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時間,姑且也算得上是冬季了,太陽落山也是早得很,整個城市已經被落日塗抹上並不炫目的金黃,被拉長的高高矮矮的影子濃鬱了黑暗,即便如此,也能夠聽得到放學時學生們歡歡喜喜、吵吵鬧鬧的聲音,上班族們下班時熙熙攘攘、嘈嘈雜雜的聲響,清脆的自行車鈴不絕於縷,低沉的車輛飛馳的聲音也作為背景音夾雜其中,路燈也慢慢的,一盞盞的被點亮。
而這一切的一切,隔了那麽一面牆,那麽一扇窗後,就仿佛是從另一個時間傳過來的喧嚷,熱鬧的雜音壓不過室內鍾擺的脆響,漂亮的黃昏也被分隔得落寞,就好像被那麽簡單的東西簡簡單單的分隔成了兩個世界,那邊是熱騰,這邊是寂寞。
“咯啦。”正在對著啤酒罐發呆的千石千尋突然被耳邊的聲響嚇了一個激靈,扭頭看過去,是不知何時走到桌邊的蘇宇,而那聲響是他拉開椅子時,椅腿與地板摩擦的聲音。
“啊,抱歉,嚇到你了嗎?”蘇宇發覺了千尋那突然轉過來的眼神,略帶歉意的笑了笑,道了個歉,坐了下來:“不過,千尋老師還是少喝點啤酒比較好。”
“才不要~反正我的身體有一半是啤酒,另一半是由聯誼所構成的。”千石千尋把目光放回了自己手上的啤酒罐,然後仰頭又喝了一大口下去,看著那鋁罐被搖晃的樣子,大概也就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量了吧。
櫻花莊的客廳並不算大,自然也不會產生回音,即便聲音大小和鍾擺聲差不了多少,也能夠被準確清晰的捕捉到。
蘇宇對千尋的自我評價不置可否,提起了另一個話題,類似的內容是從文化祭時候白石小春那裡聽到的:“千尋老師是為了什麽成為美術老師的呢。”
千石千尋也是個十分敏銳的人,只要聽到這個問題,很快就能清楚蘇宇的想法:“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了什麽,但是那種陳年往事我早就忘了,大概也沒什麽太大不了的理由吧。只是因為大學畢業後不得不找工作,又拿到了教師資格證,所以就變成老師了。”用一根手指轉著僅僅用一角觸碰桌面的鋁罐。
“嗯……我換個說法吧。”蘇宇雙肘撐著桌面,手背交錯撐著下顎:“千尋老師,你是為了美術、成為美術老師的,還是為了老師、成為美術老師的?”
“嘖,你這個小鬼。”千石千尋的嗤笑帶著一點嘲諷,一點無奈:“平時也沒見你那麽天真,這社會可是很難想當什麽就當得了什麽哦?”咕嚕咕嚕喝掉了剩下的一點啤酒,把空罐放在了手側,從旁邊又拿過來一罐嫻熟的打開了拉環。
“你應該清楚的吧,世界上一切哪裡能夠非黑即白,大自然也從來沒有最純粹的顏色,也正是這種曖昧的東西創造了社會,社會也是根據這些構成的。”千石千尋的語氣並不像是在教育小輩,更像是和平輩的人在談論這些可能永遠不會和平輩人說的話:“最開始我也是一邊當老師一邊畫畫,心裡想著要是畫能獲得好評變成工作就好了。”並不大的聲音,更像是喃喃自語:“如果變成只能認同自己理想中最好形式的那種人,自己跟周遭都會變得不幸的啊……”
是的,並非想做什麽通過努力就能夠以這個為生,人類渴望的往往是自由的去做一件只能自己做出來的,或者是完全由自己主導的事情。可是世界那麽大,哪有那麽多只有你能做出來的東西,哪有那麽多能夠由你來主導做事的機會——就算有,你能有那個在這麽大的世界裡也評得上足夠出眾的才能嗎?如果沒有,
又何談爭取到機會去做這些事呢? 自由,向來都是隻屬於少部分人的特權。
正因為大部分人都是不自由的,人們才能分辨出來到底什麽是自由。
雖然話是這麽說——“我想,老師多少還是誤會了我的想法呢,我只是想問一下,千尋老師你是喜歡畫畫所以畫畫,還是希望能以畫畫這個自己喜歡的事情為生所以畫畫呢。”
自然,以自己喜歡的事情為生很多時候太過奢侈,但是,為什麽非要以自己喜歡的事情為生呢?
千石千尋的手停了下來,似乎整個人都被時間靜止了一樣,沒有動彈。
“魚和熊掌兼得很難,可這並不意味著選擇了熊掌就要完全舍棄掉魚,世界上沒有非黑即白,也沒有非A即B的選擇題,有時候你只能選擇A甚至只能選擇A的一部分,而更多時候你除了選擇A,是有余力再選擇B的一部分的。”甚至於,你還能再去拿點C的一部分,挑點D的一部分,乃至更多。
完全的自由太過於奢侈,也太過於難得,要求的才能太過於苛刻,是普通人完全不用考慮,窮盡一生也難以達成的。
但是為什麽要因此而選擇完全的不自由呢?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一定要求物質上和現實中的回報嗎?雖然回報能夠確確實實加深你從喜歡的事情上獲得的快樂,如果沒有這個回報就不再去做了,你到底是喜歡這個回報還是喜歡自己想做的事呢?是否本末倒置了呢?
喜歡喜歡,難道不就是意味著能夠單純的從做這件事中得到屬於自己的快樂的意思嗎?
固然,你很難以喜歡的事情為生,這並不代表著你不能喜歡事情為生的話就不能從喜歡的事情中獲取快樂與自由了。
生活生活,現在生對於絕大部分人而言已經沒有壓力,那麽生命中空閑下來的那部分活的內容,真的沒必要隨波逐流放逐自己,讓自己的自由被大眾綁架,讓自己成為完全的不自由,成為群像的複刻體。
既然有余力的話,去嘗試選擇一下魚吧,即便只是魚頭或者魚尾也好,那也是隻屬於你的魚頭和魚尾,不是從別人餐桌上照著畫下來的空無一物的餅。
沒有才能,並不代表著你需要放棄自由和夢想。
雖然更大的可能是一輩子也實現不了這個夢想,但你也能從中獲取到隻屬於你的快樂。
更何況。
那萬一有天就實現了呢。
千石千尋放下了手裡那份還是滿滿的啤酒,眼神恍惚。
文化祭上和藤沢和希意外的相見,白石小春最近的輕聲細語。
曾經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重疊,過去的櫻花莊與現在的櫻花莊融為一體。
“千尋老師,即使無法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自己,也不要完全放棄自己想要成為的自己哦。”
——“啊,我先回房間一趟。”過了一會,千石千尋,如此回答道。
PS:不想灌雞湯,也不想灌毒雞湯,這就是我對現實與夢想給出的答案。
PS:呐,你有自己喜歡的事嗎?