至今也還沒向他交代,他到底應該為這份師徒之情做些什麽。
不過,可以猜到的是,這次氓山真人帶他到絳雲台來,已經是一個新的起點。
首先,氓山真人已經讓自己初步接觸到他的消息源頭,此前≤□長≤□風≤□文≤□學,ww¢w.cfw∽x.n◇et自己的猜想也得到了印證氓山真人看似遠離玄天門權力中心,實則一直密切關注著宗門上下的消息。
絳雲台人來人往,三山十二峰的弟子都會聚集於此,作為聞道堂掌權長老的青雲真人無疑擁有便利的信息來源。
而且,青雲真人同樣是乘道真人嫡系徒孫,跟氓山真人的關系就太近了。
然而,氓山真人卻又有一種“爺爺我什麽都知道就是不說破,看看你們這些愚蠢的凡人怎麽蹦躂”的戲外人心態。
看沈卻與宋遲一問一答的時候如此,說起衡一真人與若虛真人的時候也是如此。
明明是整個玄天門輩分最高的老祖宗,又對宗門之事如此關注,卻又對宗門中漸漸明晰起來的派系之爭坐視不理,還有心看熱鬧。
真是難以理解!楊雋心裡嘀咕,卻忍不住插上一句嘴。原以為自己憑借楚恪的記憶已經能混得差不離,原來還是得不斷地獲取更多信息。
氓山真人胡子一翹,傲嬌地哼了一聲。
青雲真人在這間隙沉吟片刻,已是想到了緣由,低聲道:“師叔您是說,之前衡一師兄初成為代宗主時,毫無根基,因此示好於若虛師兄?”
氓山真人臉上表情既是嘲諷又是鄙夷,道:“衡一,他那時候不過一個沒掌過權的小蝦米,只有一個真人和長老的名頭,頂什麽用?再說,他又不是原本的玄隱峰一系,不論是管事的還是弟子,都未必真心服他。”
“靈虛這個小滑頭,多半也是看中這點,才在一群人中點了他做這個代宗主。”
楊雋聽到這裡,才漸漸有些明白。
原來玄天門裡,一個代宗主之位,還有這麽多的彎彎繞。
靈虛真人修為早已至真人九階的巔峰,極有希望衝擊天尊境界,故多年來耗費許多力氣在這上頭。
常年閉關必然會倏忽對宗門事務的管理,因此要指定一位代宗主。但是他又不想等出關之後,看到那個“代理”已經坐穩了第一把交椅的局面。
不過,靈虛真人已經是一宗之主,資歷又比青雲真人還要老,肯定也是一位“風華正茂”的老爺子了,被氓山真人叫成“小滑頭”,還真是透著幾分怪異。
氓山真人說著又瞥了楊雋一眼。
楊雋還沒回過味來,青雲真人已順著氓山真人的話接道:“這倒是。只是,衡一師兄顯然也並不似靈虛真人想象的那般……”
他頓了頓,似是正在想一個合適的說辭,接著方道:“並不是那般軟弱。”
氓山真人以一貫的幸災樂禍語氣道:“靈虛這個小滑頭,畢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我看他這次是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楊雋聽著,暗地裡聳了聳肩。
聽起來,衡一真人很像是扮豬吃老虎,攫取靈虛真人勝利果實……不對,不只是靈虛真人。如果衡一真人能夠順利取代靈虛真人,成為真正的宗主,想來,覺得自己被摘取了勝利果實的,不止靈虛真人一個。
青雲真人很輕地歎了一口氣:“其實,衡一師兄晉升真人成為長老之後也長居松鶴宮,絲毫沒有顯露出任何本事。當時他被靈虛師兄點中做代宗主,我們都很吃驚,也沒有看出……”
氓山真人冷笑著截斷:“那倒未必。”
青雲真人微露訝異。
氓山真人面上帶著微微的嘲笑:“那是你自己太遲鈍。你那些師兄弟們,未必就沒有明白人。”
他又以長輩指點晚輩的姿態,緩緩道:“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衡一入門之時天資只是中游水平,並沒有讓人驚才絕豔之感,甚至並沒有成為親傳弟子。”
“你說說,他天資並不算高,家世也並不很好。憑什麽當年那些班行秀出之輩沒有從廝殺中走過來成為真人,他就順順利利地混到了長老?這能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能藏巧於拙,”氓山真人語氣忿忿,又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氣勁:“這還不叫又本事,那要怎樣才算得上有本事?”
楊雋此前對衡一真人沒什麽了解,此時聽氓山真人一說,竟生出幾許敬佩來。這不止是扮豬吃老虎,衡一真人還逆襲成功了啊!
說起來玄天門中,從宗主靈虛真人、八位長老到諸首尊首座,都是出身名門世家的多。他此前知道一個若虛真人,是漁民之家出身,已經讓楚恪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不過若虛真人據說天資卓越,獨出一時。
照氓山真人這麽說來,衡一真人天資一般,家世一般,能混到真人這個境界,已經算是人生贏家了。
楊雋忍不住替他說了一句話:“您老沒聽過一句話麽天道酬勤啊!”
“天道酬勤?”氓山真人還真摸著下巴想了想,回頭卻是賞了楊雋一個腦崩兒,“噔”一聲敲得清脆響亮極了。
“勤個屁啊!”他說道,“那都是沒啥希望的人說來自我安慰的!你真以為光靠勤就能從把蚯蚓變成大胖龍?想得美!”
氓山真人念念叨叨地數落楊雋:“我聽說你小子倒是很勤奮,結果呢,足足三年寸功未進,靈竅都不通!”
“老祖宗,要到下下個月才是滿打滿算的三年呢!”
“個屁!”被楊雋反駁一句之後的氓山真人更見暴躁,胡子氣得一抽一抽的,“要不是遇到山人我,你這會兒不定被扔到哪裡去了!”
說起武試時候的就是,楊雋沒有反駁,心中卻道:這也未必,大比之前我已經拿到萬屠刀了。您老看在萬屠刀的面子上,也不會讓我被扔下山的。
楊雋偃旗息聲了,氓山真人的嘴巴卻沒有停下來。
他滿面紅光,嘴上還帶著吃完肉之後的油光,上下嘴唇碰得飛快,念道:“天道,何為天道?人哪,想要什麽都得自己取。”
“天道就像公侯府裡的富貴人種麥子似的,圖個樂呵,看著你們這撥害了蟲,他會替你捉蟲?想得美!手指頭都懶得動一動,等你這撥死光了,再種一茬新的就是。”
楊雋聽得懵懵懂懂,也不知道氓山真人是想說視人命如草芥呢,還是要表達“以萬物為芻狗”的意思。
不過這位老祖宗的忿忿之氣他是感受到了,唾沫星子噴他一臉,嘴都不敢張。只等氓山真人說完之後,停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道:“您老說的是。”
青雲真人看著楊雋被噴,對他投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楊雋很是無語。風水輪流轉,之前他還同情過青雲真人,現下就輪到自己被同情了。
然而,談話卻不知不覺中被他一句話帶歪了樓,氓山真人似是與天道有著非同一般的仇怨,握著自己的拳頭,語氣激烈地說道:“山人我倒是想見識見識天道,也問問他”
楊雋心想,不得了,照氓山真人這個牛脾氣,他老人家可真是自視為一代天驕,噢不止,他恐怕還不屑為天之驕子,而是真要與天公比高。
“為何不給人一條活路!”
楊雋愣了愣。
氓山真人要問天道的,就這麽件事?
也不對啊,嵊洲四國現在是有點亂,但也還沒有到民不聊生的地步。還是說,氓山真人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慈悲心腸?
楊雋再一看,青雲真人臉上竟也顯出一絲黯然之色。
他斟酌一番,道:“您,您老要是這麽憂心,不如咱們玄天門也像元極宗和無妄宗那樣,在四國……”
元極宗和無妄宗近年來聲勢愈加旺盛,就有大力推進慈善事業的緣故。不僅大量招收弟子,還廣施米糧。因為他們招收的弟子大多出身貧寒,這些弟子的家人還能一次性得到十鬥米糧。
雖然這些米糧,也都得自於四國王室,實際上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到底還是給了許多人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