氓山真人駭了一跳的樣子,連忙往後退去,抵住殿門,推著幾個管事向前,自己躲在人牆之後,道:“你們,你們快去安撫這些弟子。”
楊雋對於氓山真人的套路已經很熟了,瞥見他往後蹦的動作就率先一步躲了開去。次後聽見氓山真人的話不免神情複雜地看了這位老祖宗一眼。
先前是一時震駭,沒有反應過過來。現在古達的屍身都被張敬給收走了,一切塵埃落定,眾人只怕再安靜不下來,尤其是這些修為不算低的弟子。
玄天門弟子,至少師修為便算是學藝有所小成,可以畢業下山了。
大師修為的弟子,在嵊州地界已經能夠做一方諸侯了。至今還留在玄天門的,不是有望晉升真人或者武王,一步登天,成為玄天門的掌權者,就是預備著參與不定時的管事選拔,成為掌權之人的下屬。
這些弟子,並不僅僅只是弟子而已。他們會比中、低階的弟子更積極地想要了解關於玄天門的各種事宜。
先前兩個管事交戰的時候,並不適合發問,現在,沈卻總不能連他們一起殺了罷?而且,這裡有多少人曾捕風捉影知道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想要窺探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已經很久了?
再沒有比今日更好▲$長▲$風▲$文▲$學,ww→w.c◆fwx.ne¤t的機會了!
近百的高階弟子齊聚,作為玄天門未來掌權者的預備役,他們有立場有資格去詢問。
雖然點絳閣正殿還沒有動靜,但總要給這些弟子一個交待的。
可是……幾個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猶猶豫豫地不大想站到前面去。
在沈卻和古達動手的時候,他們就想當縮頭烏龜了,現在還讓他們去和一群有大師修為的高階弟子們扛,這……不能夠罷?
楊雋多少能夠看出來這些人的踟躕,他搖了搖頭,站得更遠了。
這裡就氓山真人的地位和修為最高,他只要跺一跺腳,滿場的弟子還能有誰再敢出來問個為什麽?
說起來,自己對外的身份也是這些人的師叔,但他可並不像被這幾個滑頭的管事抓了壯丁做安撫工作。
楊雋覺得氓山真人的態度已經不僅僅只是想避開麻煩,而是特意想看這些管事在一群弟子的圍攻之下左支右絀,手忙腳亂的樣子了。
嗯,自己並不是怕彈壓不了,而是遵從師尊的命令。楊雋雙手抱胸,一臉閑適地看著底下眾人。
一群弟子聯袂走到台階下,抬頭看向一眾管事。
一個領頭的站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台階上面色略帶驚慌的管事,目光最終落在沈卻身上。
幾個管事相顧,面上均顯露出一絲喜色。
在這弟子開口之前,他們已經有意再次推舉沈卻出面了。畢竟,動手殺古達的就是他。眾人都不知內幕,當然只有沈卻才能把事情說清楚。
不過,這個弟子顯然也是個明白人,並不做無用功,一上來就找上了沈卻。
那弟子開口道:“沈管事,你無故誅殺古達古管事……”
“不是無故。”古達不等這弟子說完就已截口道。
沈卻這樣主動的態度,不僅讓那問話的弟子一愣,也讓背後的幾個管事面色一僵,幾個人暗暗交換著眼色。
沈卻看起來忠厚老實,平時也沉默寡言,並不好弄權,所以他們之前才推舉他出去“招待”氓山真人。
只是從沈卻出手擊殺古達來看,這個人所知的內幕,遠比他們要多,這忠厚老實的外表,多半也是偽裝。現在更是偽裝都懶得偽裝了?
幾個人暗暗心驚的同時,也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
與其面對一個心思深沉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對你拔劍想象之輩,還不如與不假辭色之人共事。
楊雋看著沈卻的背影,臉上神情微微一變。
沈卻如果與楚彥慈是宿敵,那之前幾年在凌初山,沈卻看見楚懌和楚恪,心裡都是什麽想法啊?
想到氓山真人說什麽殺與你熟識之人是什麽感覺,楊雋沒有體會過,暫時還難以想象。
不過沈卻與古達同為玄天門弟子,又同樣分別作為聞道堂和刑銘堂的管事,想必並不陌生。而沈卻殺完古達,可是平靜淡漠得很。
自己以前還覺得沈卻十分嚴正,看似鐵面無私,但實際上並不是全然不懂人情世故來著。但事實上,沈卻的性情,比自己腦海裡描繪的形象要豐富得多。
而之前在凌初山,自己數次覺察到沈卻投來的異樣視線,此時想起來,足以令楊雋後背發麻。
然而,在被古達揭破昔年曾敗於楚彥慈之手的沈卻,面上並不半點羞惱之色,更沒有對自己投來哪怕一瞥的目光。楊雋越發覺得沈卻深不可測,不由輕籲了一口氣。
修道之人,感官異常敏銳,他也不便將視線長久地放在沈卻後背上,楊雋緩緩地撤開了自己的視線,就聽沈卻道;“古達身為血修奸邪,禍亂玄天門,更傷及眾多弟子性命。此事有代宗主及諸位長老均已知曉,故命我絞殺之。”
他頓了頓,看著面前那弟子,而後視線慢慢地從一眾弟子身上緩緩掃過。
“諸位均是天賦卓絕之輩,亦是玄天門的未來之星,縱然平時潛心修道,也不該連血修這樣作亂這樣的事也沒有聽說罷?”
一群弟子互相看看。
潛心修道自然是有的。不管能不能晉升真人或者武王,登上更高一層樓,抑或是止步於大師境界,都得有絕對強勁的實力。
但他們畢竟和只需一心修道的中低階弟子不同,修道之余,對於宗門之中乃至嵊洲發生的各種大事都有心探聽。
不過,之前血修之事爆出來之後,宗門之中遮遮掩掩,並沒有透露出太多的消息,他們知道的,大多是道聽途說的小道消息,官方還沒有出一個統一的公告。
那弟子正一正臉色,問道:“沈管事是說,古達是血修?”
沈卻點頭:“不錯。”
楊雋心道,這人還挺上道,一聽出沈卻話中之意,就改口直呼古達姓名了。
氓山真人卻倚在門邊哼哼唧唧地說了一句。
楊雋沒聽清,摸索著靠近了,悄聲問道:“老祖宗,您老在嘀咕什麽呢?”
氓山真人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撇:“小滑頭,滾蛋!”
楊雋當然不會滾蛋,笑嘻嘻地跟氓山真人一塊兒站了,聽沈卻怎麽“安撫”這些弟子。
只見沈卻輕吐兩個字應付了那上前來問話的弟子便不再多言,振臂一揮,一聲高喝脫口而出。
“眾弟子歸位!”
低沉的嗓音如渾厚的鍾聲一般,瞬時傳遍了絳雲台上下三層平台,抵達廣場上的每一個角落。
廣場上嗡嗡的說話聲被蓋過,幾萬數的弟子耳邊都回蕩著這渾厚的嗓音。
顧九辛打起精神來,先安撫了神色惶惶的韓書瑤一句:“沒事了。”
轉而與一旁的同門規整起弗忘峰弟子的陣營,收攏因先前的震蕩而散亂的隊形。
“整隊!”
糾結近一個月,終於要給這些弟子們一個交待了嗎?顧九辛想起死狀淒慘的一眾同門,容色一斂。
江臨仙亦是早已把沈卻的話收入耳中,揮揮手招呼著一群鶯鶯燕燕的妹子。
“姐妹們快快收隊,都站好了站好了啊。”
有女弟子悄聲問道:“江師兄,這鬧的是什麽事啊?”
江臨仙看一眼這神色驚惶的女弟子,這是一個剛從凌初山到夕辭峰不久的少女。他這次想起來,有的普通弟子還對血修之事一無所知呢。
他沒有多解釋:“沈管事這不就要說了嘛。快,都各自歸位!”
相似的情形,各峰只見都在發生。諸首尊首座的親傳弟子,在普通弟子中頗有威信,行事也比普通弟子周全很多。
這些人不見得知曉了全部內情,但聽見沈卻的呼聲,都極快地反應過來,擔起身上的職責,將散亂的隊形歸攏,重新組成有序的隊列。
這樣的情形,身在高台之上看的更為清楚。
楊雋見底下原本亂糟糟一盤散沙使得隊伍,片刻之間,就恢復到了十二峰,峰峰齊整的陣營狀態。
雖然有些感歎,他也只是視線一掃而過,畢竟再仔細也看不到那些自己認識的人。
剛才那個上前來詢問沈卻的高階弟子,也在他一呼之後默默退下,示意第一層平台上的高階弟子們,都按照之前的順序列好方陣。
沈卻見眾弟子都已歸位,眼中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掃了一眼,便開口道:“玄天歷三十萬一千八百九十二年冬,十二月廿一日,王越為亂絳雲台,為氓山師叔祖所識,後證實其已習練血修之術。”
血修之術具體是一種什麽樣的術法,玄天門弟子並不深知,但眾人皆知此乃邪術。聞言,不少弟子皆是心驚。但如顧九辛、江臨仙等人,卻是早就知曉,臉上並無異色。
倒是殷晉離,面上亦露出一絲惶恐,口中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前段時間會封鎖諸峰,不令隨意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